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王朝三十九集 (雍正王朝第三十九集)

第三十九集 有国无家

1韵松轩

一大碗药满满地摆在榻旁的几上一动也没动。允祥直挺挺躺在榻上,紧闭双眼,面如金纸,喉头里一阵阵咕噜噜地响着。胤禛坐在榻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乔引娣扶着阿兰站在榻的脚头直淌眼泪。张廷玉、马齐、高勿庸全都红着眼睛站在一旁。忽然,允祥喉头的声音停止了。

胤禛一颤连忙俯下身去:“十三弟!十三弟……”猛地他回过头来大声喊道,“弘昼!弘昼!那个道士呢?来了没有!”

就在这时,允祥突然睁开了眼睛:“来了来了……他来了……”

屋内的人都吃了一惊,环顾四周毫无动静,但见窗外碧树森森,窗内阴气沉沉,众人顿觉毛发悚然。

正没理会处,院外传来了弘昼的声音:“道长,快!快!这边走!”

接着帘栊一响,众人眼睛都是一亮。——一个道士走了进来,只见他一条高高的鼻梁,两条淡淡的眉毛,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又红得像血,身上穿着一件质地很轻的道袍,肩上披着一条雷阳巾,穿堂风一吹袍巾飘飘,使人顿生冥冥之惧,鬼神之感——此人正是在伯伦楼道破三鼎甲的贾士芳!

贾士芳像是认识胤禛,径直上去深深稽首:“化外山人朝见真命天子。”

胤禛一见他便生出无限的希望之念,连忙站了起来,说道:“你能救活十三爷吗?”

贾士芳:“十三爷本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穷通寿数皆定于天。贫道尽力施为便是。”答着走到榻边向允祥微笑着点了点头:“适才已经和十三爷神会。”

允祥也倦笑了笑,声音微弱地答道:“是的,刚才在梦里我见过道长了。”

贾士芳换了一种声调——像是很远的地方母亲在给孩子招魂的声音:“十三爷,你慢点走……我在守着你……”说着深吸了口气,平举双臂亮开双掌对着允祥。

众人都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只见他两只大袖突然像吃足了风鼓了起来!允祥的脸上竟奇迹般的泛出了血色。慢慢地,贾士芳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接着越流越多像雨水般滴了下来。

胤禛和众人都看得傻了眼!一气长嘘——贾士芳双臂一收。

允祥也吐了口气接着径向贾士芳问道:“道长,我还能坚持一个时辰吗?”

“儒者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孔子比老子看得还透。”贾士芳答了一句。

胤禛和张廷玉、马齐、弘昼都听懂了,刚升起的一股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允祥却笑了:“有一个时辰就够了……”接着他把目光寻向了胤禛。

胤禛连忙走了过去。

“吉隆里河,英不撒坦切用,德台吉博克隆汗罗风!”(字幕:大皇帝,我有要紧的话,别人不能听)允祥突然用蒙语说道。

胤禛肃然点了点头,回头向众人望了一眼。众人会意陆续退了出去。

允祥倏地伸出手一把捏住胤禛:“皇上……四哥……从两岁上我没有了亲娘就一直是你把我带在身边,四十多年了……现在我要离开你走了……我真割舍不掉这段缘分哪……”泪水簌簌地流了下来。

胤禛的眼泪也涌泉般流了下来。

允祥:“现在我有些话要对你说,你千万记住,这不是临终的昏话……”

胤禛含泪点了点头。

允祥的眼睛转向了屋顶,望得很远很远,仿佛在回顾自己跟着胤禛这坎坷的一生:“大哥,二哥,八哥……那么多人都想争您现在这个位子,好多人都以为当皇帝是世上最大的福分,只有我知道,四哥您这个皇帝比谁都苦哇……。皇阿玛留下了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烂摊子,还有那么多人说是康熙盛世……官员和士绅是由衷地拥护皇阿玛,因为他老人家宽容,宁愿国库空虚也不去触动一下这些人的利益……天下的百姓却是不懂这些,他们不懂得国库里只有七百万两银子,既打不起仗也救不起灾。皇上继位以来,整顿吏治,改革弊政,现在有了六千多万库银,有了千百年来最清明的吏治,最有利于国家百姓的新政……可也有了数不清恨你的人——一条火耗归公就断了那么多官员的财路;一条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和摊丁人亩就破了那么多士绅的特权……人人都说十三爷天不怕地不怕,可我一想到这些人就不寒而慄——他们无处不在,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能把人淹了……科甲朋*党**,八王议政都是冲着这个来的……后面还不知道他们要想出什么法子和您作对……四哥,我真替你担心哪……”

胤禛一边听一边流泪:“不要担心,你清楚,你的四哥这样做纯粹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朕上不愧列祖列宗,下不愧黎民百姓……再有个十年、二十年,国家富强了,老百姓富足了,他们就是要反对也动摇不了朕的新政!朕唯一担心的是上天不会给朕那么多时间呀……这两年来,朕每顿只能吃下不到二两米,每晚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经常头昏目眩,浑身冷汗……朕的时间也不多了……”

允样:“四哥,臣弟要说的就是这件事……记得皇阿玛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干大事者以找替身为第一’!只有继位的人能接着干下去,才不至于功亏一篑。”

胤禛:“这一点朕心里多少有点底——弘历是能够把朕没干完的事干好的。”

允祥点了点头:“可是,万一弘历不能顺利接位呢?”胤禛一震,睁大了眼望着允样。

允祥:“我也只是隐隐约约有些担心……皇上,咱们这一辈争嫡引起的教训不能够忘哪。”

胤禛:“你说的是谁?!”

允样:“目前看来弘昼没有这个心思……”

胤禛:“弘时?!”

允祥点了点头:“但愿他也不会……但皇上要多留个心眼……我总觉得在他的身上有八哥的影子!”

