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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谈到，在夏侯婴的举荐之下，刘邦依旧对韩信不以为然，只是给了他一个治粟都尉的职位而已。但也许是因为夏侯婴的关系，韩信虽然不被刘邦看重，但有机会接触到刘邦身边的股肱之臣，这才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萧何追韩信

结识了夏侯婴之后，韩信又结识了萧何，很受萧何器重。而就在这个时候，刘邦入蜀，跋涉艰险难行的秦岭山道，终于抵达了汉王国的都城南郑。但刘邦的队伍一路走，一路迅速瘦身，毕竟大家不是楚人就是关东六国其他国家的人，恋土怀乡是人之常情，谁都不愿意困守蜀中，所以纷纷然在沿途逃亡。不要说普通士兵，就连军官都跑掉了几十位。看来，虽然有几万名志愿者跟随刘邦入蜀，但不情不愿的人同样不在少数。

韩信还是情愿的，满怀希望一路到达南郑，但糟心的是，他的境遇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韩信自然而然会产生的想法是：萧何、夏侯婴肯定无数次向刘邦举荐过自己了，但自己依旧只做着治粟都尉的无聊职位，显然不可能再有发展了，既然连贵人提携都不管用，那就不如另谋出路吧。

韩信就这样跑掉了，汇入了浩浩荡荡的逃兵洪流。萧何听说之后，来不及知会刘邦，亲自出发追，民间戏剧里的“萧何月下追韩信”就是这么来的。

国士无双

这时候的萧何，已经被刘邦任命为汉国丞相了。刘邦忽然接到报告说丞相跑了，心情可想而知。《资治通鉴》原文是：“如失左右手”。一两天后，萧何忽然出现，刘邦不禁又怒又喜，骂萧何道：“怎么连你都跑掉了呢？”

萧何答道：“我哪里敢跑，我只是去追逃跑的人。”

刘邦问道：“你去追谁？”

萧何答道：“韩信。”

刘邦气不打一处来：“咱们的军官逃亡掉的都有好几十人了，你一个都不追，偏偏去追韩信，你一定在说谎！”

萧何说出了一句千古名言，原话是这样的：“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

“国士无双”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萧何为刘邦做出了一个战略性的分析：“普通军官不重要，跑就跑了，但韩信这种人才，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大王您如果只想安安稳稳在汉中称王，那确实不需要韩信，但如果您想争夺天下的话，那么除了韩信，没人够水平帮您做谋划。”

这话说到了刘邦心里。刘邦答道：“我也想往东去啊，怎么可以一辈子憋在这个地方呢？”

这里需要注意一点，刘邦的原话是“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如果刘邦只想灭掉三秦，夺取关中，强行实现怀王之约，那就不是“欲东”，而是“欲北”，这里所谓“欲东”，已经暗含了夺取天下，和项羽争锋的意图。

史料给我们呈现出来的基本逻辑是：楚怀王是天下共主，怀王之约具有一言九鼎的正当性，刘邦是第一个入关灭秦的大功臣，秦国全部故土都应该是刘邦的，但项羽嫉贤妒能，悍然践踏了怀王之约，强行让刘邦龟缩在汉中和巴蜀一带，而刘邦在实力不及项羽的情况下不得不委曲求全，“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而只要等到条件成熟，刘邦就会夺取天下。

这个逻辑链条，前面都还咬合得上，但最后那里就说不通了。按说刘邦在条件成熟之后，合情合理的做法最多也只应该是灭掉三秦，据有战国时代的秦国全境，没道理夺取天下。如果这时候他就有了夺取天下的意图，那么置义帝于何地呢？而如果不去考虑义帝的话，那就等于否认了怀王之约的正当性。于是，汉王朝政权来源的合法性问题，终归还是有了破绽。

我们还会产生一个疑问：刘邦入蜀，首先要面对的是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全新环境，会有无数麻烦要去熨平，其次，自家班底正在经受着前所未有的离心力的拉扯，逃兵大趋势遏止不住，按说这种局面之下，换做任何一名领导人，当务之急都是求稳，先把局面安定下来，把*队军**稳定下来再说。至于以后到底是开疆拓土还是退守这一亩三分地，不妨以后再说。刘邦和萧何却为什么会在立足如此不稳的时候，有闲心探讨天下大计呢？

放眼关外，十八路诸侯各有各的烦恼——封地虽然都划定了，但拿不拿得到，守不守得住，或多或少都还在未知之数，人人都必须赶紧安顿局面。项羽西楚霸王的王座还没坐热，就不得不四处扑火。只有刘邦集团，产生出夺取天下的念头，并且因为韩信的出现，马上就要着手安排。

韩信拜将

萧何的意见是：只要刘邦要夺天下，韩信就必不可少，而只有重用韩信，才能留得住他，否则的话，韩信虽然这一次被自己侥幸追回来了，但今后注定还要逃走。

刘邦松口了：“那我就任命韩信为将。”

