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冯小刚根据《哈姆雷特》和《雷雨》改编的《夜宴》上映后,他赢来的不是国内观众的呼声与叫好,相反地,他引来的是前来握手相识的外国影人和一个又一个的国外奖项。
而国内观众的喝倒彩,直接体现在豆瓣上的评分,5.6分。

幸运的是,简安当时是因为偶尔间看到里面的一幕情节,被那一幕的画面吸引着而翻出这部电影想看看,而不是第一动作就是去豆瓣看评分才决定要不要看。
诚然,放在看惯各种特效、各种叙事方式的现在,这部电影有一定的弊病,这无法否认。但,假如时间回退到14年前,美国好莱坞的电影发展已经经历稳定期,处于又再次企图改革的阶段,而中国的商业电影环境,还不稳定。
当时的冯小刚,快到知天命之际,却还在电影之路上青涩得很,也大胆得很。也因为他的大胆,才有了后来人们冠以他的“中国第一代导演”称号。

也才有《夜宴》,这部带有以爱情和皇权争夺为双重悲剧色彩的电影,在国际的舞台上绽放光彩。
电影梗概
电影从厉帝登上原本属于哥哥的皇位,留下背后一堆人对他这皇位如何得来的揣测未背景展开。太子无鸾性格阴郁,沉迷在吴越之地学艺。听闻自己的父亲驾崩后,自己又遭受到追杀便带着面具赶到皇宫要*仇报**。

也就是在这个外面的人看着光鲜亮丽,里面的人才知道有多黑暗的皇宫里,慢慢地揭开他和再嫁的婉后、青女以及厉帝之间关于权利、爱情以及仇恨的纠葛。
虽然这部电影是改编自国外的《哈姆雷特》,有着明显的俄狄浦斯情结。但却又不是全然的恋母情结。

与《哈姆雷特》里,爱上自己的亲生母亲相比,《夜宴》更符合中国的传统——因为皇权,自小青梅竹马的恋人成为自己的后母,而自己的父亲也死于叔父的权利之争下。
经过处理,《夜宴》的情节调整成中国观众可以接受的、并且符合中国文化,但《夜宴》却也采用了早期好莱坞电影的经典叙事方法——类型电影叙事程式。
“所谓类型电影,通俗来说,就是一种普遍的电影形态,也可以解读为当时占据主流的电影。”
“这种电影形态,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美国理很流行,甚至可以说占据统治地位。”
类型电影的经典叙事程式在于它预先揣摩了观众们的观影喜好,在电影中预先埋下了符合观众心理预设的情节等。
《夜宴》出现之前,类型电影叙事程式已经在美国发展了六、七十多年,相当稳固。
而横向对比,中国引入电影的时间,是1896年。而与世界第一部电影,1888年的《朗德海花园场景》对比,中国晚了8年。
如果将电影的发展时间看成是一条线,那么,起初的8年滞后,只不过是几个小点。20世纪20年代中国电影才开始萌芽,在这之后,中国电影与美国为首的电影差距越拉越大。

冯小刚在2006年《夜宴》里,将类型电影的叙事程式借鉴到中国特色的电影里,无疑是在缩小中国电影与世界电影的差距。
下面也将从类型电影的三个基本要素:公式化的情节、定型化的人物、图解式的造型来分析《夜宴》。
公式化的情节
公式化的情节,在《夜宴》里最直接的是着眼于《哈姆雷特》的情节进行改编。
谋权篡位,王子复仇等的固化情节,在《夜宴》里显而易见。
观众们就像这场电影里每个人物命运的“先知”,他们只是在等,等着背景音乐的紧张,等着情节环境的转移,等电影色彩的变换,然后王子就要开始复仇,皇叔就会死去。

公式化的情节,无疑让观众得到一定程度上的掌控感,以及“预言家”似的那股自豪、甚至骄傲的情绪。
也因为这样的情节固化,观众全然不用担心会有巨大的情节跳脱,超出自己的感官接受程度。
撇开这些公式化的情节,冯小刚还给公式化之外的情节留白。

