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 作者:梁爱琴

水,晶莹、透明、流动,人在水里很舒服,很多人都是爱玩水、爱洗澡的吧,尤其是女人!但在我的童年,洗澡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煤矿职工洗澡的地方叫澡堂,先是一个小门房,是售票、收票的地方,再进去就是一个极大的房间,一边靠墙是“日”字形的水泥池子,深一米二左右,水深一米一左右,池子边沿还有过渡性的台阶,供人们坐或者进入池子方便;另一边靠墙接连摆着三张单人床,供人们脱衣服和放置衣物,洗澡的人在这里*光脱**,径直到对面的池子里洗澡。这里光线不好,阴暗潮湿的,地上有点滑,光着脚走路,不小心可能会摔倒;有时洗着澡,就会有水滴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在这里说话也与平日不同,似有回响,嗡嗡嗡的……但只要人们*光脱**了,似乎就放松了,尤其是女人,有女人的地方总是很热闹,不管这里如何阴暗、空旷、寒冷和安静。

我小时候经常一年也洗不了几次澡,夏天还好,在家里洗洗擦擦,不怕冷的,而除了夏天以外的春、秋、冬三季就很少洗澡,偶尔会被参加工作的姐姐带到公共澡堂去洗澡,我常常害羞害臊的,木偶一般,任由姐姐摆弄。快过年的时候,总是要洗一次澡的,此时澡堂里总是很多人,我就只顾跟紧了姐姐,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怕在这么多一样赤裸的身体中找不到姐姐,其余就是害羞害臊,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光脱**自己,其实有谁在意一个瘦小的女孩呢?那么多丰乳肥臀,挤挤挨挨,谁会在意一个黄毛丫头的身体,该凸出的没凸出,该长毛的没长毛,有什么好看呢?再说这周围不都是女人的身体吗?谁又不明白谁?

但我当时就是很害羞,在许多白花花的身体间极度不适应,也不好意思看别人光溜溜的身体,总是低着头,磨磨蹭蹭脱了衣服,两手抱胸,哆哆嗦嗦走近大水池,却不敢进去。来澡堂洗澡的人都是矿上的职工,比较熟悉,人们经常鼓励和逗引我们小孩子玩水,还说不怕,很舒服,让我们先坐在池边只把脚伸进水里,或者就给我们身上撩水,有的小孩就叫出声来,有的就很开心地玩水,有的就扯开嗓子哭喊,有的安静地听从安排……澡堂里从来都是特别热闹的地方。

我没有那么大胆,也没有那么抵抗,先坐在池边把脚伸进去,再一点点进到水里,坐在过渡性台阶上,刚入水总觉得水特别热,时间长了也就适应了。周围的人们坐在台阶上泡着身子、聊着天,有的站在池子里搓澡,我就静静等待,等待自己泡好,等待姐姐洗完可以给我洗。我一个人是不敢直接踩在池底的,有点滑,水有点深,有点没有根、不可控的感觉,我常常是安静地一边玩水,一边看女人们洗澡、听她们说笑。

洗澡作词,洗澡作者

儿时洗澡

女人与女人的身体其实也是大不相同的,有白的,有黑的,有胖的,有瘦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光滑的,有粗糙的,有紧致的,有松弛的,有细腻的,有沙砾的,有凹凸有致的,有平板一样的,有体型匀称的,有四肢粗壮的,有丰腴的,有排骨样的,有前挺的,有后撅的,有佝偻的,有挺拔的;乳房也各不相同,有挺立的,圆圆的,小巧的,有微微下垂的,丰满的,有像个布袋一样松懈的,乳头、乳晕也有大小之分,颜色有深浅之分;还有阴部的毛有浓密的,有稀疏的,有饱满的,有平坦的……还有屁股,有圆鼓鼓的,有软软无力的,有硕大的,有精致的,有塌陷的……人要光了身子,就什么都暴露了,有举止优雅的,有放浪不羁的,有羞涩内敛的,有活泼可爱的,有落落大方的,有遮遮掩掩、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我实在不想看这些裸体,初看会脸红,再看还是会脸红,但她们总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也不想与任何人有肌肤接触,可人太多了,总是会被碰到……

除了女人的身体,澡堂里最多的就是水的事情,干净水,脏水,凉水,热水,水少了,停水了……如果来洗澡,因为停水而不得时,人们就会失望地议论纷纷,打听水什么时候来,当确认不会来水就怨声载道,又无可奈何地失望而归。澡堂正常开门时,人们都想澡堂刚开门就去洗,因为水是新水、干净,去晚了,人是少,却是脏水;洗澡过程中,水洗得太脏时,人们就会把灰和肥皂沫撇出去,或撇到一个角落;水凉了、热了、少了,都有人呼叫管理人员出面处理;如果还有更多的人洗澡,大胆泼辣的女子就会要求管理人员换水,管理人员看看情况,不给换水时就半开玩笑,半安抚人们,像是争吵,又像是说笑;有时会换水,人们就很开心地纷纷出水,忍着寒冷,等待新水。当堵水的大木头塞子拔出来的时候,一池子水就漩涡式地流走,伴随着“轰轰”的响声,尤其水流到一半时,整池水都旋转起来,快速流走,水的漩涡也显得很深,我就感觉到一丝恐惧,似乎水流具有无限大的力量,可以带走水里的任何东西,包括人……因为无论大人还是管理员都严禁放水的时候有人进入水池。水要流完了,又发出空荡荡的回响,这时管理员又把大木塞子塞住出水口,开始注入新水。但人们也不能急着下水,要调节水温,只能水全部注满,人们才纷纷跳进水里,重新愉快地洗澡,享受在水里的放松,享受女人的清洁。

每次洗澡,我就浸泡着,等待着,看女人们的身体,听女人们聊天;当姐姐洗得差不多时,我也被泡得小脸红扑扑,身上的灰也该苏醒了吧!姐姐就开始对我动手,哗哗哗先给我洗头,我使劲闭着眼睛,然后她坐在台阶上,让我站在池子里,她拉着我的身子又搓又洗。有一次我的腿就感觉到她两腿间的阴毛了,随着水在晃动,那毛轻轻拂在我的腿上,轻柔而舒服,有点痒……姐姐又站起来,让我站在台阶上,开始洗我的上身,搓完用毛巾捧上大量的水一冲;又要我站在池子边沿,开始给我洗下身,此刻我就感觉到冷,也觉得太裸露,一丝不挂的,还高高在上,展览一样的,很想尽快到水里去,又暖和又安全。姐姐可不管这些,她效率很高地给我洗澡,很快我就被洗干净了,我又跳下水,再过一会儿,就和姐姐一起出水擦身子、穿衣服,感觉特别清洁、放松和光荣地离开澡堂。

很多年以后我才更深刻地明白,我是被爱着的,被姐姐们照顾地无微不至,给我们讲故事,说笑,劳动,经常抚触和拥抱我,开发了我身体许多感觉和思想上的许多胡思乱想。经年之后,我还是怀念姐姐给我洗澡的日子,我可以那么无心无肺,可以那么无聊地看热闹的女人们洗澡,可以那么享受有人爱我,摆弄我,清洁我。

如今洗澡方便好多,去公共洗浴场所的机会极少甚至没有,即使偶尔去也见不到那么多人一起又泡、又搓澡的情景,如今大家都变得讲究、干净又卫生,但有时就会怀念那个阴暗潮湿、说话有回声、天花板会滴水的、甚至有点冷、却是无比热闹的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