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母解翠英(翠姑)(1897—1975)
(主要内容源自85岁幺姑妈刘立兰口述)
桑榆承膝欢
祖母是砍柴堆窖好手。一大家子烧火做饭,需要储备大量柴草。吴家剅的柴山属于私人地盘,连撇柴笋也不行,更不可以随便砍柴草。而老坮对河有一个口子,叫斜里口(即现在的新坮,其实原来住的地方就叫新坮,修洪湖隔堤后,村民搬迁至此,地名也跟搬过来),乡民经常过去打湖草(野生无人管)。斜里口上坡是麦田,下坡完全是一片青草,祖母一打一个大草窖(码成堆的草垛),拧成把子当柴火烧。
通常是先把草割好,摊在地上晒。第二天搭成塔子,一堆一堆,就着湖草的露水,一早晨过去,拧成要子(8字麻花的样子),用扬叉卷起拢好,一膝盖跪下去,然后翻过来捆好,捆成一捆一捆,最后让别人帮忙堆草窖,这叫跑马窖,蛮大的堆头,然后找时间拉回家当柴烧。幺姑妈18岁出嫁时,祖母已经有62-63岁,还在打湖草堆跑马窖。
祖母割麦子也非常在行。斜里口上坡是麦子,下坡是稻禾,往远一点是湖,就是现在我们老家养鱼的地方,过去叫小湖,走过去就可以摘到莲蓬。祖母割麦子时,两个膝盖一边绑一个绑腿,双膝并跪,交叉挪动,一个埋头可以把麦子从头割到尾。几个媳妇接到家后,她才慢慢退出历史的舞台。
祖母年事已高,媳妇也接多了,才由几妯娌轮流做饭,一个人做三天,祖母就轻松一点了。大伯第二次婚姻后,大家庭不得不分家,祖母就轮流到各家生活。
祖父辈人丁不旺,父亲辈情况大为好转,到我们这一辈开始也是困难重重。先是大伯娘接连流产两胎,再也不见动静;我妈妈到我们家也是一直生病,四五年没有开怀。祖母非常着急,父亲就把堂伯父家的堂兄接到我们家做儿子。后来三婶娘嫁到我们后,刘家的天空艳阳高照。从祖母的长孙生斌(三叔长子)出生开始,之后刘家的媳妇个个开怀,每家都生了四五个儿女,这让祖母大喜过望。
祖母那一辈人的观念里,人丁兴旺是最大的幸福,但孙子孙女太多,也给祖母增添很大负担。当时在新坮的老瓦屋,几家的孙辈多数是祖母带大的。因为小孩子太多,有时也照顾不过,比如一个小孩要拉屎,其他小孩也要拉,围着堂屋拉成一个圈,祖母忙不迭地用柴草灰清理,然后辛苦地用扫帚扫走。
祖母忙不过来时,心带埋怨而喜悦地说:“说不拉就不拉,一个说拉,另几个比起赛来拉,拉的满屋都是的,弄得我收拾不及。”儿孙满堂,她既高兴又烦躁,没有纸张给小孩揩屁股,孙子屁股娇贵,舍不得用粗糙东西,就扯自己珍贵的棉被,就这样一床棉絮给扯没了。
儿孙绕膝让她心满意足,毕竟孙子孙女(包括外孙)个个长得灵醒,智力也很正常。虽然自己带孙子累的够呛,但她苦中有乐,乐在其中。
每次幺姑妈回娘家,看到孩子们的摇窝(篮)围一圈,祖母被围在中间,恨不得用拐棍转起来推摇窝才忙得开。见幺姑妈回来了,祖母就对孩子们喊:“快给你们妈妈说啊,幺姑妈回来了啊!”所以祖母走了以后,幺姑妈好长时间都不习惯,因为这是她永远温暖的家。
祖母特别喜欢给孩子们讲故事。每次祖母到幺姑妈家时,五个外孙子女就围着床,听外婆讲故事,都是过去的鬼神故事,比如蛇精、狐狸精、张果老、野家家(方言读gāgā)、某某神仙、某某道人等古老故事,让外孙们五迷三道、如痴如醉。
祖母住在堂屋后面的倒套子里,床边有个瓷坛子,平常积攒着大人买的副食,比如京果、麻枣、酥糖、麻叶等,自己总是舍不得吃,时不时拿出来给孙子孙女(外孙)。