胤禛冷嗖嗖打了个激灵,接着脑子里轰的响了一声,目光一下子痴了。他握着允祥的那只手也开始冒出汗来,突然允祥的手慢慢松了,慢慢往下滑去……。

胤禛这才陡然一惊,目光连忙转向允祥。允祥的脸色又变了,变得又灰又白,眼睛也失了神,越来越黯淡了。

胤禛:“十三弟!十三弟!”

允祥没有答话,也没有再睁开眼睛。

胤禛浑身都颤抖了,大声喊道:“弘昼!弘昼!贾道长!贾道长——!”

众人闻声都惊奔了进来。贾士芳分开众人走到允祥身旁,伸出一指对准他的印堂颤抖着发气。允祥毫无反应。贾士芳慢慢收回了手指,目光从允祥的身上移到榻下,又从榻下跟着慢慢转向门边,一直望到门外:“走了……走了……十三爷走了……”

哇的一声,阿兰扑到了允祥的身上。乔引娣跟着哭出声来。张廷玉、马齐和弘昼也流下了眼泪。胤禛先是一阵迷惘,接着眼前一阵发黑,突然胸口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2畅春园大门

顶上拔掉了红缨翎子穿着缌麻孝服的张五哥背着一个蓝色的大包袱在前面默默地走着。胤禛带着高勿庸、乔引娣和秦顺儿在后面默默地送着。走到离大门不远的地方,张五哥停住了脚步,回转身来跪倒在地:“万岁爷,您回去吧……”

胤禛点了点头,望了一眼高勿庸。高勿庸连忙走了过来,将手中一个托盘呈了上去。胤禛揭开托盘上的盖布一露出了一件簇新的黄马褂。

胤禛拿起那件黄马褂:“五哥,难得你有这片孝心,自愿去给十三爷守陵……这件黄马褂是朕赏赐给你的。”

张五哥眼睛又红了,重重地叩了个头:“奴才这条命是十三爷救下来的,给十三爷守陵是奴才该当的……黄马褂是朝廷赏给立功将士的名器,奴才万万不敢受赐。”

胤禛:“替朕好好守护十三爷的陵墓,你就是朝廷的功臣,受下吧。”说着展开那件黄马褂披在张五哥身上。

张五哥又重重地叩了几个头:“万岁爷,您得善养龙体……三年以后,奴才再回来侍候您……”说到这里,他的喉头哽咽了。

胤禛的眼睛也红了:“朕知道了,你去吧。”

张五哥叩头站起已是泪流满面,一扭头大步走出门去。

3韵松轩外院坪里

纸钱熊熊地烧了起来。乔引娣和秦顺儿在一陌一陌地将纸钱往火堆上添。胤禛默默地走了出来,又在一旁的石墩上默默地坐下,望着那堆钱火出神。秦顺儿蹲挪了过来,挡住了火光。突然,胤禛的目光被秦顺儿腰间那一晃一晃的金黄色荷包吸引住了。

胤禛:“秦顺儿。”

秦顺儿回头站了起来:“万岁爷。”

胤禛:“你腰上那只荷包是十三爷赏的吧?”

秦顺儿:“回万岁爷,是……”

胤禛好一阵黯然,接着说道:“朕记得这还是那一年十三爷叫你唱小曲赏你的……”

秦顺儿的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胤禛叹了口气:“你十三爷再也不能听你唱曲了。”

秦顺儿:“能。万岁爷,奴才听人说,这人虽然走了,他的灵魂儿却没走,总是在他生前呆惯了的地方转悠……”

说也凑巧,正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从树林那边吹来,那堆纸钱火被吹得卟卟地贴着地面吐出了绿焰儿。乔引娣吓得连忙往胤禛身边一靠。

胤禛赶忙握住了她的手,说道:“不要怕,你们十三爷是千古第一等的好人,他真的来了也不会吓着你们……秦顺儿,你真的相信十三爷还能听到你唱曲儿吗?”

秦顺儿又点了点头。

胤禛:“那你就再唱一次,给他听听吧。”

秦顺儿对着那堆纸钱跪了下去,闭上眼睛轻轻地祷道:“十三爷,您老在世的时候看得起奴才,喜欢听奴才唱曲儿,现在奴才再给您唱,您要是喜欢就托个梦,奴才每天晚上都到这儿来唱给您听……”

乔引娣:“别说了,怪碜人的……快唱吧。”说着向胤禛靠得更紧了。

秦顺儿唱了起来,唱得很轻很轻:

初一到十五,十五的月儿高。

镜头慢慢地播上了天上那轮月亮。歌声在夜空中飘荡:

那春风吹动,杨呀杨柳梢。

三月桃花开,情人捎书来。

捎书书带信信,要一个荷包袋。

一绣一只船,船上扬着帆。

里面的意思,情郎你去猜。

二绣鸳鸯鸟,嬉戏在河边。

你依我,我偎你,永远不分开……

歌声中,镜头推向胤禛的脸,依次叠出以下画面:

养心殿——允祥的眼中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正歪着头听秦顺儿唱曲……

黄河大堤上——河床中浑浑汤汤的洪水还在呜咽着奔流。大堤上涌满了扶老负幼的难民人流。浑身泥污的胤祥和胤禛牵着马在人流中艰难地穿行……。

宗人府院墙内——长满各种野草和青藤的高墙边,头发已见花白的胤祥伏在那儿慢慢地爬着,正准备捉一只蟋蟀……。

穷庐——浑身雪花的胤祥圆睁双眼,死死地盯住闭目长逝的康熙,突然张开双臂扑倒在康熙身上,放声痛哭……。

化出:两行泪水从胤禛的眼中汨汨地流了下来。歌声停了,乔引娣、秦顺儿脸上都布满了泪珠。突然,胤禛倏地站了起来,望着地上那堆仍然燃着残火的纸灰,眼中射出两道阴寒的光来。乔引娣和秦顺儿都是微微一颤。

“要不是阿其那、塞思黑他们丧心病狂,十三弟也不会这么快就走了!……你们说是不是?”胤禛眼睛仍然盯着那堆残火,冷冷地问道。

秦顺儿哪敢答腔?只是怯怯地点了点头。

乔引娣犹豫了一下,鼓起了勇气,轻轻说道:“皇上问到这儿……我也想起了一件事……”

胤禛:“嗯?”