比如,厉帝给婉后卸妆、按摩以及深情款款的对话,都无一表明了厉帝平时就对婉后爱慕,也令人怀疑这场皇权的计谋是出于对婉后爱而不可得的谋反。
再比如,婉后真的与太子有真感情,并且不是血缘至亲。两个人自小一起习武,对彼此的武艺、性格等都很了解。
再比如,太子对青女残暴的对待,令人对青女感到惋惜与不值得。
以上等等,都是不受观众预期的情节。在公式化和非公式化相结合下,又不会让观众失去兴趣。
定型化的人物
无鸾注定会死,喜欢无鸾的青女会死,谋权篡位的皇叔也会死等等,已然成为《夜宴》里的人物定型化。
入席的观众,比电影里的这些人物更早知道他们的命运。

章子怡饰演的婉后在定型人物之外游离,也成为牵动剧情发展的关键却不可测的人物。

除此之外,厉帝也是跳脱定型人物之一的角色。他没了《哈姆雷特》里皇叔的凶狠,相反地,他因为深爱婉后而自愿喝下毒酒。

定型和非定型人物里,更能挑战观众的反应能力。
图解式的视觉影像
冯小刚不愧为美术出身。
《夜宴》里首当其冲,最引人称赞的也是美术方面的造诣。
但在观众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美的时候,却又可以看到冯小刚在颜色里边暗藏的隐喻。
整部电影里,绿林是个大的背景,就像是一卷狭长的胶片,绿色为一段底色,黑色也是一段底色。整体从绿色向黑色过渡。而在这底色上,是白色、红色以及黑灰色、黑红色为移动的色彩在做盘旋。
- 黑与白象征善与恶

太子在吴越之地,身着白色衣物,面带白色面具,与前来刺杀他的黑压压羽林卫之间,形成分明的善恶。白衣人面对死亡,全身的肢体依旧有节奏,缓慢地,就像是预知死亡而优雅赴死,这也给后边太子的死亡埋下伏笔。
- 白色代表纯洁与拒绝
除了与黑暗面对比,白色,在这部电影里,还象征着一种拒绝同流合污之意。

太子一直身着白色衣物,他一直想与婉后、厉帝甚至是青女等撇开关系,大有自认为绝尘不染之意。

在他拒绝承认与婉后之间的爱情,拒绝承认青女对他真挚的爱,他拒绝接受厉帝死后的皇位等一切他觉得是肮脏的事物与情感时,他也忘记了,白色是最容易沾染上其他颜色、脏物的颜色了。他成为了两位女子情感上的“施暴者”,成为可恶又可悲的人物了。
- 黑色警告危险
太子与黑衣羽林卫短兵交接后,开始进入京城,准备复仇。这时候,电影整体的背景色转为暗黑色。暗黑深沉的皇宫,厉帝九五之尊的黑色服饰,夜宴群臣时的夜色等等,都是在告诉观众,处处危机。

同时,越到电影中后段,黑色占据的面积也越多,压过白色的面积,隐藏着恶的一方势力大起。同时,也将电影的情节推到高潮,定型人物也开始进入他们各自生命的倒计时了。

- 绿色象征生命
太子最早出现在电影里时,便是在一片绿色的林子里。绿色作为春天、众多植物的生命颜色,也暗示了太子的生命。

太子如果不进京,不复仇,而是待在这片林子里,那么,他的生命也许能继续下去。
- 红色隐喻爱情、死亡和喜庆
红色,常规上主要有2种隐喻,一种是死亡,一种是喜庆。大喜大悲,都在红色里体现了。

从电影一开始,婉后挑红色布料,准备皇后册封大典开始,红色就有着喜庆含义。在后来与厉帝一起出现的情节里,红色依旧是喜庆的含义,但这其中却又有着讽刺。因为这份喜庆并不是婉后想要的,她要的,是成为太子无鸾的皇后的喜庆,可是她无论从当下的现实里,还是从伦理道德里,都是不可能获得这份喜悦、喜庆。
除了喜庆的含义外,红色还有死亡的含义。

吴越之地里,红色血液,先皇铠甲面具里的血液,以及皇后册封大典上大面积的红色等,都是暗示着死亡。

《夜宴》里,红色还象征着爱情,但是是死亡了的、枯槁了的爱情。这份爱情是属于婉后的。

在电影最后一幕里,婉后被不知名的飞刀射中,最后飞刀又消失在鱼缸中。但婉后转过头时,找不到飞刀的来源以及射刀者。
在这里,她胸前的那红色,以及飞刀带出的血液,像是婉后心中最后的一丝爱情。
她在电影中,从前期的红色到最后一身的黑色、雍容华贵的九五之尊的衣物,就像是她的爱情在慢慢死亡的过程,最后的那个飞刀,就是她爱情真正死去的时候。
- 镜头视角
《夜宴》里有2类特色镜头拍摄方式,一个是俯拍,一个是平行镜头拉深拍远景。
电影一开始,就是章子怡衣物的下摆拉长,镜头随之拉深推开电影的序幕,也像是厚重的历史被敲开门,缓慢又不失庄重。

