第九章 被误读的改革
崇祯初年,在京城的一家驿馆里,传出了男哭女叫的声音。当然,不是在玩闹,是真的在打架。不是男打女,是女打女,而事情的男主角,则是跪在一旁,像捣蒜一样磕头求饶。
打人的,是老婆。挨打的,是小情人。磕头的,是个官老爷,名叫毛羽健。
虽说打人不对,但毛羽健自知理亏。毕竟,他*养包**了小情人,对不起老婆在先。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场夫妻战争的闹剧,竟然导引出一出改革大戏,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轨迹,甚至敲响了埋葬明王朝的丧钟。这是怎么回事?
一、福祸相倚
还要从毛羽健的发迹史说起。
天启二年(1622年),湖北籍的毛书生考取进士,踏上了做官之路,先后当过万县知县和巴县知县。这两个地方就在今天的重庆万州区和巴南区,虽说现在都是好地方,但在那个年代,还是比较穷,交通也不便。不过,对于这么个没什么背景的穷书生来说,金榜题名之后就混了个七品官,还能在几年间实现一次平级轮岗,也算是很好的起步了。
这几年,毛羽健没闲着,工作很卖力,跟上级关系处理得也不错,得到赏识,获准调任云南道监察御史。这个差事不是在云南办公,而是在北京——待在朝廷的都察院里,分管云南片区的监察工作。虽还是七品官,但权力更大。
毛羽健为官正直,履职尽责,上来就把阮大铖等贪官弹劾了。可他有所不知,阮大铖是皇上身边红人魏忠贤的*党**羽。按说,监察御史的主要任务就是弹劾坏人,可到了魏忠贤这儿,弹劾坏人反倒成了罪过。毛羽健不仅因此丢了官,还被除了籍,在明朝职官序列里,再也没了一席之地。这就意味着,进士白考了。要想当官,一切从头再来。京城再无容身之地,他只好灰溜溜地回了老家。或许,闭门在家的几年,是他人生中最感窝囊的时光。
俗话说,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有时候利空出尽,利好就来了。就在他考中进士后的第六年,明熹宗(天启)皇帝死了,他的弟弟崇祯皇帝登基。紧接着,崇祯帝将魏忠贤赐死,阉*党**官员纷纷降职罢官,而原先被阉*党**打击陷害的官员,则被视为正义的化身,先后重出江湖。毛羽健也跟着沾了光,朝廷给他恢复了监察御史职务。他大摇大摆地回到京城,满面春风,踌躇满志,觉得碰到了明君,应该干一番大事业。
有时候,总把自己摆在成功者的位置上,也不见得是好事。扬眉吐气之后的毛羽健认为,繁忙的工作之余,应该“享受生活”了。于是,趁着糟糠之妻不在身边,他在京城*养包**了一个小情人。两个人出双入对,如胶似漆。
一切似乎既平静,又甜蜜。然而,突然有一天,这番平静和甜蜜的气氛被打破了。
原来,毛羽健的糟糠之妻温氏找上门来,见到小情人就是一顿胖揍,打个半死。毛羽健自知理亏,跪在地上一天一夜,祈求老婆大人高抬贵手。这位温夫人性情彪悍,估计毛羽健丢官赋闲的几年,没少受她数落。
好不容易过了这关,毛羽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老婆怎么知道我在京城*养包**了情人,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遥远的湖北老家赶到京城?他觉得,唯有快速通畅的驿道和每隔几十里设置的驿站能帮她。好啊,我的红颜美事,就是被这驿站给毁了。他恨得咬牙切齿,决心借助监察御史有资格给朝廷上书的机会,向皇帝奏请裁撤驿站。
他不光这么想,而且这么干了。
都察院的监察御史,本来也是皇帝用来限制相权的一个抓手,虽然其官阶不高,却可直接给皇帝上书,举报官员,臧否朝政,起到行政监督的作用。然而,毛羽健似乎在滥用职权。裁撤驿站的想法,从逻辑上就是强词夺理,从动机上纯粹以权谋私。
不过,在他写的奏疏里,还是把驿站的弊端展现得淋漓尽致,看《明史·毛羽健传》里这一段:
兵部勘合有发出,无缴入。士绅递相假,一纸洗补数四。差役之威如虎,小民之命如丝。
在明朝,驿站作为官府设立的机构,只有拿到兵部核发的“勘合”,也就是许可证,才能使用。兵部的“勘合”在任务完成后就要交回。可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勘合”发出的多,交回的少,有些“勘合”就流传到民间,导致出现了许多冒用驿站设施服务的现象。这种情况增多后,既给官府惹麻烦,也给百姓添负担。因此,他建议将这些驿站就地裁撤。
那么,明末驿站的毛病究竟有多少?
