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六的早晨,我还在梦乡里,电话铃声响起,我惊醒抓起电话就接,电话那边传来了张局长的声音,他说今天我值班,台风要来了,叫我早点到办公室去。我嘴上答应着,心中充满着不快,说句老实话,我对张局长一直没有什么好印象,我总感到他在生活中很不真实,好像掩盖着什么,让人产生很多联想,电影电视上的贪官的嘴脸和他联系在一起有着某种惊人的吻合。
在局里,我们已经在一起工作有十多年了,我虽然是普通一兵,但在这漫长的十多年里,我们还是有过几次接触的,对于他的为人,我不敢说了解很多,但凭我多年在单位上混事的经历和经验,我自以为我的眼力还是可以的,我不会看错他的。
深深印在我脑海的是这样几件小事。
有一次我到他办公室去汇报企业监管情况,他办公室的门开着,我敲他的门,半天门才开了,这时跳入我眼帘的是一个胖脸盘的高大男人,那两腮上的肉似乎要掉下来,肚子像怀胎七八个月的孕妇,要不是那一根很牢的皮带吃力地向上兜着,他那一付下水就似乎要流下地去。
他手中捏着两叠钞票,我看得分明那是两万元,向张局长那边推过去,张局长还往外推,看我进来了,就不再推了,顺手接住,麻利地放入抽屉。那个胖子随后抽身告辞,张局长笑着送他。
张局长四方脸盘,长得和那个胖子不分上下,工商制服穿在他的身上,实在说不出威严,也很难显现他的威武,可是他在局里上班从来都是穿制服,而且他也一再地要求别人上班也要穿制服,我弄不懂他是为什么?他笑着迎着我,而我此时三言两语地汇报完工作后退出,我恨自己不该在这样的时候去汇报工作,其实这些工作就是一年不汇报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依然笑着送我离开他的办公室。
我对张局长没有好印象还缘于他的穿着,每年一度的工商行政管理工作会议上,他总是穿着一身崭新的报喜鸟西服,皮鞋擦得锃亮,稀疏的几根头发也梳理得整齐,油光可鉴。俨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我心里想这个家伙真是头笨驴,也不想想,一个小公务员能拿几个工资,穿得起那高档西服吗?他这一身穿着让人产生很多联想,我只能联想到那个胖子和那两叠钞票。我们的工资在开支了家庭的全部支出后,能买着起那一身西服吗?我也干了二十多年了,我总感到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我向往多年的西服还挂在商场的货架上。他就当了一个小小的局长就怎么了?
特别是在一次廉政行风工作会议上,张局长又穿上了那身西服,坐在台上发言时,从两片肥厚的嘴唇里嘣出要保持*产党共**员的廉洁时,我感到他格外地道貌岸然。它让我想起了社会上流传的一句话,把这样的人拉出来站一排,乱枪毙之,也不会错的。也让我想到很多官员在台上大谈廉政时,下了台就被检方带走了的两面人嘴脸。
书上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想张局长也不例外。那一次我到他的办公室去汇报半年工作情况,我进门时,看到在他的办公桌旁就坐一个女孩,那女孩二十多岁的样子,面若桃花。我听得分明,那女孩和他说钱的事,见我来了就划上了休止符。后来在局长的办公室里又见到过几次那女孩,她似乎笑得很甜,和局长在低语地谈论着一个“钱”字,而在我到办公室后便匆匆告辞而去。
(二)、
哐啷,不知什么东西被风吹得从楼上掉下,我将头伸出窗外,哦,风真大!于是我去值班。
在去局里的路上,风更大了,雨也伴着狂风而来。天地间立刻一片迷茫,我努力睁开眼,奋力踏着自行车往局里赶。
等我到了局里时,值班的人都已经到齐,这时有人提议我们打一牌如何,反正这样的天气是什么也做不成的,正好四个人,再说如此风雨,出去也有危险啊?正说话间,张局长过来了,他收敛了平时的笑容,一脸的严肃吩咐我们三个人,志高你守电话,一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方二到城区分局去看一下。说到我时,他说:“你随我到基层分局巡查”。
看到他这模样,我才想起“指挥”两个字,他是从部队转业的,对,他很会指挥。我心里想,这么个强台风天气,人家都往家里躲,而他偏往外边跑,不知道他那一根筋出了差错,我在心底里埋怨着他,嘴上却没有说出。
他已经在小车的前排坐定,我慢腾腾地上车,关上车门后,他似乎是命令地说:“开车,注意安全!”外边天地浑然一体,风助雨势,雨助风威,横扫大地,那道旁的树木在风雨中无力地支撑着。小车一头钻进了风雨里,像钻进了黑夜一般,我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黑云在天际翻腾,暴雨模糊了驾驶员和我们的视线,车如蚁行,张局长有点作急,掏出手机给四棵树分局打电话,说外边的风雨很大,叫值班的分局同志不要出门,关好门窗。又说如果乡镇上领导有什么指示,要坚决照办,最后又说,他正在去四棵树分局的路上,有情况到时再说。我有点不耐烦,又不是小孩子,刮点风,下点雨,要那么叮咛吗?
