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东莞接连下了两天的雨,依然潮湿的寒露节气,终于隐约间感受到了秋凉的悄然来临。
今天是农历的九月初五,从遥远的家里迎来的将是一个令人伤心悲恸的日子,兰心蕙质而又通情达理的丈母娘的百天祭日,又将在东莞的租房和陆家大院上下的心头,掀起无限的凝重和万千牵挂。

我们的手机微信群里有一个共同的聊天群,是侄女几年前组建的,群名叫陆家大院,己添加到二十二个看得见的亲友。自创群以来,大伙儿其乐融融,陆家大院充满了温馨和友爱,大伙儿紧紧地围绕在一起,仿佛心中拥有一种无形的凝聚力,这种巨大的凝聚力来自于群友之外老太太的一言一行和慈眉善目之间(老太太因为一直用老年机,所以没有进入聊天群)。
伴随着老太太的突然仙逝,陆家大院一度陷入了良久的悲伤和沉静。
老太太一生勤劳俭朴,与邻为善,相夫教子在村里一直令人刮目相看。1938年9月5日,老太太出生在镇川寥槽村晏家。老太太娘家成年的兄妹四个,两个兄长一个小妹。因当年家境贫寒,其二哥自小送给黑鹰窝宁家为儿,其小妹成年后出嫁到了汉江河北岸的旧州铺村。
丈母娘与我老丈人一生共育有儿女五个,老大老二都是男孩,脚下三个都是女儿。我爱人在女儿里位置居中,上有一大姐下有一小妹。
丈母娘最早的受难日是在一九六一年的冬月,大哥出生了。大哥青年时候恰逢国家政策允许进老丈人工作的地区煤矿工作,担任瓦斯安检员要职,如今已领着退休金在家陪着大嫂子务农。
二哥自幼学习用功上进心强,严以律己,初中毕业后考取军校并从军*藏西**某部队,后转正地方政府工作,能廉洁自律,克己奉公,与在城管工作的二嫂心想事成至今。
大姨姐和我爱人,出生在农村,婚嫁在农家,务农打工两头赶,坎坎坷坷中微有波动,衣食无忧中略显艰辛。
小姨妹聪慧亦好学,最后一届中专生,汉中卫校学护理分配到略阳铁路医院工作,妹夫在铁路供电段当个带班工长,一家人工作顺利,幸福满满。
年轻时候的丈母娘在大集体的生产队里,一个人起早贪黑挣工分,还带着五个未成年的一堆儿女。廉价的劳动力换取微薄的工分,微薄的工分再收获饥不果腹的口粮,而半居半农劳力缺乏的家庭,收获更多的只是小组长和其他社员鄙视的眼光。当然这都只是那个时代的必然苦难,老百姓都在苦苦挣扎默默乞盼。当丈母娘要把连夜给生产队加班脱粒小麦而分到手的唯一一个白馒头,掰开来再分给眼巴巴的几个儿女手里的时候,只能对孩子们说娘不饿,你们吃吧!那些艰苦岁月永远难忘的饥荒和贫穷,是大集体时代最最真切的黑白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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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农村分田到户,各地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丈母娘家共七口人,农村户口上五人分到了田地。矿上安排了老丈人的工伤退休,迎着全社全改革开放的曙光,老丈人领着全家上下,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开荒广种。余粮充足和儿女们的勤奋好学,启动了陆家大院初期浓墨重彩的主旋律。
二哥二嫂结婚的时候,我写了一封未署名的书信,贴了八分钱的邮票,寄给同村回老家要结婚的二哥,祝福二哥二嫂新婚快乐!当时一家人曾百思不解写信的人是谁,只有我还未过门而含羞待嫁的爱人认得出是我的笔迹,却又不敢张扬。凭借这封打头的贺信,凭借恋爱和联姻,我与九0年开始正式进入了早期的陆家大院。
丈母娘一方面起早贪黑忙碌自家的责任田地,一方面对丈人悉心照顾,丈人很快身体健复精力旺盛,还一起连边地界开垦了大量荒地耕作。我当时虽然年轻,又在家务农,但极少被丈人使唤帮忙,偶尔有被爱人看不过眼的赋闲在家,才支使我过去帮忙,终究也是少有的事。
我记得仅去过大沟边的田里帮丈母娘收过水稻。那时候不像现在,有联合收割机,所有的活都是靠人力。一般都要等到太阳出来后,把稻谷上面的水汽晒干后,才一人一把镰刀统一割稻子。这块田有一亩半,块子很大。完全割倒喝口水后丈母娘和我爱人又赶紧给踩打谷机的我和丈人递把子,丈母娘瘦弱的身体跑前跑后,每桶打满,她又赶紧清仓装袋。干过同款农活的农村人最清楚,打谷子装袋子是最脏最累的活,踩机子需要有力量的男人,但在妇女们装袋子的机会,男人们会抽空喝口水,再点支烟来抽。
也记得仅去过龙台山南面的阳坡上帮丈母娘收过小麦和玉米,同样挺大一片地,据说多半是开荒的所得。丈人把地边的石坎子码砌得齐齐整整,极具匠人风格。虽是黄土坡地开荒,但把杂草和小石子统统拾掇得干干净净,庄稼喜人的长势和收成,都是一份劳动一份收获的良好结果。吃亏的是出山太远,人力架子车都到不了地头,全靠肩挑,到家全程有三四里的山路,中途只能换肩休息,左肩换到右肩,再右肩换到左肩,二十几岁壮年的我,挑过两担小麦捆子,晚上偷偷让爱人看的时候,肩膀已被压得一片血红。想不到丈母娘挑担的时候又是怎么样的情形。