乔引娣:“那一年十三爷到景陵,去劝……去劝十四爷……”说到这里她悄悄地瞥了一眼胤禛。

胤禛的眉尖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乔引娣垂下了眼,接着说道:“十、十四爷不理解他……十三爷急得都吐了血……却仍然没生十四爷的气……我想,如果十三爷在天有灵,也会劝皇上不要对八爷他们太……太……”

胤禛:“太什么?”

乔引娣:“太严厉。皇上,八爷九爷十爷他们是不对,可毕竟是皇上的兄弟……”

胤禛倏地将眼光转向乔引娣——是那种失望负气又带着苍凉的眼光:“到这个时候你居然还为这些人说话?!”

乔引娣:“皇上,您可以处治他们……但犯不着把他们叫做阿其那、塞思黑……他们也是先帝爷的亲生儿子……”

胤禛:“那把他们叫做什么?你说……!朕知道,你心里还是向着他们,还在想着允禵,是不是!”

乔引娣:“皇上……”

胤禛:“算朕糊涂,还以为把你留在身边,你就会明白这个世上究竟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现在看起来,这天下就没有什么有良心的人……你走吧,回到允禵身边去!”

乔引娣的泪水又盈满了眼眶:“皇上……”

胤禛:“你走!”

乔引娣:“走就走!”接着哇的一声转身跑去。胤禛手一甩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

4澹宁居

胤禛拿起一道谕旨,阴沉地说道:“要不是阿其那、塞思黑他们丧心病狂,你十三叔也不会这么快就走了……你说是不是?”说着他瞟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弘时。

弘时先是怔了一下,接着低头答道:“是。他们……他们真正罪该万死!”

胤禛眼中波光一闪,旋即点了点头说道:“朕不能杀他们,朕不想落一个杀弟的骂名……但也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你去给你三伯还有弘昼传旨,你们三人去把阿其那、塞思黑和允䄉家里那些不义之财还有所有的来往书札全抄没了!”说着把谕旨递了过去。

弘时双手接过谕旨,跪了下去,大声说道:“儿臣这就去传旨。”

5允祉府大门前

两顶杏黄大轿停在门檐下。照壁前,几名内务府的官员和一群戈什哈肃然伫立。弘时陪同允祉从大门内走了出来,分别钻进各人的轿里。内务府的官员和戈什哈簇拥着二乘大轿启动了……。

6鲜花胡同

二乘大轿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下来了。突然,一乘快马迎面驰来,队伍停住了。允祉和弘时都诧异地掀开了轿帘。

马上那人已经滚鞍下来,扑地跪倒:“诚亲老王爷,三贝勒爷,五贝勒爷他——他死了!”

“放屁!”允祉喝骂了一声,“今早上朝从他门前过,他还在打太极拳!”

那笔帖式一手扎地,一手指着远处道:“奴才怎么敢戏弄老王爷和三贝勒爷?二位爷看,门神都糊了,里头人都哭成一片了……”

“哦!”允祉和弘时同时看去——远处弘昼府前,站满了看热闹的人,门前灵幡纸花白汪汪一片,鼓吹哀乐之声夹着许多人的哭声隐隐传来……。二人都大吃了一惊,轿也不坐了,急步向前走去。众人都慌了,抬着空轿一窝蜂跟了上去。

7弘昼府门前

弘昼的管家领着两个家人浑身披麻戴孝从门内奔了出来,俯伏在允祉和弘时的面前干嚎一声,禀道:“老王爷三贝勒爷,我们五贝勒爷*天升**了!”

“几时殁的?”“怎么死的?”

允祉和弘时几乎同时惊问。

管家:“就是才不久……”

允祉:“丧帖子发出去了没有?奏报皇上了吗?”

管家:“没、没有……”

允祉:“为什么还不奏报……”

弘时:“慢着。”他显然起了疑心,犀着眼紧紧地盯着跪在面前的管家和那两个家人。

——那管家和家人果然有些异样;三人的孝帽子都反戴着,两根白飘带都垂在额前,每人的额头上和脸颊上又都横一道竖一道涂着淡墨,活象开戏台跳神的黑白无常,虽然苦着脸却都没有哀凄之色……

弘时一声断喝:“捣什么鬼!弘昼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管家:“回、回三贝勒爷,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弘时哼了一声,也不礼让允祉,率先走了进去。允祉也起了疑心,跟着走了进去。管家和两个家人这才站了起来,连忙跟了进去。

8弘昼府前院

偌大的院坪里,灵幡白幛在微风中漫天飘荡,纸人纸马纸轿,金库银库钱库,挨着墙廊摆得到处都是。

甬道两旁:

左边长条桌旁坐满了大觉寺的和尚,坐在上首的几个法鼓铙钹齐鸣,坐在两旁的一个个双手合什呐呐咏诵《大悲咒》。

右边长条桌旁,白云观的道士正排成一行绕着条桌,左手伸指捏诀,右手拿着桃木剑书空画符。

甬道正中跪满了弘昼的门人和家奴,一个个披麻戴孝,正在五音不全地大唱《龟虽寿》: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若朝露,去日苦多……

镜头从他们的头上向前推去:正厅大门的台阶上,几条长长的白幡从檐梁上一直垂到地面,空隙中,隐隐约约能看到摆着一张香案,香案后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

弘时和允祉疾步走了进来,见到这般场面先都是一怔。接着弘时一声大喝:“停了!”

所有的声响嘎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定在那里,接着把目光投了过来。弘时越过跪在甬道中的众人,向台阶上走去。走到台阶的白幡前,弘时倏地将白幡扯了下来。——里面显出了香烟袅袅摆满了肴馔供果的一张大香案,香案后坐着身穿贝勒礼服脸上却盖着一张白纸的人!弘时迈前一步,将那人脸上的白纸扯了下来——露出了闭目而坐的弘昼!

“老五,你在干什么?!”弘时一声大喝!

