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在县医院实习。妇产科也要实习两个月,心里不免有些不以为然,但是想到以后面对的一半几率是女性,不懂得一些妇产科知识恐怕今后工作也难。
在遇到了徐永慎老师后更不由得惶恐不安起来,徐老师是怎样一位医生?你今后要成为什么样的医生?在刚刚踏进学医的门槛时常萦绕在心头的问题,一个甲子都过去了,依然想起她的点点滴滴,怎么也忘不了。

徐老师是最早一批下放到太仓的苏州医院的妇产科专家。 六十年代初正是国内最困难的时期。在那个狂热时代过后迅即转到极度饥荒年月,全国老百姓度日都十分艰难,而最艰苦的莫过于农民。那时城市居民尚有最起码的粮食定量供给,而不少地方的农村只有极有限的稻谷和需折算为稻谷的瓜菜(如芋艿山芋之类)取代作为主粮,加上普遍的副食品匮乏,营养不良导致的浮肿病十分常见,而农村妇女常见病中还增加了现在极少见的闭经和子宫下垂。
徐医师就在那时与另外几个专家被下放到太仓县医院。当时的县医院除了少数几个解放前的老大学生外,几乎没有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医疗技术水平极为有限。难得有市里来的专家很快病人就多了起来。
慕名而赶来太仓找徐医师看病其中还有许多吴县乡下的农妇,亦可见徐医师当时在苏州农村的威望。 这些包着头巾身着浅青色士林和黑白布拼接紧袖衫的患者,有的还围着齐膝襡裙束腰。我看到这些愁容满面露有菜色的病妇见到徐医师就象看见亲人般,向她倾诉着种种痛苦和难言的不堪。

人们常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以为这里的老百姓轻而易举的都干着轻活,过着富庶的生活,其实只要在这里的农村呆过,就会发现这里的农民干活特别的勤劳辛苦,过日子又特别的节俭。 在经历了不久前的持续几年超强度的挑灯夜战,夜以继日的重体力劳作后,还未得到些许喘息的机会,又突然出现连续几年的饥荒,水乡的农妇除了和男人一样要肩挑背扛,而大部分弯腰下蹲在水田里的劳作还主要靠女人们承担。白天大田的农活做完后回家还要担负全家人的越来越难操持的家务,可以想象得出她们辛劳的程度。由此而带来的这两种妇女病就在那六十年代初成为十分的常见。
眼下育龄妇女的闭经通常为"有喜"的怀孕,而当年则常为营养不良和操劳过度而致的内分泌紊乱,虽然施以病马加鞭似的药物人工周期往往就可恢复,但若无营养支持,极易复发。不过相对而言,痛苦还不算大;而子宫下垂则不然,日久的折磨,常使病妇苦不堪言。
我亲眼看到,有一次一位中年妇女见到徐医师,刚诉说着病情眼泪就直淌了下来。她未必认识徐老师,只是慕其名声而来求医,而当徐老师把着她的手,对她注以一汪深情,初次见面时她就象见到亲人般,一种出自内心的信托与乞求,顿使她把对自己家人也难以启口的痛楚统统向徐医师倾诉出来。

在一旁的我不觉一阵颤栗,对我这样一个刚踏入医学门槛的学子,无疑是种强烈的震撼,为什么这位与徐老师从未谋面过的病妇对老师如此的敬重和信仰?随后的检查发现这位妇女子宫下垂已达重度,终年下垂的宫颈和阴道前壁象个新生儿头夹在裤裆内,还依然风里来雨里去在田间干活,脱垂的粘膜也被粗布裤子磨烂且发出阵阵异味,对她来讲实在痛苦不堪,而旁人往往又不知情。身上发出的异味使她自己也难以承受,然而她和我都没有看见徐医师检查她时有一丝皱眉,反而拍拍她的手,叮嘱她快来住院手术吧! 如是的病人那时比比皆是,每每都已属重度脱垂,徐老师则从无推却,从无露出厌倦神色,一概尽量的收住。
那年月医师实在太少,象我们初出茅庐的实习医生也有很多机会上手术台,充当第二助手,甚至第一助手。亲眼得以见到徐老师的精湛手术的全过程。平时看上去她待人十分温柔,不管对病人还是对我们这些毛头小青年,但一上手术台,就尽显她手术的干练和利索。通常她在膨出的粘膜上精准的作一丁字形切口,将两侧粘膜分别仔细地剥离,切除多余的部分,对端缝合加固,然后再做双侧的园韧带悬吊,手术难度虽不算大,但她总是很少有废动作,既快又干净,毫无拖泥带水。术中的言词也是果断甚至命令式,更无半点含糊。手术的结果就是将脱垂的子宫高高的吊起固定。若术后能好好的休息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所以找她的病人越来越多。尽管后来我并不做妇产科也不搞外科,几十年了,手术的大致过程还清晰如昨。
两个月的妇产科实习很快就结束了,后来我与徐教授也鲜有来往,不久我也毕业分配到了乡下医院正式工作,与徐教授就再也没见过面,但始终忘不了她第一次给我带来的那次颤栗,也忘不了随她上手术台时的那种感受。而她那留在处方上洒脱的签名更永记在心头: 当她连笔写到永字一撇一捺时马上甩过来一竖,合用成为慎的竖心傍,随后带出微微上翘的真字。说字如人形,有的时候真有点难以置信呵。

然而时隔不久,那特殊的十年*乱动**时代来临,知识分子一下子跌到臭老九的地步。 在旧政府做过事的更被*人帮四**一伙打到最底层,县医院有一小撮人打着*反造**的旗号,无法无天的*害迫**那些有声望的所谓"*动反**权威",无尽的折磨不幸也轮到了徐教授头上。如何对她*害迫**我不得而知,但我明明白白听到她的消息竟是以死抗争:她把一把剪刀直插进自己的左胸膛,居然还搅了两下!这是何等的惨烈!何等的悲壮!一直用手术刀为病妇解除病痛的她,竟然将剪刀狠狠地对准了自己的胸膛,那又要何等的勇气!一个有人格的人不是被逼到绝境是决不会刺向自己的。虽然没刺破心脏她终于被抢救过来,但我后来听到了这个悲愤的消息还是禁不住地又一次颤栗起来,脑海里还不断闪现出她那微微上翘的签名,显示着她那火一样的刚烈和水一般的柔情。
经过那样的惨烈,然而这帮人还是没有放过她。她再一次的被下放到设备更简陋的卫生院。隔了几年,还没有等到县城里大部分下放的教授主任要回调到苏州,据说是一次突发的 "脑溢血",就永远夺去了她的生命。这位命运多舛的好医生就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五十多年过去了,熟悉她的可能已经对她淡忘,不要说后来者。可是我一想起她,这位我生平碰到的第一位徐教授,却好似见她头微微上昂,亲切地向她所爱的人淡淡一笑,犹如她连笔上扬的签名中那个真字。
作者:江苏省太仓市中医医院 万伟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