还记得仅去过魏家沟尽头的干脊碥的坡上挖过板蓝根亦或拔过早黄豆。丈母娘种庄稼有一套,手脚又勤快,跟随着丈人一起出门下地,估计李绅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就是看着他们的劳作后才有的灵感吧。种啥收啥,收啥有啥,丈母娘汗泠泠的额头,这时候显现得更多的是面对丰收的喜悦之情和面对幸福生活的期盼之光。
丈母娘非常理解并支持丈人的工作。大集体的早期,丈人曾不计名捐700元工资给人民公社修建水磨房,相当于现在的粮食加工厂。现在晏家湾村的人大都不知道有这茬事了,要不是村委会在丈人的追悼会上提及,包括整个陆家大院的里里外外满堂儿孙,谁也不知道我们的父母会给我们整个陆家大院留下了一笔如此巨大的财富和至高无尚的光荣。
家里人都好客好帮忙,不管是兄弟姊妹,侄儿侄女,右右邻居,还是丈人矿上的工友。丈人为人刚直,*党**性坚定,人缘极好,经常有矿上工友来家里做客,丈母娘总是上顿下顿设法着做吃做喝,在那个还不算富有的年份,客人能乐意待到近月余天气的以前从没听说过,特别是一般家庭主妇能周全招待而几近毫无怨言的我以后也再没听见过。
丈母娘没有读过一天书,但却知道友善为邻,这是即使读过多年初中高中的人都学不懂的道理。她虽然不识字,但她识大体,明事理,一辈子从没与人红过脸,从来没有拿过别人的一针一线,从来没有移占过别人的一寸界石,从来没有背后指点过别人的长长短短,更没有说与人叉着腰吵过架。丈母娘与生俱有的素养,曾令周围多少泼妇赖皮汗颜而无地自容。

2009年老丈人77岁,因职业病突发去世。
当日上午我同丈母娘和大嫂送丈人去县城医院治病,丈人向上抬起的右腿突然无力落下,随之整个身体在我的怀中瘫软。丈母娘见状慌乱无助的救命呼叫,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丈母娘对丈人不舍深情的瞬间崩溃。
一生正直无私,勤劳善良的老丈人,辛辛苦苦一辈子,默默为单位奉献处处替他人操心,低调至不计荣誉和享受。他在家人的悲伤中离开,也在家人的惊叹中带走了压在箱子底里的三等功的荣耀,但却在我们这些后辈儿孙的心中,树立了一尊放射着弦目光彩的德高望重的老*产党共**员的光荣形象。
晚年的丈母娘虽然失去了老伴,但儿孙们更是关心地齐聚在老人的身边。孙女事业有成,孙子前程锦绣,外孙也都成家立业,老太太终于可以安享天伦之乐了!她可以在自己家里同大哥们常住,但经常又被其他的儿女们接去待些日子。大姐善于烧得三餐可口的饭菜,小姨妹有体贴入微的不厌其烦,二哥有暖心周全的沟通和孝道,丈母娘度过了一段安祥的晚年。
2016年7月26日清晨,丈母娘锻炼归来,在家门前的小路上被从身后驰来的摩托车上的木板刮倒,导致右腿股骨骨折,年迈79岁的老太太竟遭受到如此意外伤痛!
受伤治疗期间,丈母娘依旧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态,满怀仁慈,出院后坚持康复锻炼,在一众儿女们的精心护理下,2017年底即能自己拄拐助步。为了方便和安全,18年小姨妹又给换了折叠轮椅车。自此在勉县翠源小区的广场上,又能时常看见人群中有说有笑的老太太了。但好景不长,老太太因为伤痛的严重性,留下了意料之中的后遗症,同时又伴随了高血压和房颤的痛苦折磨,生前有三四次严重的住院急救。
丈母娘在原本应该安享儿女齐福的晚年,却意外受伤受苦,儿女们虽能极力报答母亲的养育大恩,却难能代受老人身体的伤痛之苦。但好在老人心胸豁达,在伤痛中仍能对肇事者包容体谅,对病情更显乐观和坚毅。
在陆家大院传承的优良家风的顶端,丈母娘,您超凡脱俗,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却不同于一般的恩德慈母,您就像一股缓缓的暖流,一盏不灭的神灯,永远温暖并照亮在陆家大院后辈儿孙的心头。
2021年春节我们返回东莞打工的前夜,同爱人去翠源小区看望老人,出门的时候老人颤颤巍巍硬要坚持下楼梯送我们,我们不忍。在昏暗的楼道里老人笑着对我们说,不知道明年回来,你们还能不能再见到我?我爱人瞬间满眼是泪,哽咽着对老太太道,妈,您不要胡说了,您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们明年一定会早些回家来看您!孰料母女自此一别,竟成天地永恒。
2021年7月4日,丈母娘在家中因病医治无效去世,享年84岁。
老太太厚葬于晏家湾村龙台山西南麓盆地,依山傍水。背靠龙首,倚苍松翠柏,面对陈家河溪流,可浴夕阳光芒可闻清溪欢唱。曲径荫蔽数十米,可达勉新公路,方便后人敬仰。
至此百日之祭,谨以此文,怀念伟大的丈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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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婿黄志勇
2021年10月10日 东莞
2022年6月5日 端午 东莞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