祖母带孙子也有风险。我弟弟几岁时,有次独自到门前菜地玩,跨过一个很窄的独木桥时,不小心从上面摔到一米半深的沟底,把胳膊肘关节摔破而且脱臼。祖母心疼地抱起来,急得直流泪。后来尽管及时就医,但因为庸医误接,造成一辈子畸形。这给祖母很大压力,心理一直惴惴不安。
物资上虽穷,她还是心满意足的,毕竟在世时见到了所有孙辈(包括外孙),包括最小的四叔家的四子生燕,而且每家都是四五个孩子,人丁兴旺,子孙满堂,让祖母欢喜的不得了。孙辈的小名多数也是祖母随口叫出来的(也有请阴阳先生看八字,参考五行所缺而取),比如木山、炳山(生法,缺火)、金山、银山、连山(三)、金国、赶山(四)、连(年)生、生燕……。我大哥是十月份生的,节气是小阳春,祖母就取名阳春,小名叫阳伢,上学以后先生又给取了一个学名叫刘身武。
倘若祖母泉下有知,看到目前她的*四代第**、第五代后人,学有所成,业有所精,个个进取向上,生活安居乐业,一定会含笑九泉。
从容赴仙境
1975年下半年,幺姑妈接祖母过去小住,没住几天,祖母吵着要回家,姑妈挽留,祖母就说:“丫啊,我这回是来你们家辞路的。”幺姑妈说:“您怎么说这话?”祖母说:“是的咧!我过两天就走,我要辞路了。”
她说想点油条吃(过去叫油泡),村上也没有。幺姑妈没有办法,哪里能谋得到呢?得等有人到平坊街上,拜托人家现买。买回几根油条,放在饭锅旁边一蒸,就管好几天。现在想来那有多好吃呢?软趴趴地!真正好吃的是刚出油锅焦脆焦脆的。大表姐淑珍老记得家家(方言读gāgā)吃油泡的事。
祖母没有牙齿,有时吃点毛壳子蛋,就是把生鸡蛋用水煮熟,一天可以吃两个,幺姑妈一早煮两个放好。祖母不吃糖,只稍沾点盐水吃。好不容易弄点肉汤,结果祖母消化不了,出现拉肚子,幸亏吃了点药就好了。
那时候,祖母肺部有点感染,没有好药可以治疗,还有点咳嗽,咳出来的痰有点异常,幺姑妈给打了青霉素。
高劝低劝,祖母终于住了20天,最后还是坚持回家。那时没有固定渡船,幺姑妈借着水产运鱼的船,把祖母从阳明送到吴家剅,再由姑父亲自护送到家。
过了半个月,祖母的病逐渐加重。等幺姑妈知情赶到时,祖母已经半糊涂,幺姑妈和五叔过去给她捂脚,身体已经冰冷。幺姑妈就抱着祖母的脚后根睡觉,祖母可能也没有太多感知。
最后的时刻,大人们都聚拢在堂屋,用树兜生火取暖,族叔立信叔叔也来了。祖母有七八天没吃饭,就喝一点水维持着。幺姑妈给祖母输了两次液,最后实在不行,吊针也难得打进去。
祖母和幺姑妈一样,非常讲究卫生。过去都用陶便壶,不让姑妈倒,不让父亲倒,只要三叔和四叔倒。稍微清醒一点,她示意三叔和四叔把便壶倒掉,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床前的踏板上。
祖母开路时,幺姑妈和三叔、五叔都在跟前,祖母示意床边的人都离开,祖母说:“你们都走开,不到我跟前。都在我跟前晃,我不好走路。”
直的很神奇,祖母很清楚要去的路,完全像她说的一样。然后大家都离开床边,围坐到堂屋,不一会儿,祖母就真的走了。
祖母走前,家里已经预备好肉和鱼,要为劳苦功高的祖母最后热闹地办上一场。
过去的老人都是早早地预备好棺材,放在家里,寓意“升官发财”,祖母也不例外。祖母的棺材木是三叔筹办的上等杉木,很早就置办好了,放在堂屋后面祖母房间的另一边。
