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少儿时代之四
几种游戏 · 睡草储(音,chou)

草储即储草的地方。每个生产队的牲口屋旁都有一间房子储草,喂牲口的草。其实这“草”也并非野地里长的草,是牲口的草料。喂牲口有草料有大料。大料有原粮如玉米、大麦,也有面料,即炒熟的大豆再磨成面。原粮作大料是马、骡或驴吃的,特别是农活儿重时如收麦炸豆季节吃的,面料则是撒在草料上拌一拌,有香气有营养,是牛、马、驴、骡平常吃的,等于它们的“家常饭”,不是收麦炸豆的季节也吃。草料是什么呢?将晒干的麦秸、花生秧、绿豆秧、黑豆黄豆豇豆软柔的茎以及玉米杆儿等用铡刀铡成寸段儿,储存起来,随时喂牲口。我这里说的草储储存的主要是麦秸和玉米杆儿铡成的寸段儿。冬天,我们六、七个家里没床的男孩就睡在这里。一般是一个人一条被子,铺半面盖半面。加之外间喂牲口的饲养员整夜熬夜烤火,草储里暖和得劲。而更得劲的是在这里可以听“瞎话儿”。

常给我们说“瞎话儿”的有三个人。
一个叫孟宪仁的,按街坊辈儿我叫他爷。他50岁眼都瞎了。他不识一个字儿。但他记性好,年轻时看看戏,听听说书,戏文就记住了。他主要讲大八义、小八义。但这些故事我并不记得,只记得他讲的“铁磨妞”的故事。
“铁磨妞”和宪仁爷年岁差不多。“铁磨妞”是“绰号”,姓孟,乳名磨妞。他是我们附近百十里的打匪英雄。因他打匪几十年从未受过伤所以人们给他取名“铁磨妞”。“铁磨妞”是我们邻村的。他是我们黄河滩“红枪会”的首领。“红枪会”的主要目的是保护黄河滩一带老百姓的庄稼和牛羊的。“红枪会”的区域东至包厂,西至盐店庄,东西有100多里地,横跨近100个村庄,包括现在的桥北乡、韩董庄镇、蒋庄乡、官厂乡和靳堂乡一部分(原包厂乡)。“红枪会”的会员几百上千,都是村上的青壮年人。一人一杆红枪,当然还有大刀。发展到后来,包括从土匪、日本人手里夺来的,有“快枪”三八大盖、七九步枪,还有机枪、六0炮儿。“红枪会”的通讯方式一村一个哨,有匪来抢了,放枪,一村传另一村,另一村再传下来。几百人的队伍一晌就拉起来了。
宪仁爷讲,“铁磨妞”使唤的是镗镰。比红枪利害。红枪一刺一条线。镗镰往前推可以杀人,往后拉还可以杀人。镗镰重三、四十斤,一般人拿不动,他却运用自如,就象画家手里的画笔一样。“铁磨妞”使的镗镰还能拨*弹子**。*弹子**如刮风下雨也落不到“铁磨妞”身上。为啥?宪仁爷自问自答:他和红枪会的人打匪前先敬关爷,给关爷烧香、上酒。关爷保佑他和红枪会。关爷是谁?就是三国的关羽。
宪仁爷讲,“铁磨妞”人长得并不高,又黑,但力大。用镗镰一推一拉就能杀死几个匪。匪多来自北边武陟、获嘉一带。一听说“铁磨妞来了”匪腿都吓软了。“铁磨妞”特能吃,一顿能吃二升米的干饭。就是因为饭量大,三年经济困难时期饿死了。