二、问题成堆
明朝后期,驿站管理非常糟糕。有些驿站装潢得非常奢华,成了拉关系、求升官的场所;更多驿站年久失修,管理混乱。正如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一份圣旨所说,“近年以来,驿递疲惫太甚,良由差役浩繁,加以包揽之徒,倚公侵费”。决策层意识到,驿站非改不可。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清官海瑞发现,驿站的最大难题是耗费巨大,地方官府苦不堪言。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竟然是明朝的财政支出科目里没有“差旅费”一项。
驿站名义上隶属兵部。过境官员凭兵部开具的文书,就可享受驿站提供的相应待遇。不过,兵部只开单子不拨款,驿站的招待费都是所在州县衙门自行承担。
明初,官僚机构较小,朱元璋管得很严,据说一品官出门,随行不得超过十人,行李不得超过两百斤。因此,这方面的开支不算多。到嘉靖年间,官僚机构膨胀,繁文缛节增多,官员出差频繁,接待开支骤增。有些官员出行,排场很大,车马随从,成群结队,驿站苦不堪言。一旦州县衙门接济不上,驿站就会难以维系,甚至逐渐荒废。
摆清问题后,海瑞提出了三个解决方案:
上策是“一切裁其不合法例者,复国初五马三驴之法”。明初,每个驿站只配五匹马、三头驴。路过的官员和信使,长途的骑马,短途的骑驴,够用即可。海瑞借恢复祖宗之法,简化问题,减轻州县负担。
中策是制定对过境官员的接待标准。凭证入住驿站,一切按规矩来,否则恕不接待。
下策是接待过境官员时不搞迎送仪式,管好必要的吃住即可。
海瑞的建议,核心精神就是节约开支。然而,这三个方案都冲击了官僚集团公物私用的便利,故被长期束之高阁。
万历初年,首辅张居正在海瑞建议的基础上,对驿站体系进行了外科手术式的改革。他首先从限制特权入手,下令禁止非公滥用,禁止加派人手,禁止多吃多占,禁止摊派私费等。驿站的额外负担大幅减轻,送信效率显著提高,经费开支压缩了三分之一,在一定时期内实现了“清驿递以恤民劳”,“小民欢呼歌诵(颂)”。
遗憾的是,张居正改革只推行了十年。他去世后,保守派借口“裁削过当”“累民贫民”,呼吁“宽驿站之禁”,把改革措施都给废除了。禁令没了,开支浩大的问题重新困扰各地的驿站。
萦绕明王朝两百多年的驿站问题,说白了还是官员待遇问题。由于正常薪酬低得可怜,官员们便把“以权谋私”看作理所应当的事,拼命消费公家财产。明王朝再家大业大,也禁不住几百年如一日的挥霍。到了崇祯初年,驿站真的成了朝廷的包袱。
裁撤驿站或许是迟早的事。只不过,毛羽健把这个问题提前搬了出来。
三、改革走偏
崇祯皇帝看完这篇奏章,犹豫再三,还是不敢把祖宗留下来的驿站制度说裁就裁。
毛羽健的奏疏白写了。
正巧,毛羽健有个在刑部做官的亲戚,名叫刘懋。他觉得毛羽健的建议有道理,便也给皇帝写了一份奏章,主张裁撤驿站。他的理由很明确:撤掉驿站可以给朝廷省出百万两白银,足以弥补军费亏空,并用于对后金的战争。
崇祯帝上台之初,就面临着后金可汗皇太极咄咄逼人的架势。袁崇焕虽然在宁远、锦州一线布防,挡住了皇太极的兵锋,但前线将士普遍欠发饷银,随时有可能哗变。朝廷并非有意赖着不给,而是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弥补军费亏空,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崇祯皇帝每天一睡醒,就要为这些钱发愁。
刘懋的建议点中了崇祯帝的命门,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在崇祯帝看来,裁撤驿站不仅能缓解钱荒,而且能根治驿站体系的积弊,这是两全其美的事啊,还等什么?裁吧!