说起祖母的棺材,还另有一个小插曲。1954年(甲午年)发生大洪水,沿河上游油榨房的大山杉柱头,被大水打到下游。水退下去后,我父母、大伯捡回不少圆木,准备给祖母做棺材。
沔阳油禾上仙桃下是彭场,再往下是禾场。祖父从禾场请来一位做棺材的漆师傅,这人和叔祖父关系很好,经常到我们家来玩,祖父也是蛮喜欢他们。
过去做棺材讲规矩,酒席要做十碗菜,做寿漆也十分讲究。棺材做好后,叫师傅回来吃饭。饭前,他们一起骗幺姑妈,漆师傅说:“幺姑幺姑啊,这口棺木谁都不能睡,专给你妈妈睡的。”原本是想吓唬吓唬,因为幺姑妈还小,就怕祖母走了,没人照顾她。
最后到吃饭的时候,漆师傅笑笑说:“我说真话,你妈妈享不到的,这副木头是有福气的人睡的。”那副棺木很大,规规矩矩的圆木,很结实的山杉。最后竟然真是叔祖父睡走了。
叔祖父走的那一年,正是幺姑妈家的大表姐淑珍(大约1959年)出生。叔祖父患上伤寒,长时间高烧。当时,幺姑妈在解先生家学中医,送来七副中药,一天送一副,天天熬药喝,最后还是不行。
原先为祖父准备的寿衣、袄子、蒙褂子,加上这一副好棺木,全部送给了叔祖父。祖父说:“他一生没有娶婆婆,都给他吧,算是我的一点安慰!”叔祖父一生未娶,祖谱上由三爷立其嗣。后来祖父离世时(大约1963年),是大伯另买水杉做的棺材。
后来,祖父的坟墓塌陷一角,又加土才填实。叔祖父的坟墓还完好。祖母的坟墓一直完整无缺。这应该与棺木的质量有直接关系。
姑妈说,祖母的葬礼办的蛮热闹。棺材里面用清漆漆好,外面又用沥青加封,盖棺材时用一个白绸子起花布蒙住,盖子盖好后,再用沥青封边。
祖母去世那年,幺姑妈家的二表姐淑华正读初中,我10岁还在读小学。我还记得出殡的情景:我们孙辈都披麻戴孝,拄着缠绕着白纸带的孝棍,跟在父辈后面并排跪下。起轿时一阵鞭炮轰鸣,我还不懂事地,跟着其他小孩过去抢鞭炮呢。
叔祖父享年61岁(1898—1959),祖父享年69岁(1894—1963),祖母于1975年11月26日去世,享年虚79岁(1897—1975)。
幺姑妈说:祖母到我们家那么穷,经过了那么多兵慌马乱,活到了79岁,还真是不容易,也算高寿了。过去的说法是“人过七十古来稀”。如果是现在这个生活条件,祖母可以活过一百岁。
因为对祖母的念想,姑妈说,她一直留着祖母的鞋样。
幺姑妈动情地说:“祖母的鞋样(做鞋子用的一个样码)只有拃(方言ká,普通话zhǎ,指张开大拇指和中指之间长度)把长,一直留着给妈妈做鞋子,妈妈去世后还留着作纪念。”70年代末,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改正复职反复多次搬家,最后鞋样不知所终。 (全文完)
2023年7月8日于广州
(谨以此文向先辈祖辈父辈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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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

大伯

父亲

三叔

四叔

五叔

幺姑妈

父辈兄弟姊妹及妯娌合影

家族祭祖大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