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间情为何物。
仿佛没有人能答好,又仿佛每个人都有发言权。爱情是人类身上太特殊的情感,可以萌发于任何时间,任何状态。如戈壁长出雪莲,红柳千年不腐——所有超越常规的东西,在这里都不意外,唯独需要一个合情理的故事。
看过《色戒》后的许多天,始终寻思,生如浮萍的女人为何爱上了敌人;终日惴惴,不再信任的汉奸,又怎样为女人在心门上开了一条缝。我们为所有读过的故事,追一个因、果。
爱与杀
遇见易先生之前,王佳芝是个被彻底遗弃,得不到爱的人。
母亲不知音讯,躲避战乱的父亲带着弟弟去了英国,将她留在兵荒马乱的国内。末了,只是一封信回来,告诉要再婚了,接她去英国的事只字不提。亲情的断裂,是比战乱和万里重洋更无法逾越的阻隔。于是家不成家,继地理上家乡的沦陷后,心灵上的家乡也荡然无存。
初恋也将王佳芝遗弃。每个少女最初的心头,都有一个青衫磊落江湖行的少年。在迁往南方的古道黄尘里,卡车上,人群里,邝裕民一袭白衣,英俊而出尘。男才女貌的两人相遇,成为搭档——情窦初开的王佳芝那里,救亡、报国,都太遥远,只是心上人要做什么,便朦胧地跟随。只与他多呆一会,就是好的。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双层公交上两人的低头不语,情愫随着水汽洇开。
然而情愫并未得到回应。因为没有性经验,无法引诱大汉奸,要被众人指派的猥琐男人拿走第一次。当事人王佳芝,居然最后一个知道。而她为之参与计划的他,却在阳台低头抽烟,不语。走进房间“*身失**”前,王佳芝饮尽杯中酒,悲壮一闪而逝,是初恋死去的光景。

她一直是被牺牲的那个。从话剧社的“共襄大计”到“被*处破**”,最后一个知道,被剥夺拒绝权。三年后上海重逢邝裕民,被引荐加入“组织”的第一天,就被递给自杀胶囊,交待“被发现了,动作要快,不要被他们抓住双手”。没有人在意王佳芝情感上的诉求,只告知,然后要求服从。
亲情、爱情、友情相继遗弃,而为之卖命的“国家”,也不爱她。最后一次会面“组织”,王佳芝情绪崩溃:“他(易先生)不但要往我身体里钻,还要像一条蛇一样,往我心里面愈钻愈深…”组织的老吴和邝裕民却没有给予任何慰藉,转身离去。
爱情、理想,任何理由,哪怕民族存亡、国家大事,都不能成为强迫个人意志,令其牺牲的借口。那么多的失望后,原本敌人身份的易先生,若有若无的情爱,反而变成一缕希望。濒溺的人,哪怕摸到一根稻草,也会紧紧握住。缺爱的人,其实特别祈求爱。有人施舍一点,哪怕是畸态的,哪怕所爱非人,也会戏假情真,飞蛾扑火。这一切,将她步步推向易先生,令易先生成为她唯一的稻草。
在*爱性**里抓住彼此
两人独处的餐馆里,不善酒的她喝了一杯,唇印留在杯沿。像所有的饮食男女——两个人相逢,相吸,然后是眼角眉梢,你进我退,徘徊着,猜测着,试探着,多少的辛勤多少的准备…就为末了赤身肉搏,欲生欲死的一瞬。

也或许不是男女之欲,只是同病相怜。易先生说,这样轻松的对话,对他来说,真是难得。对王佳芝而言,何尝不是——片刻地抛开被所有人遗弃的挫败,抛开*杀暗**、救亡图存,抛开不感兴趣却被强压在身的东西,被一个人全身心地对待,只扮演正常的男人和女人,相互靠近。
没有人知道,心理防线在什么时间被打开。在这样濒溺的心态里,两人开始从肉体到心理的双重纠缠。
不同于其余电影,《色戒》的三场床戏并非噱头,而是心理的映射——在人类展现动物性一面的时候,譬如一场激烈而忘我的*爱性**里,行为不再受理性控制展示其欺骗性一面,而是如实反映内心真实状态。
首次*爱性**以一种半强迫的方式完成。易先生撕碎王佳芝的旗袍、*裤内**,用皮带从背后缚住双手,然后进入。可你若端详王佳芝被松开双手,趴在床上回头时的媚眼——哪怕仅仅是为了欺骗的做戏,亦饱含真正的感情。

结束后,他走,她躺在床上,露出笑容。并非因为易先生的入局,而是久旷的女人,在肉体上得到满足,内心一丁点的情愫也仿佛有所着落。笑容也稍纵即逝,因为爱、恨、恐惧、顾虑等诸多情绪,模糊了边界,在这一刻交融、翻腾。然而*爱性**以及其下潜藏的情爱微妙,所带来的快乐最终战胜其他情绪,才令脸上呈现笑容,哪怕只是一瞬。
阴道是通往女人心灵的途径不假。可王佳芝的情愫,更在于得不到呼应的心灵,终于有了一点慰藉。哪怕它来自敌人,渺如微烟。许多时候,我们用理性控制行为,却也不可避免地为感情动摇,但依然难逃身上动物的、本能地一面,这就是人性既复杂又简单的原因。