这一裁不得了,无数驿卒的饭碗就给砸了,其中包括一个人,名叫李自成。
他是陕西米脂人,出生于李继迁寨。传说寨里住的都是*党**项族人李继迁的后裔,而李继迁就是西夏开国君主李元昊的祖父。这么说来,李自成也算是名门之后。不过,这些老皇历,跟李自成本人的命运几乎没什么关系。
李自成是个苦命娃,父亲英年早逝,自己与母亲相依为命。李自成从小不爱读书,就喜欢舞枪弄棒。他当过兵,退伍后托关系进入银川驿站当了一名驿卒。虽然薪水不高,但也算在体制内,吃的是皇粮,旱涝保收,有时候承接迎送仪式,还能从中吃点回扣,日子过得不算差。照这样下去,他顶多当个驿丞,一辈子默默无闻,却也衣食无忧。
崇祯元年(1628年),毛羽健和刘懋的奏请,改变了李自成的命运。朝廷宣布裁撤驿站。就在这一年,李自成由于工作失误,丢了公文。上级正发愁裁谁合适,干脆就以这件事为借口,先把李自成给裁了。
铁饭碗没了,家里的生计也断了,李自成只好回老家。更关键的是,他还欠了一屁股债。就在这年冬天,举人艾诏把他告到了米脂县衙,理由就是李自成欠债不还。米脂知县晏子宾也不含糊,弄清案情后,直接将他“械而游于市”,带上刑具游街,还要处死。还好李自成命大,被亲戚保出来,捡了一条命。
李自成认为,倒霉事都是艾诏惹来的。于是就把这个艾诏给杀了。
没过多久,李自成又杀人了——他发现妻子跟别人通奸,于是把妻子杀了。
两条命案,震惊全县。倘若李自成落到官府手里,肯定是死路一条。
崇祯二年(1629年)二月,身陷绝境的李自成离开米脂,到甘肃甘州(今张掖市甘州区)投军,很快就被提拔为把总。*队军**开拔,来到榆中(今兰州榆中县),由于欠发饷银,他就鼓动一批心怀怨恨的官兵发动兵变,杀死参将和知县,揭竿*反造**。又过了一年,他自忖势单力薄,就投靠了农民起义军里实力最强的“闯王”高迎祥。
高迎祥死后,李自成成为新的“闯王”,率军席卷中原,攻克北京,埋葬了明王朝。
那么毛羽健呢?裁撤驿站的奏请,并没有让他官升三级。不久,抗击后金有功的名将袁崇焕被诬陷谋反,下狱凌迟处死。毛羽健由于替他说过好话,被视同*党**羽,再次丢官,最后郁郁而终。
有人说,如果毛羽健不养小情人,或者他的老婆没有上门捉奸,或许他不会提裁撤驿站的建议,也就不会抢走李自成的饭碗,逼后者*反造**。有人说,即便李自成不反,也会有张自成、王自成等失业驿卒*反造**。历史,总是在偶然性与必然性的交替往复中,构建一个个奇特的轮回。
平心而论,崇祯帝的裁驿改革,“驿站所裁,才六十万,未足充军饷十一,而邮传益疲”,好比剜肉补疮,旧疮未愈,而新疮已经溃烂。这项改革本身,并没有给日渐枯竭的朝廷财政带来多大的利好。
最糟糕的当属驿卒。失业之后的他们没有一技之长,几乎无路可走,只好相约而行,上山为匪。正如左都御史唐世济所说,“流寇有四,一乱民,一驿卒,一饥黎,一难民”。裁撤驿站过猛引发的驿卒大量失业,以及参加起义,是将明末农民战争推向高潮,并最终*翻推**明王朝的重要原因。
当李自成步入承天门,享受胜利的欢呼之时,一定想不到,迫使他走上*反造**之路的,竟是一位七品监察御史养小三惹的祸。
当崇祯帝在万岁山上吊,留下遗诏渴望悲悯的同时,也肯定想不到,一个七品官养小情人的小事,竟然能让大明王朝这艘巨轮倾覆!