弘昼这才睁开了眼睛:“是三哥呀……哟!三大爷也来了?”站了起来。

允祉这才走了过去:“老五呀,你也弄得太出格了……到胡同口瞧瞧去,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七八千……”

弘时:“越来越荒唐了:上回弄了上百的和尚道士在家里胡闹,皇阿玛没有追究你。这回活出丧了……叫皇阿玛知道,你还活不活?!”

弘昼:“话可不是这样说——上回安亲王活出丧,三大爷和我还去上祭喝酒呢。三大爷,您说是不是?”

弘时:“安亲王都七十三了,你才多大?”

弘昼:“几个人能活到七十三?三哥,您就抬抬手,让我过把瘾吧……”

允祉:“好了好了,这瘾留到以后过吧。你皇阿玛有旨意,让我们爷儿仨去抄你八叔九叔和十叔的家。这就走吧。”

弘昼:“恐怕不行……几个高人都给我算过了,这七天我都不能出门,否则便有血光之灾!三大爷,三哥,你们去吧。”

弘时:“你疯了!这可是皇阿玛的旨意。”

弘昼:“皇阿玛那儿我上折子说明,他老人家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惹上血光之灾吧?”

弘时又要生气了,弘昼却拾起那张纸掖到帽沿里将脸盖上,又坐了下去。

允祉暗笑了笑,扯了一下弘时:“算了,咱们俩去吧。”

9弘昼府门外

允祉和弘时的大轿又启动了,门内又传来了乱七八糟的诵经声、哀乐声和惊天动地的干嚎声……。

10允禩府

允禩府照壁阔大的空场早已密密麻麻站满了顺天府衙门派来的差役一百多人,一个个正兴奋地磨拳擦掌,眼中放光。在大倒厦洞开着的朱漆铜钉大门前,正中站着新任九门提督刘铁成。内务府几个人,都是七品以上的官员鹄立在高大威猛的石狮子侧旁。步军统领衙门的戈什哈排成两列,持戈按剑挺立在门前。在春日融融的阳光下,刀枪林立闪烁耀目,杀气腾腾,一片紧张恐怖气氛。两名笔帖式在前,八名亲兵在后,簇拥着一顶杏黄大轿来了。刘铁成连忙带领内务府的官员迎了上去。大轿停了,轿帘一掀,弘时钻了出来。

刘铁成扎了个千:“奴才恭迎三主子。”

弘时:“罢了。”边说边大步走到门前的台阶上,向兀自兴奋不已的书办和差役们森森地扫了一眼,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混帐,发惯了抄家财!今儿奉旨抄阿其那的家,你们大可拿出发财的本事,把东西多藏一点……”

众人都跪了下来,齐声答道:“奴才们不敢!”

弘时冷笑了一声:“不敢便是你们的造化!刘铁成。”

刘铁成在身旁躬身答道:“奴才在。”

弘时:“把家眷和家人都集中在太监住的院子里,不许惊扰,等我发落。所有的财物一体抄没,全都要造册呈报。书房和签押房由我亲自处置,所有御批御札和书信抄拢后全部交给我,有敢偷看一个字的他就甭想回去了!听到了吗?”

刘铁成大声复述道:“都听到了吗?!”

众人齐声吼应:“听到了!”

刘铁成:“抄!”

脚步杂沓,众人一齐跑了进去。

11允禩府前院

前厅廊阶上,已经站满了允禩府的管家管事,一个个神情冷漠地候在那里。书办差役拥进大门后立刻分成数路向两边的侧门跑去。府内即刻传来了哭闹声。刘铁成领着几名戈什哈簇拥着弘时进来了,向前厅走去。

管家率领众人跪了下来:“奴才们给三爷请安!”

弘时:“奉旨抄家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管家:“这是明摆的事儿。八爷已经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弘时怔了怔:“你们八爷呢?为何不出来接旨?”

话未落音,允禩已从正中的厅门徐步走了出来——他仍然穿着那件四开气绣着隐花的月白色长袍,头上戴着那顶暗红色镶玉的小帽,神情异常地安祥,只是面色更显苍白了——走到廊阶正中站住了,只用极冷漠的眼神扫了一下刘铁成,然后望着弘时。

“八叔。”弘时不自禁哆嗦了一下,微侧了侧身子请了个安,“您身子骨还好吧……?”

“没什么好不好的。膝关节肿了,跪不下去,你叫几个人把我按倒接旨吧。”允禩一开口就显得十分激动,语调却仍然十分平静。

弘时却有些慌了:“八叔这是说哪儿的话……既然您无法下跪,就把圣旨请去自个儿看吧。”说着双手把圣旨递了过去。

允禩伸出一手慢慢接过圣旨,语气缓和了一些:“老三,难为你还记得叫我一声八叔……其实叫我阿其那好了,我听着比爱新觉罗·允禩受用。”

弘时:“事情到这份儿上,侄儿心里也十分难过。八叔既然身子不爽,就先到房里歇着去吧。”

这时里面各处的吆喝声哭闹声越来越响了。

允禩看了一眼弘时,又冷漠地扫了一眼刘铁成和他身后的戈什哈们,说道:“圣旨是将家产全部抄没。你们要不要搜搜我的身?”

刘铁成等人如何敢接腔,一齐把目光望着弘时。

弘时:“八叔,怎么说您还是圣祖仁皇帝的儿子当今万岁的弟弟,便有一千条王法,也没有搜您身的这一条。”

允禩:“我身上可藏有上千万的银子,你们不搜就错过机会了。”

弘时陪着笑道:“八叔说笑了。”

允禩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又徐徐地向厅内走去。

12允禩府书房

这里已经不像书房了,所有的图书信札和墙上的书画都已抄没一空,就连那架多宝格上摆着的古董也一件没有了。允禩仍然坐在书案前那把椅子上,面如止水。突然西院那边传来了许多人惊天动地的哭声。允禩微微动了一下,想要起来,结果还是坐着没动。

管家脸色灰败地跑了进来,扑通跪在地上,气急败坏地道:“八爷,三贝勒爷把所有的门人和家奴都赶在西院里,说是……说是……”

允禩:“说是什么?”