萧何答道：“将军这种职位，一定留不住韩信。”

刘邦很果决：“那就任命韩信为大将好了。”

萧何这才满意。

这里所谓大将，相当于全军总指挥。刘邦麾下那些身经百战、战功卓著的老将都归韩信管。在历朝历代的信史当中，破格用人的案例恐怕要以此为最。

计议已定，刘邦正准备召见韩信，拜为大将，萧何又把他拦住了：“大王您平素简慢无礼，如今拜大将这种事做起来就像招呼小孩子一样，这怎么留得住人家韩信呢？您真要拜他为大将，就必须挑选良辰吉日，斋戒妥当，设置祭坛，该有的礼仪细节一样都不能少，这样才行。”

刘邦答应下来，仪式感的重要性就是在这种时候才特别体现出来的。军中众将只听说要拜大将，却不知道具体人选，于是人人窃喜，都以为入选的会是自己，结果等到登坛拜将的仪式开始，大将赫然是韩信，人人都感到难以置信。

仪式完成之后，韩信落座，刘邦问出了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丞相萧何多次向我推荐将军，不知道将军对我有什么指教呢？”

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不知道在流传过程中被添了多少枝，加了多少叶。如果这是历史实录的话，那就意味着在萧何举荐了韩信，韩信被拜为大将之前，刘邦和韩信完全没有交流。反正萧何说这个人行，那就行，至于到底怎么行，等走完拜将仪式再说吧。刘邦作为一代雄主，心也太大了一点。

长篇问答

韩信和刘邦于是有了一番长篇问答，《资治通鉴》之所以大段抄录问答内容，是因为这段话太有资治意义了，以形象的对比阐明了好的领袖应该是什么样，坏的领袖纵然貌似占尽了优势，但为什么会是必败的结局。

首先明确对手。刘邦要夺天下，主要对手就是项羽。那么，刘邦和项羽到底谁强谁弱呢？

连刘邦本人都承认，自己的各项能力指标都不如项羽。但这首先就反应出刘邦身上一个难能可贵的地方：很有自知之明。俗话说“人贵有自知之明”，之所以贵，是因为物以稀为贵。人的天性都会自我评价过高，对别人评价过低，这种心理模式很容易增强自信，其实是一种生存优势。只不过遇到创业这种复杂事物，需要动用高度的理性，进行复杂运算的时候，原本的生存优势就很容易转化为劣势了。作为统帅，足够的自知之明就是一个必备的核心素质。

韩信也坦率承认，刘邦处处不如项羽，不过韩信接着说道：“我曾经在项羽手下做事，了解项羽的为人。先看“勇”这个指标，项羽只要怒吼一声，上千人都会腿脚发软，但这只是匹夫之勇，他作为领袖，并不能够任用优秀军官。

再看“仁”这个指标，项羽待人接物恭敬而慈爱，对人关怀备至，但*功论**行赏的时候，总会把大印在手里把玩，舍不得给出去，这就叫妇人之仁。再看“强”这个指标，项羽虽然称霸天下，威震诸侯，但做了一大堆的错事，诸如放弃关中而定都彭城，违背怀王之约，以私人偏爱分封诸侯，又放逐义帝为诸侯做了坏榜样。而且，项羽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结怨太深，民愤很大，虽然名为霸主，其实天下离心。所以项羽的强势很容易就会转化为弱势。”

韩信的这番分析，从技术层面来看很有水平。我们可以称之为三棱镜方法，就像三棱镜把自然光拆解成赤橙黄绿青蓝紫一样，把一个模糊的大目标拆解成若干个清晰明确的小目标，然后再有针对性地各个击破。韩信把项羽这个人拆解成“勇悍仁强”4个字，让刘邦逐个比较。

虽然说起来是4个字，其实是3个要素：“勇悍”是第一点，项羽勇悍无敌，这不假，但韩信说，透过现象看本质，项羽的勇悍只是匹夫之勇；“仁”是第二点，项羽很有仁爱精神，比刘邦懂得关心人，尊重人，这也不假，但韩信说，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只是妇人之仁；“强”是第三点，项羽宰割天下，拥有最强势的地位，这也不假，但韩信说，透过现象看本质，这种强势没有足够的*意民**支持，因此也就缺乏可持续性。

韩信的这一套分析方法确实高明，但结论到底对不对呢？这还真不一定。只看一点：韩信说项羽个人能力强，但不能选贤任能，即便这是事实，但刘邦任用韩信又何尝不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呢？只不过仅就刘邦和项羽的比较而言，项羽的个人能力最强，对属下的要求自然也更苛刻，这是人之常情。即便今天也是这样，业务能力强的部门领导往往看谁都不顺眼，容不得任何人犯错，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那么，当分析清楚了项羽的优势和短板之后，韩信会建议刘邦怎么做呢？我们下一讲再谈。

上期回顾：韩信：底层人物，天天蹭饭，受胯下之辱，天下第一倒霉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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