毛羽健与明王朝的故事告诫我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全面思考,慎重决策,防患未然,才是王道。
1644年,北京城头变幻大王旗,中国迎来了一个充满争议的全新时代。君相之争,也将在这个时代画上休止符。
这次不推荐书了,可以读读《明史》,尤其是列传第一百四十六,也就是《毛羽健传》。以下摘自《毛羽健传》:
毛羽健,字芝田,公安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元年由知县征授御史。好言事,首劾杨维垣八大罪及阮大铖反覆变幻状,二人遂被斥。
王师讨安邦彦久无功。羽健言:“贼巢在大方,黔其前门,蜀、遵、永其后户。由黔进兵,必渡陆广奇险,七昼夜抵大方,一夫当关,千人自废,王三善、蔡复一所以屡败也。遵义距大方三日程,而毕节止百余里平衍,从此进兵,何患不克?”因画上足兵措饷方略,并荐旧总督朱燮元、闵梦得等。帝即议行,后果平贼。已,陈驿递之害:“兵部勘合有发出,无缴入。士绅递相假,一纸洗补数四。差役之威如虎,小民之命如丝。”帝即饬所司严加厘革,积困为苏。
当是之时,阉*党**既败,东林大盛。而朝端王永光阴阳闪烁,温体仁猾贼,周延儒回佞。言路新进标直之徒,尤竞抨击以为名高。体仁之讦钱谦益也,以科场旧事,延儒助之恶,且目攻己者为结*党**欺君,帝怒而为之罢会推矣。御史黄宗昌疏纠体仁热中枚卜,欲以“结*党**”二字破前此公论之不予,且箝后来言路之多口。羽健亦愤朋*党**之说,曰:“彼附逆诸奸既不可用,势不得不用诸奸摈斥之人。如以今之连袂登进者为相*党**而来,抑将以昔之鳞次削夺者为相*党**而去乎!陛下不识在朝诸臣与奸*党**诸臣之孰正孰邪,不观天启七年前与崇祯元年后之天下乎,孰危孰安?今日语太平则不足,语剔弊则有余,诸臣亦何负国家哉!一夫高张,辄疑举朝皆*党**,则株连蔓引,不且一网尽哉!”帝责羽健疑揣,而以前条陈驿递原之。
太常少卿谢升求巡抚于永光,永光长吏部,升当推蓟镇,畏而引病以避,后推太仆则不病。羽健劾升、永光朋比,宜并罪。永光召对文华殿,力诋羽健,请究主使之者。大学士韩爌曰:“究言官,非体也。”帝不从,已而宥之。一日,帝御文华殿,独召延儒语良久,事秘,举朝疑骇。羽健曰:“召见不以盈廷而以独侍;清问不以朝参而以燕闲。更漏已沉,阁门犹启。汉臣有言‘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疏入,切责。羽健既积忤权要,其*党**思因事去之。及袁崇焕下狱,主事陆澄源以羽健尝疏誉崇焕,劾之,落职归,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