这时风小了,雨也停了,车子快了起来,张局长精神为之一振,说:“快,在那一片黑云没到来之前赶到四棵树分局”。
当车到四棵树时,狂风暴雨又肆无忌惮地横扫平原大地,四棵树所有的树,摇摆不定,东倒西歪,不时传来碗口粗的杨树折断声,这样的强台风天气,在我们这儿已经十多年不见了,张局长望着窗外,对四棵树分局长又将在电话里说的话交待一遍,最后又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坚守岗位!”
也许是近年来干部的责任重了,我不管是在会上,还是在其它场合,每当听到有些干部像叮嘱孩子一样的强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时,在我的心中就会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厌恶来,都工作多年的人了,需要你如此的无微不至吗?
分局长说,外边的台风正刮着,还是不要来了吧,张局长坚持说:“来,我们还要到另一个分局去!”我们的车又一次钻进了狂风暴雨里。
(三)
车子在风雨中艰难前行,我对张局长说:“其实我们没有必要到每一个分局去,我们只要在办公室里打打电话就可以了,你不觉得这有点小题大做吗?”
张局长抽出一支烟,点燃后吸了一口对我说:“同志,很多重大的事故都出在细节方面,这样的时候,我做缩头乌龟是不行的,肯定不行。”
我无言以对。车内弥漫着烟雾,他皱了一下眉头说:“干部,干部先行一步,*产党共**员的先进性体现在哪?身先士卒吗嘛!说多少话也没人相信你,大家的眼睛就盯着你,看你做了没有啊!”
我说:“你也有这种想法?”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我,像看天外来客:“怎么?实话告诉你,我成天就是这么想的,我是农民的儿子,我是最实际的。但我又最怕别人说我是农民,为什么?小农意识,你以为是表扬你吗?”我说我也是农民的儿子,我也当过兵,我在部队时有一个老上级,在七十年代未,他家里人口多,生活困难,捉襟见肘,他说,咱一家子人喝稀饭,要把门关上。最后我强调说,农民的儿子是最要面子的。张局长说:“很对,我就是这种心里,我在家里可以箪食瓢饮,但在外面要保持自己的光鲜明亮,你看我那一身报喜鸟西服吗?我只在开会时穿过三次,那是撑面子的,其实,房改时我老婆生了重病,到现在还欠着外债呢?”
我惊诧,他也本难念的经。但我很难相信他的话,现在我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总是将领导所说的话,在头脑里用筛子筛一遍,有时唯恐认识错了,要筛上几遍,叫我相信一个人实在是很难的。社会的风雨已经将我的神经末稍磨得十分精细十分敏感了,我深知简单地看一个人或相信一个人常会出错的。
说话间又来到了平桥工商分局,这一次张局长又像在四棵树时一样交待了一番后,觉得还要说点什么,又讲了一通抗台风的知识。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对抗台风的认识是不一般的。
然后我们又去了几个分局,局长说着同样的话,跑了一天了,还有最后一个分局了,跑完了我们就回局。天色渐晚,车子在急风暴雨里愈加难行,驾驶员的两只眼睛睁得像牛卵子,路上没有其它行人。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车子上的把手。
(四)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台风更加疯狂,暴雨打得车窗叭叭地响,天地间再一次被急风暴雨所主宰,一片浑沌。这时我对张局长说:“如此大风,最后一个分局就不要去了吧!”
张局长十分认真地说:“怎么可以不去呢?去,一定要去的。”
我无言,但看看外边的台风,心里真的捏一把汗。
如蚁爬行的车子,跑得越发慢了。
这时一棵巨大的白杨被台风吹折,向车子咂了下来,在强大的惯性下,驾驶员的头朝前伸去,我一看情形不妙,一头栽在张局长的靠背上,一声巨响传向被风雨笼罩的田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汽车发动嘎然而止时,我才发现自己安然无恙。
我从靠背上抬起头来,抖去头上的碎玻璃,看到局长被大树压着,满脸鲜血,呼吸困难,双手发抖,无法动弹。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说:“局长,你坚持住。”我的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从容地拨打122和120。我再看驾驶员,头上血流如注,已经昏迷。
我对张局长说:“你一定要坚持住,你没事的。”
他动了一下头说:“我要不行了,我的心中的气出不来了。”*靠我**在他的头边,他微弱地,“我有几件事要交待一下。
一是我欠我的战友2万元钱,一定要还上,我虽然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但我是从不求回报的。我的工资已经一年没取了,拿了还上。
二是我穿过三次的那件报喜鸟西服,让我儿子结婚时穿上。
三是我侄女找我多次了,我没答应她减免管理费,叫她到城区分局去缴600元管理费。
四是我这人什么都顶真,让大家谅解我。最后,你打电话给五棵树分局,叫他们要注意安全,我去不了了。
你一定要告诉我老婆,告诉她——”我声嘶力竭地大吼:“你坚持住,我一定要救你的,局长你这样的好人是不能死的。为什么好人他挨咂,而那些躲在——。局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局长,你不能死。局长实话告诉你吧,就在此之前,我还认为“麦莎”吹走了一根鸿毛,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你是一名工商老兵,我平时认为自己看得很透的你,我又对你了解多少?
当他的最后一口气象潮水般退去时,我的心上像压着块石头般的沉重。
台风吹过城市,吹过田野,雨从天际落下,我什么也看不见,天色黑了。
我在一片浑沌中大呼:“我的天啦!——”。
人生无故事作于2005年8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