有一个我们叫大光叔的,他光说孬瞎话儿。他说,一个农村人去城市里办事儿,想尿尿哩找不到厕所,就掏出家伙儿照墙旮旯尿,一个城管拍了他肩一下,问干啥哩?农村人说掏出来看看。城管说不让看!农村人说我自己的也不让看?城管说自己的也不能看。农村人说不让看重装里头。
他还讲一个孬瞎话儿。说,有妯娌仨和和小四儿去锄地了,半晌歇哩,妯娌仨把裤脱下来光屁股比那样哩。老仨说老大,看你哩弄成啥啦,象个洋烟盒儿。老仨又说老二,二嫂的弄得象个瓶嘴儿,老大老二看见老三的一条缝,说你哩象线儿绷。老四在没隔多远地方听见这三货说孬说哩,自己急哩把锄杆(音jiang)从锄头里脱出来,将家伙塞进锄裤儿里,不巧被这仨*货骚**看见了。下晌洗洗手准备吃饭哩,仨*货骚**开老四的玩笑说脱锄杆(jiang),老四的脸红了一会,坐在板凳上大模二样地说,洋烟盒儿,拿个馍儿。老大媳妇脸一红,赶紧给老四拿个馍过去。老四又说,瓶嘴,端碗水。老二媳妇也红着脸给老四端了一碗热水。老四看看老三媳妇儿,说,线儿绷,拿棵葱,老三媳妇红着脸走得可快,赶紧拿一棵葱给老四。
最有意思的喜明哥哥。
虽叫他哥哥,他比我父母的年龄还大。他在村里辈儿免,非常幽默和智慧。他大儿子该寻媳妇儿了,他就给媒人说,请承许了,咱家!香油当凉水喝,细粉条当蒸菜吃!虽然他有些夸张,但我们队里开的有油坊有粉坊。香油和粉条儿都是按人头和工分分的。谁家都存有香油和粉条儿。从旧社会那会儿我们村就有开油坊和粉坊的传统。小磨儿香油的香味儿包括炒芝麻的香味儿能传一、二里地。粉条煮熟,金黄剔透,噗溜溜又筋又软。当然,正是由于他敢承许,他大儿子包括他的五男二女都没有为寻媳妇儿和找婆家作过难。
他老伴不识字。他爱打牌(推牌九),经常在他老伴面前吹:咱这5间瓦房都是我打牌赢的。他老伴信以为真,非常支持他打牌。他跑几个村打牌,老伴还笑哩。其实,盖房、为儿子办婚事都是他每个*会集**卖菜籽儿赚的钱……
他讲的瞎话儿大多是出地主老财的洋相的。他说,有一天下雨哩,掌柜(当家人)去牲口屋,对正在喂牲口的老孟说,孟头儿,今儿个下雨哩,咱吃两顿饭吧?老孟想:你老会过,老知省(俭省),让我吃不安适,我也得想办法治治你。嘴上说,中啊,下雨哩,都少吃一顿儿吧。掌柜一走,他就用牛、马的缰绳把牛马的头吊在槽桩上。晌午了,掌柜没事儿又转到了牲口屋,一看牛马都仰着头,瞪着眼,喘着气儿,问老孟:孟头儿,这牲口咋弄哩!?老孟不紧不慢继续手中的活儿,说:哎呀,下雨哩,少吃一顿吧!掌柜知道老孟不满意话中有话,赶紧说,哎呀,解开解开,咱马上做饭。一天,还是三顿饭儿!
有一年冬天,掌柜想想,老孟头一天不干活儿还得吃三顿饭,不如让他去黄河滩里拾柴禾。就给老孟说:孟头儿,冬天也没啥事儿,明儿个起你去滩里拾柴禾吧。滩里的豆棵、红荆、莆、小秫杆儿、水红很多,糟了也太可惜,不如拾回来烧锅烤火。老孟想,秋麦两季儿,不分白天黑夜拼死拼活给你干,闲了两天你还给我另找活儿!蚂蚱还得歇歇鞍呢!中!我得跟你玩玩!从第二天开始,天一明,老孟就套上拖车(木制,上边放农具),拿上镰刀、大耙(竹制,音pao)、绳锁,装得可像拾柴禾的样儿。带上掌柜老婆每天给他炕的大油馍就去滩里,日头落了才回来。回来晚上掌柜老婆还得给他搅两碗酸汤喝。这样过了一个月,掌柜说,孟头儿,拾哩不少柴禾了吧?老孟说,是,掌柜啊,明儿个套车请去拉啦,都搂回堆了。第二天,老孟套上马车,掌柜坐上,一路说笑就到了滩里。掌柜一看,满眼荒滩哪有柴禾堆啊,问:孟头儿,柴禾搁哪里呀?老孟在荒滩来回走,从这个柴禾堆底儿到那个柴禾堆底儿,一直走了几十个人家拉柴禾剩下的碎柴禾堆底儿,提高声音大骂:*您日**娘!尻您祖先!谁恁没良心!叫我给您拾烧哩!掌柜一听,这老孟还是活里有话啊,脸一红一热,忙对老孟说,老孟儿,别角(jue,表示骂人)啦,别角啦,这柴禾咱不要了不中?老孟装得可急,还一直*他日**娘、尻他祖先地嘟囔。

喜明哥个儿大,不惜乎力,大家推他当队长。有时牲*活口**儿太重了,他就钻到马车前头驾辕。用人拉车。前边十几个男、女劳力有拉串套的、有拉帮套的,一般情况下,男劳力拉串套,女劳力拉帮套。喜明哥哥是边驾辕边讲笑话儿,大伙儿也不觉得多累。
人拉车主要是往地里运粪,或从地里拉红薯、拉红白萝卜、拉白菜。而平常是“大圪瘩羯(jie音,我们读jia,阉割过的公牛)”驾辕。我们队里穷,买不起驾辕的马或骡,就用这“大圪瘩羯”驾辕。这“大圪瘩羯”个儿大,有力。就是长的不好看,放牛锁的地方长个象半个篮球一样大的圪瘩,我们队里大、小孩儿都叫他“大圪瘩”。有重活儿都是它驾辕。牲口也挺有灵性的,大伙让它干重活儿还看不起它,喂牲口的也黑眼儿不代见它,它都感觉得到。它也常怀报复心理。有一次,乘饲养员没注意,它一头将饲养员顶到右槽板底下,它还不罢休,还用头拱槽底下的饲养员,它要牴死饲养员哩,亏在这饲养员大声呼叫,其他饲养员将“大圪瘩”拉开。因这“大圪瘩”可能伤及人命,小队长喜明哥哥就报到大队,大队报到乡里,决定将这“大圪瘩”杀喽。这在当时是必须的,牲口是主要劳动力,每年乡里、县里的统计手册上都显示哪个生产队多少劳力、多少牲口,马、驴、骡、牛分别有多少,成年的马、驴、骡、牛和马驹、驴驹、牛犊有多少都是在册的。
杀“大圪瘩”是张秋良主刀的。他将刀磨得飞快,他要一下结束“大圪瘩”的性命。不然,它一反抗,张秋良就没命了。队里几个壮劳力乘“大圪瘩”不太在意时猛地冲出来,一下将它撂倒,死死按住,“大圪瘩”开始时两眼布满血丝瞪着我们,然后两眼流出了很多泪。张秋良拿着快刀,走到“大圪瘩”跟前,说:不怨你,不怨我,都怨队长喜明哥……


作者简介:
金国强,1957年12月23日出生于原武镇南关村,生活于原阳县韩董庄镇赵厂村。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河南省文化厅《群众文化论坛》杂志编辑、原阳县《博浪报》、《原阳县民营经济》总编辑。在(原阳)律师事务所工作30年。2015年,出版随笔集《一路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