管家:“说是一个不留,全都要发配到云贵极边之地去……”允禩陡然一下坐直了身子,又朝书案上的圣旨望了望:“雍正的旨意上并没有这一条呀……”

管家:“八成是三贝勒自己的主意。八爷,这个三贝勒手段比他老子还毒啊!”

允禩神情复杂地笑了,又慢慢地靠到椅背上:“他说什么时候走?”

管家:“说是今天就要走!这么多人,还有好些老人女人和孩子,这一去怎么受得了哇!”说着泪水涌了出来。

允禩默然了片刻,说道:“你把弘时请来。”

管家:“是。”抹着眼泪走了出去。

13书房外天井内

弘时带着两名戈什哈匆匆走进天井的圆门又停住了脚步。

弘时:“我奉旨要问八爷的话,你们在这看着,任何人也不得靠近。”

两名戈什哈:“嗻!”

14书房内

“侄儿这是为八叔着想。”弘时尴尬地分辩道,“这些人没事的时候嘴巴皮子都能翻出浪儿来,这会儿怨毒在心,到处发牢骚,传到皇上那儿一准又得连累八叔您。因此侄儿……”

允禩皮里阳秋地笑了:“不用解释,你这样做我很高兴……你比八叔强!”

“八叔!”弘时慌了,“您这样说侄儿真就无地自容了。无论如何侄儿也不会做出对不起八叔您的事儿……既然您不同意,侄儿就不发配他们?”

允禩:“你误会八叔的意思了。八叔说的全是真心话。老三,要成大事就得像你现在这样,该下手的时候就得六亲不认,就得心狠手辣!我这一生吃亏就吃在一个‘贤’字上!”说到这儿,他站了起来,踱到窗前,“‘八贤王……’,‘八贤王……’,哈哈哈……‘贤’有什么用?百无一用!什么人心,什么德望,到头来全都一钱不值!”

弘时怔住了,弄不清这位深不见底的八叔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默然地看着他。

允禩转过身来,也望了望他,接着说道:“你刚才同八叔来解释,神色中仍有歉然之意,就说明你火候还不够。你最好能劝你阿玛把我还有你九叔十叔十四叔全都杀了——我们不但不恨你,九泉下还感激你!……不要这样子看着我,八叔这样说只为了证实一样东西——那就是人这一辈子究竟应该怎样去争!可惜不能再来第二遍了……这个愿望也只有在你的身上去证实了!”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那纸也只有巴掌大,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字。

允禩:“这上面都是‘八爷*党**’里头还没有被你阿玛发现的官员名单——可惜一二品大员已经不多了……你拿去,或许用得着。”说着递了过去。

弘时这才相信了允禩,神情复杂地接过那张名单塞进袖中:“八叔……”

允禩:“你比八叔幸运……八叔那一辈,你皇爷爷生了三十六个儿子,活下来的也有二十四个……你阿玛却只生有三个儿子,太和殿那个位子不可能有第四个人去争……靠拢些,听八叔给你说。”

弘时果然靠拢了些。

允禩:“要说到聪明灵透,你兄弟三个中间首推弘昼!”弘时翻了一下眼皮,接着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

允禩:“你不要不以为然。你想想,你们兄弟三个在一起读书,弘昼是最不用功的一个,可哪一次背书,他不是倒背如流?再想想,弘昼做出那么多荒诞不经的事情,哪一件是有违礼制家法的?他是在变着法子和光同尘哪!比方说这一次抄我们几个人的家,他就弄出个活出丧!这一点他就比你高明。”

弘时这才有些上心了。

允禩:“但你无须担心他,他不像你皇爷爷,不像你皇阿玛,要说像他倒真有点像你皇太爷——世祖章皇帝。他知道当皇帝是苦事,做个平安王爷才是真正的福分。因此,他是绝对不会和你们争这个位置的。剩下来的就只有你和弘历!听清楚了,你有两点不及弘历:第一精明不及弘历;第二狠毒不及弘历!”

弘时一颤。

允禩:“弘历处处示人以儒雅宽厚,但该下手的时候却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在山东,杀巡抚,杀藩台泉台,杀了二十多个官员,他连旨都没有请!你做得到吗?!科举朋*党**案,他是正经的钦差,却把个刘墨林推出来得罪科甲官员,自己躲得远远的,还能够不让你阿玛疑心。你做得到吗?!……八叔说句话在前头,到了关键的时候他要杀你,会毫不手软!”

弘时的脸色都变了。

允祀:“因此,你要干的第一件事请就是抢在他的前面,把他除掉!”

犹如雷轰电掣,弘时被震得脸都白了。

允禩:“老三,先发制人,后发则为人所制。你若做不到这点,将来的结局比八叔还惨!”

弘时懵了好一阵子,这才嗫嚅道:“可是让我阿玛知道了,他能饶过我吗……?”

允禩眼中忽然闪出了精光:“你以为你阿玛还有多长的日子吗!”

弘时又是一怔。

允禩:“他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一个人每天干的是五个人甚至是十个人的事,吃的睡的却都没有常人的一半,他能长久吗?!你可以留心看看,这一年多来他不时地手指发颤,经常无缘无故的冒冷汗——这都是下世的光景!因此,你不能够再等,万一他突然倒下,你就争不过弘历!”

弘时的脸开始由白转青,狠狠地点了点头。

15澹宁居寝宫外

弘昼慌慌张张地来了,还没走到门帘边就是一惊。高勿庸、秦顺儿,还有一名新来的宫女都提心吊胆地站在那儿,大气儿也不敢出。

看到弘昼,高勿庸蹑着步子迎了上来,悄然说道:“五爷,万岁爷脸色不太好看,您得小心点。”

弘昼领情地点了点头,刚走近门帘又停住了,回过身来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低声说道:“下不来的时候,替我圆一圆。”说着把那张银票塞到高勿庸手里。

高勿庸一愣,刚要把银票塞还,弘昼一掀门帘走了进去。高勿庸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得把银票一抹,抹进袖筒中。

16澹宁居寝宫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弘昼跪到弘时身边,取下帽子叩了个响头。

胤禛那本来悲愤铁青的脸这时松了下来,眼中也立刻流出了带着伤悄也带着爱怜的神色深深地望着弘昼,许久才轻轻地说道:“道场做完了……?阿玛把你叫了出来,不会让你惹上血光之灾吧?”