然而命运旋即展示它无情的另一面:相较从前情感上的无所寄托,这一次,它给了一点希望,却令你陷入长久等待。第二幕*爱性**里,王佳芝拥抱易先生,说“我恨你”,爱与恨纠缠与转换,入戏更深。
此时王佳芝从最初的被动者,被征服者,变成逐渐参与到*爱性**的互动。她蠕动肉体,给予,也索求,解放天性。她终于,不说心灵,至少在肉体上,获得了短暂的自由。达到高潮的时候,王佳芝所保持的姿态,近乎一个婴儿在母体里的样子,我不知道是否某种隐喻——人类本能的欲望与情感,摒除所有世俗身份、背景的干扰的。
这样的释放,终于征服她。事后,王佳芝对易先生说,给我一间公寓。入戏渐深的王佳芝,在第三幕的*爱性**里,王佳芝成为主导者。

第三幕里,那个媚眼如丝的女上位…美得令人失神。真美,真美好。女人只有在上位时,才拥有这种眼神——两性关系里,女性往往是被动的,只有在极少数时候,她们才露出自主的一面,于是眼神里除了原本的温柔与媚好,还多了些英气、骄傲甚至是挑衅——终于,她们偶尔地勇气,成为这段关系的主导。
用枕头蒙住易先生,王佳芝的表情变得复杂。不必伪装的时候,恐惧、痛苦、迷乱、欲与爱的狂烈,一起涌上脸庞。极度复杂的情绪,带来极度复杂的感官体验——人在痛苦的时候,大量分泌多巴胺,这种物质被认为是“快乐”、“爱”的来源。无从知晓,王佳芝高潮后的眼泪,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或者在那一刻,二者已经合而为一。

《色戒》里的三幕床戏,究竟表达了什么?男人女人的征服与被征服,你进我退、内心微妙的情感,理性与恐惧还有爱情混合的复杂感受,还是纯感官上的*欲肉**?伟大的影片往往如此,不给明确指向,只提供无比丰富的信息,任人揣摩。因为人类原本就是复杂的,人性原本就是复杂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濒溺的男女,抓住了彼此。
是绝望,也是救赎
作为片中最复杂的人,易先生是否真正爱过王佳芝?我的答案是Yes.
因为她亦是他的救命稻草——哪怕十恶不赦的人,依然拥有心灵,存在情感上的诉求。当所有人都不能被信赖的时候,内心最后一点纯真,总要找一个寄情之所。汪精卫手下的大汉奸易默成亦不能例外。

这个女人和其他女人不一样,让他难得地轻松地说说话,为他唱歌,让他泪流满面。王佳芝身上天然、干净的一面,自然散发魅力,成为易先生煎熬的内心最后的安放之所。她是他的救赎,是他在不断扭曲的时代不致崩溃、癫狂的原因。
谁不曾在逢场作戏里,动一点真心。不论如何,易先生给了王佳芝一颗粉红色“鸽子蛋”。这是连正房太太都不曾给的。“鸽子蛋”让王佳芝颤抖着说出了“快走”,为易先生赢回一条命。我们已不必再辩论这是否真爱,因为当事人已经用行为给出回答。
被捕前,王佳芝拿出缝在领子里的自杀胶囊,却没有吞下。。那是疲惫着,认命了,却还带着一点儿侥幸——赌自己爱过的,刚刚放他逃命的人,会否会为故事留一线生机。

然而男人女人终究不同。女人为爱奋不顾身,如飞蛾扑火,男人的爱情,最后却让位于理性,让位给利弊权衡。易先生说,他看见达官贵人,眼睛里都是恐惧。这番话何尝不是描讲述自己。那个在*爱性**里,因为内心的恐惧,频频按住对方,不许她抬头的自己。
所以尽管爱过,他也能在处决书上迅速签字,“南郊,石矿场,*锁封**消息,十点以前处理完毕”。因为遇见王佳芝之前,他已是个眼睛里都是恐惧的人。性格使然,还是时代造就,谁人知?

易默成曾经遇见过转机,一个叫王佳芝的女人,让他又敢相信了。可他也亲手扼杀这个转机,毁掉人性里最后一点救赎。故事的结局,女人死在石矿场。活着的男人,内心永堕无间地狱,遭受煎熬,不得超生。
尾声
某种程度上说,《色戒》讲的是一个被遗弃的女人,和一个绝望的男人相爱的故事。这一切,在山河破碎战乱流离的大环境下,在命运身不由己的大时代,因为当事人身份的对立,因为情感的诡谲与隐秘,而变得复杂。某些时候,故事不是教人看见正误,只陈述人性里复杂的,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却无法否认其存在的东西。

问世间情为何物,在这里,不过是两个濒溺者的一根稻草。
末了,想起年少时读到的一段文:
我将红尘里的江山看了一场,不过是起落浮华数年的时光;朱红的新纱覆了落生的旧梦,年少的女子爱上年少的郎。
我将红尘里的江山看了一场,人物与是非在年月里淌;层层后浪拥着前浪,今朝的美酒醉倒今朝的惆怅。
一时明月,一时花黄。
我在红尘里的江山中回头望,阑珊的灯火处阑珊的一方。多少年后的风景,多少年前的摸样。
主编|周祚
责编|小时&景梵
夜影:有兴趣加我微信吧,1921823。每个人都是一座独岛。生活太逼仄,我只是想透过你,看见更多广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