可能因为皇后的服饰都带有长的下摆,于是在拍摄皇后时,总是平行镜头拉深到远景的拍摄手法。结合婉后一角,起着推动关键情节发展的作用来看,每次这种镜头的出现,都是电影的情节高峰,也算是在缓慢的节奏中,暗示观众情节的走向。

另外一个特色镜头是俯拍。

太子在吴越之地演奏时,镜头从上往下,成为俯拍,外加太子演出的地方是圆形的,宛如罗马竞技场的样子,加上俯拍的角度,观众被推到上帝的视角,观看。


而太子、青女死的时候,镜头也从平视转为俯拍,所有的人物重回故事的笼子里,观众再次成了俯视者,同时也成为闯入者。
演员所塑造出的影视人物
虽然演员本身就是会受剧本里角色的框定,而有所限制。而在此基础上,类型电影的叙事程式会更加框定和限制演员。
这部电影里的演员阵容,章子怡、周迅以及葛优等,可谓是神仙打架。

曾经有记者在采访葛优,问到与章子怡在《夜宴》里对戏的感觉是什么?葛优说,她很凶。
确实,章子怡的凶,绝不是我们这几年在综艺节目里看到的公然扔鞋,或者更确切地说,她的凶是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在《一代宗师》中,她就特别能吃苦,只要能将人物演得好,什么苦她都能吃。
也是因为对演戏这件事的敬畏,所以她看到刘烨嘻嘻哈哈的态度时,生气得扔了鞋。
而在《夜宴》中,章子怡的特写镜头很多。

面对无鸾对于面具的说辞时,她愤怒地反驳无鸾。她认为,最高境界的表演,是将自己的脸,变成面具。
从她与无鸾闺房重逢时的欣喜,慢慢感受到厉帝滚烫的爱,内疚地看着厉帝喝下毒酒,太子死时的心痛欲绝和无助,到失去心爱之人后的茫然与枯槁等场景和特写等,她将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经历爱而不可得后的绝望再绝望,最后选择坚强、独立地靠自己的深情又绝情的深宫女人演活了。

这样的婉后是游离在定型化中心之外,却又悲惨地在外围打圈,最后逃不过命运的人物。
而与章子怡对戏最多的是葛优。
葛优近几年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大都是搞笑、幽默的。

姜文曾这样评论葛优:一个演员的不确定性是最重要的,还有极端性和幽默感,这些最后会形成一个演员的可塑性,葛优身上有这点,他是难得的好演员。
在《夜宴》里,葛优饰演起深情款款的厉帝,就与他平时的形象不一样,也验证了姜文说的“极端性”。

据说,葛优在拍深情的场景时,场下的人忍不住地笑。但在荧幕之前的观众们,观看时,却是一本正经地感受着那个包含泪水,坚决地喝下自己心爱之人敬的毒酒的那个厉帝,他的痴情、痴心,都令人难忘。
这也算是导演故意设计的一个跳脱定型化的人物形象。
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版《夜宴》
冯小刚作为第六代导演,本身有点那个时代的特点:灰色调。而他的执导风格,除了具有先锋性、前卫性,还有青春性。
作为50年代末出生的人,他继承了以寓意、主观为主的第五代导演风格。这样的风格,融合他的美术优势,以及擅长从细节处展现幽默功力等,让他渐入佳境。

对比第五代导演,冯小刚又比较能“感知”市场,《夜宴》就是诞生在这样的感知能力下的作品。
很多人因为这部电影套着老旧的故事,以及不统一的台词风格而予以差评,这是冯小刚急于类型电影叙事时没考虑周全的一点。但这依旧不能否认《夜宴》的成功。
从商业上的收益来说,《夜宴》很快地在海外票房崛起,成本一下子回收,甚至国内的票房对他来说,都是收益。

从色彩、光影以及人物的塑造、构图、视听说等来说,冯小刚也是成熟并且成功的。而《夜宴》获得的奖项也应证类型电影程式化这条路的可行性。
不管是高山流水,还是萝卜青菜,借鉴《哈姆雷特》的一句经典名言: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么,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版本的《夜宴》。也许,这才是电影值得人类追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