弘昼怔了一下,接着又叩了几个响头:“皇阿玛圣明,儿臣那些昏话本是搪塞世人的……儿臣……儿臣实在是因为办不好差事,怕到头来又给皇阿玛添了乱子,这才弄出这么个借口——请皇阿玛治儿臣欺君之罪。”

胤禛:“你自己说了出来就不算欺君。其实你这样做阿玛也能体谅……你整天和那些和尚道士搅在一起总比和朝廷的官员们搅在一起好,你这么点年纪就知道明哲保身……这一点你比阿玛都强哪……”

“皇阿玛!皇阿玛!”弘昼又连连叩头,“儿臣百无一用之人,就再修上十辈子也望不到皇阿玛的项背!”

胤禛:“你也犯不着如此自抑。其实你们兄弟三个也只有你才真正有点儿像朕……你阿玛在你这个年岁也和你一样,潜心佛法,从来就不愿意卷到争斗中去,后来是你皇爷爷一片苦心硬要把祖宗的江山社稷交给朕,朕这才勉为其难呀……。”

弘昼:“皇阿玛这样说儿臣就更羞愧无地了……皇阿玛就像天上的太阳,虽无意与人争辉,但光芒自现普照万物。儿臣本是萤虫之光,拿什么去争?”

胤禛苦笑了一下:“你把阿玛说得如此之高,世人可不是这样看的。”他拿起了案上一份奏折,“这是岳钟麒今天报来的奏折,有个叫曾静的湖南人派他的弟子到岳钟麒那儿去策反,给朕安上了十大罪名,把朕说成了古往今来第一个大暴君、大昏君……你看看吧。”

弘昼一惊,接着脸都红了,大声说道:“这些狂犬吠日的疯话儿臣不屑一看,请皇阿玛也不要理睬!”

胤禛摇了摇头,把奏折又放在案上:“你不看也好……可朕不能够不理睬,那些心地龌龊之人恨朕的新政,就到处造谣,如果天下的百姓都信以为真,朕的新政就无法推行,祖宗的江山社稷也就不安稳。”

弘昼:“是,儿臣想不到这一层。”

胤禛:“是呀,人心险恶防不胜防哪!你给朕说实话,上次朕叫你和弘时去接几个旗主亲王,你是如何误传了圣旨的?”

弘昼又是一惊:“回皇阿玛,八叔问儿臣皇阿玛有没有叫几个旗主王爷参与整顿旗营兵务的旨意,儿臣回答有这个旨意。没想到……”

胤禛:“当时弘时是怎么说的?!”弘昼仰着头作思忆之状。

他的画外音:“怎么说……?把我对三哥的怀疑捅出来?……不行!我不能够蹚这趟浑水……”

胤禛:“是什么就说什么。”

弘昼:“是。儿臣记不起三哥说过什么话了……他好像没有说什么。”

胤禛轻轻叹息了一声,不再追问:“记不起就算了……”突然他猛烈地咳起嗽来。

弘昼连忙站了起来,一条腿跪到榻上,不停地给胤禛捶背,轻轻说道:“皇阿玛,儿臣有个奏请,请皇阿玛俯允。”

胤禛喘息稍定,说道:“说吧。”

弘昼:“儿臣想让贾士芳来给皇阿玛看看病。”

胤禛心里一动:“再说吧……弘时待会儿就要来复旨了,你跪安吧。”

17允禩府书房

今儿晚上的灯光分外的黯淡。黑鸦鸦地跪了一屋子人,一片抽鼻子咽眼泪的声音。八福晋坐在御案一侧的椅子上也正在不停地拿手绢抹着眼泪。允禩仍然坐在那张椅子上,这时也现出了凄然之色。一阵风起,室外檐下一声声铜马“叮——咚咚——”传了进来。

允禩望了望满屋跪着的下人,开口说话了:“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要说一个家,一朝、一代、一国,就是这个世界也有灰飞烟灭的一天!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也终有分手的一天。一个生离,一个死别罢了。我唯一感到愧疚的是没有能够在这以前给你们每个人置一份家业——我是不想自己的家人有了家业为富不仁,借我的名头作威作福……我太爱惜自己的名声了。一个‘贤’字,害了我自己,也苦了你们呀……”

听到这里众人都哭出声来。

“爷,您千万别这样说。”管家抽泣着说道,“奴才们跟了爷这样的主子,八辈子也不后悔……”

众人哭得更响了。允禩闭上了眼睛,两滴浊泪从眼角闪了出来。接着,他站了起来,开始解身上的衣扣。

八福晋张着泪眼:“爷……?”

允祀没有接言,脱下了外面那件袍子,露出了里面那件夹袄,接着把夹袄也脱了下来。众人收了哭声,一个个怔望着他。

允禩拿着那件夹袄,抓住里层一撕,撕了开来。众人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允禩的手有些哆嗦了,从夹袄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银票:“这是我为大家积下来的,一共是一千万两!”

大家都惊住了。

允祀:“我向弘时求情,让他宽限你们一天,就是为了这个。”说着他把银票一分为二,把一半递给身旁的八福晋,“福晋,这一半你收着,明天就带着儿子们回娘家去,你是亲王的女儿,朝廷有议贵的制度,他们还不至于把你怎样。有了这点钱也免得在娘家看人家的眼色。”

八福晋哇地哭了出来:“爷,你这是说的什么呀……要死要活一家人都在一起,我怎么能撇下你走呢……”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允禩硬着心说道,“你们犯不着陪我受苦,只要把我的几个儿子带好就是你对我的一份恩德!”说着把那一半银票塞到她的手中。

八福晋拿着银票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允禩拿着另一半银票,对管家说道:“老胡,这一半你分给大家。单身奴每人两千,成了家的每人四千,我的家生奴才每人五千,太监每人六千。你,还有几个师爷每人十万……”

“爷——!”听到这里众人一齐嚎啕痛哭起来。

18澹宁居寝宫

胤禛倏地站了起来:“有这回事?!”

刘铁成叩了个头答道:“是。是奴才安在那儿的一个耳目报告奴才的。”

胤禛眼中闪出了寒光:“走!”

19理藩院后院

高墙那条后门的门环被扣得砰砰真响。院子里亮着灯的值房内,透过窗纸显出几个人正围在桌旁打牌。

一个人的画外音:“操!这么晚了也不让人安生。”

另一个人的画外音:“你们接着打,我去看看。”

门吱呀开了,一个后生狱卒拿着一串钥匙走 门边,故意大声问道:“谁呀?”

门外传来声音:“刑部的,来调案卷。”

“调案卷也得有个白天黑夜,这会儿调去给谁看?”那后生狱卒又故意骂骂咧咧发着牢骚,赶紧打开那把大锁,把门开了。

一片灯笼光射了过来,那狱卒连忙扎了个千:“刘大人?小的给您请安!”

刘铁成:“低声。”说着斜签着身子往门边一让,穿着便服的胤禛走了进来。

那狱卒虽没见过胤禛却一眼瞅着了那双明黄色的缎靴,这一惊非同小可,腿一软跪了下去:“万、万……”

刘铁成低声喝道:“噤声!”

那狱卒一边答着“是”,一边把头不断地往下直扎——也不知是在叩头还是在点头。

胤禛和刘铁成带着四名大内侍卫走了进来。

值房内又传来了大呼小叫:“和了!抄家和!”

胤禛停住了脚步:“什么叫抄家和?”

刘铁成对弯腰跟在身后的狱卒:“问你呢,回话。”

那狱卒:“回、回万岁爷,抄家和就是通杀……这是在嘲笑朝廷抄家,抄得干干净净……”

胤禛的脸青了,对刘铁成:“完事后把这几个人都送刑部去!”刘铁成:“嗻。隆科多关在哪儿?”

那狱卒:“关、关在那边马房里。”

刘铁成:“带路!”

那狱卒:“是。”

20马房

守在这里的两个狱卒跪在地上直打哆嗦。胤禛没有搭理他们,径直向马房走去,走到一排铁栅边站住了。这是一间有两个马槽宽的厩房。马槽早已拆掉换上了这排铁栅,一块油布沿房檐卷起搭在上面,看来是下雨时挡风吹雨飘时用的。借着那张挂在柱子上的气死风灯,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边一个矮桌子,上面放着瓦罐和一只大碗一双筷子,旁边一条蚱蜢小凳,和桌子一样都是白木,没有刷漆,沾了一层似油似灰的污垢。桌子上还放着一块啃得只剩下青皮的西瓜皮。靠里边墙一张小绳床,床上蒿荐上铺了一领席,一个凉枕,一个竹夫人和一床薄被,一个人正在床上脸朝里躺着——从背影也可看出,这人便是隆科多!

胤禛忍着扑面而来的那股臭味:“隆科多!”隆科多没有应声。

“隆科多!”刘铁成大声道:“你聋了么?皇上来了!”

隆科多身上一颤,抖着手支撑着坐起身来,那双眼花花地向前望去,

看清了,是胤禛和刘铁成站在栅外的树影下!

他一下子呆住了,瞪着呆滞的目光,乱蓬蓬的胡须和头发都随着头摇动着,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盯了胤禛,嘴唇翕动着,好像磨磨叨叨念诵着什么。半晌,他突然清醒过来,大叫一声“主子一一”疯子一样赤脚片子下床,扑到栅栏边爬跪在地,两只手紧紧握着铁栅条,嚎声叫道:“皇上!皇上!奴才可把您盼来了,迟来一日,最多两日,老奴就见不着您了!”

胤禛不露声色:“朕并没有要处死你。”

隆科多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两只眼珠慢慢地转动了几圈,接着扫向跪在栏杆外的两个狱卒,说道:“是,是……没有人要害死奴才,没有人要害死奴才……”

胤禛如何不省?还是没露声色,只是说道:“隆科多虽然有罪,但曾是朝廷的重臣,谁把他关在这么个地方?”

刘铁成朝跪着的一名狱卒踢了一脚:“回话!”

那狱卒惊荡了一下,颤声答道:“回、回皇上,本、本来是关在隔壁的院子里,后来他发了疯病才改关到这儿来的。”

胤禛:“唔?!”

隆科多一惊,怨毒的眼光紧紧地盯住那名狱卒:“你才是疯子!我不装疯,今儿也就见不着皇上了……”

胤禛:“把铁门打开,放他出来。”那狱卒连忙爬了起来,打开了铁门。胤禛望了一眼刘铁成。

刘铁成会意,对众人说道:“都出去!”把众人都带了出去。

胤禛转身在大树下一块条石上坐了下来。隆科多伸展了一下又脏又皱的青布袍子,把前额上乱蓬蓬的头发向后抿了抿,又把趿着的布鞋后跟提上,这才尽量步履稳重地走出铁门跪倒在胤禛面前。

胤禛:“你刚才说再迟一两天就见不到朕了是什么意思?”

隆科多故意颤了一下,答道:“老奴……老奴是太思念皇上了,这才说的疯话……”

胤禛:“到这个时候你还要替别人隐瞒吗!”

隆科多:“皇上!皇上!奴才是天底下第一号负恩忘义死有余案的人,实在不愿意再造罪孽,请皇上即刻下旨将奴才明正典刑——奴才心里也好受一些……”说到这里抽抽咽咽哭了起来。

胤禛:“你负朕,朕不负你。你放心,朕决不杀你。但你若不明不白死了,朕也没有法子。”

隆科多要的就是这句话,听到这里立刻抬起头来,望了一眼胤禛,接着又重重地叩了几个响头,哭道:“皇上如此恩待奴才,奴才更是愧悔无地……奴才真是吃了*药迷**黑了心肝,就是悔也来不及了……皇上,您看——”用手一指。

胤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铁栏边堆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土袋。

胤禛又把目光转向隆科多:“唔?”

隆科多:“皇上光风霁月之心,哪知道这般鬼域伎俩:两个晚上了,他们都用这个压在奴才身上……最多还有两三个晚上,奴才就没命了,而且无伤可验。”

胤禛倏地站了起来:“知道是谁指使的吗?!”

隆科多犹豫了好一阵,还是答道:“不知道……”

胤禛:“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隆科多:“皇上,除死无大祸,奴才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奴才是怕……是怕皇上听了伤心……”

胤禛的脸慢慢白了,声音也有些颤抖了:“你说!”

隆科多又用犹疑的目光望了一眼胤禛,这才低声述说起来……

21弘时府后园

满天的星斗,映得园子里到处是一片影影绰绰。后园门边,几个精悍的汉子跪在地上,只见背影不见人面。他们的身前站着面目狰狞的弘时。

弘时朝他们扫了一眼,声音虽低却冷得令人发寒:“干好了这件事,你们就是爷的功臣!干砸了,你们的家人一个也别想活命!”

几个人同时答道:“是!”

22澹宁居

胤禛的脸显得异常的苍白,哆哆嗦嗦地将一张刚写好的上谕递给刘铁成:“你带几个人连夜赶到江南去,见到弘历叫他即刻回京……叫李卫带五百人亲自护卫。”

刘铁成:“万岁爷放心,奴才省的!”

胤禛:“快去!”

刘铁成:“嗻!”叩了个头转身大步奔了出去。

23两江总督衙门大门外

刘铁成一行五人风尘仆仆驰来了。驰至衙门外飞身下马,径自向衙门闯去。几名戈什哈刚要上前拦阻,刘铁成脚也没停倏地取下了腰牌一亮。戈什哈们连忙扎下千去,刘铁成一行风急火燎地奔了进去。

24总督衙门后堂

“去扬州了!”刘铁成惊得差点儿跌了个跟头,“糟了!糟了!”

“怎么了?!”李卫也慌了。“有人要暗害宝亲王!”

“啊!”李卫也惊得差点儿跌了个跟头,“来人!来人!去扬州!”

25扬州·秦淮河边

几百名兵丁一下子把沿岸两里长的河道都戒严了!远远的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河岸边,浑身湿淋淋的弘历铁青着脸坐在一块石头上,默默地望着冒着水泡的河面。惊魂甫定的刘铁成屏着呼吸站在弘历身后,也定定地望着河面。几个人从水底冒了出来。弘历和刘铁成睁大了眼睛。那几个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着岸边摇了摇头,又钻下水底。弘历的眼睛又黯淡了。

李卫捧着一套干净衣服年来了,走到弘历身边,低声唤道:“少主子,先把衣服换了吧?”

弘历没有吭声,仍然一动不动望着水面。李卫咽了口唾沫,只好也怔怔地站在他的身后,望着水面。河面上冒起了一阵水泡,接着又冒起了一阵水泡,接着水泡越冒越大……。弘历和刘铁成、李卫又都睁大了眼睛。几个头同时露出了水面。弘历倏地站了起来。那几个人同时向岸边凫来。弘历、刘铁成、李卫迎了过去。

几个人湿淋淋地爬了上来,跪在地上:“禀宝亲王,水下都摸遍了,找不着刘大人的尸首……”

弘历的脸青得碜人,转向李卫:“再找!一定要找到刘墨林!”

李卫:“是。去!再下去找!”

几个人苦着脸又扑通扑通跳了下去。

刘铁成:“三爷,万岁爷还在京里等着您呢……”

弘历又怔怔地望了望那条汩汨流去的秦淮河,少倾进出几个字:“回北京!”

26澹宁居寝宫

灯光在摇曳着,照得站在殿侧的高勿庸、秦顺儿和那个新来的宫女脸上明暗不定——他们都屏住呼吸,偷偷地瞅着御案的方向。胤禛正寒着脸紧紧地盯着面前那份奏折……倏地,他提起了朱笔。突然,他感到手有些不听使唤,想批折,却不停地抖着。——几滴浓浓的朱墨滴在折子上!胤禛将朱笔狠狠地往御案上一拍!高勿庸、秦顺儿和那个宫女都吓得一颤。高勿庸朝那宫女示了个眼色。那宫女连忙拿着一块抹布怯怯地走了过去,哆嗦着手去擦洒在御案上的朱墨,手抖得厉害,反将茶碗也碰翻了——茶水又流了出来!胤禛一掌击在御案上。那宫女腿一软跪了下去。

“拉出去,打二十板子!”胤禛咬牙说道。

立刻便有两名太监走了进来,架起那名宫女就往殿外拖去。

“万岁爷!饶命……”那宫女终于叫了出来,但已经晚了。

高勿庸只得自己走了过去,拿起那块抹布去擦御案。

胤禛:“出去。”

高勿庸“万岁爷……”

胤禛:“都出去!”

高勿庸:“嗻。”答着向秦顺儿示了个眼色。二人都退了出去。胤禛闭上了眼睛,往椅背上一靠。过了不久,又一只手拿起了御案上的抹布,轻轻地擦了起来。

“唔?!”胤禛愠极睁眼,接着眼睛一亮!

是乔引娣!这时正低垂着眼还在默默地清理着御案。

胤禛:“你不是走了吗?”

乔引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还能走到哪儿去?”

胤禛:“就这个理由?”

乔引娣:“……”

胤禛:“回答朕。”

乔引娣:“我不走!我不愿意走!我愿意留下来!您这下满足了吧!”说到这里乔引娣一扭身又哭了起来。

好一阵激动,胤禛深深地望着她那仍在抽泣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三十九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