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像一架破旧的马车,慵懒而稳健的慢慢前行。
我和哥哥长大了,上学了,小姨也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大姑娘了。
小姨在生产队挣了不几年工分,中国大地上就刮起了如火如荼轰轰烈烈农村改革的春风。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就像一个积重难返羸弱多病的耄耋老人——人民公社,大锅饭,大炼钢铁,文化大革命……一看到这些具有时代印记的词汇,就会让人想起那段领人无奈又难忘的坎坷岁月。
中国农村跨上风刺电掣快车道的标志是1978年夏天安徽小岗村十八户农民分田到户。自此,改革开放的春风在这个炎热的夏天从小岗村徐徐吹向全中国,中国的春天来了。
姥姥家虽然人口多,挣的工分也不少,但是一年到头到手的粮食也是少得可怜,特别是大舅成家分出去自立门户和我妈以及二姨三姨出嫁后,瓮子见底的事情是屡见不鲜。所以春夏时节的榆钱槐花荠菜马齿笕以及秋冬时候地底下落下的地瓜花生,都成了吃不饱肚子后的美味佳肴珍馐美馔。
土地到户联产承包之后,小姨干起活来比在生产队更加卖力,而且自信满满的说:“我就不信了,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凭国家的好政策和自己的辛勤劳动,还会饿肚子?”经常拉着懒惰的三舅和花枝招展的四姨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的长在姥姥家那几亩地里。
那年代的麦收没有机械化,全靠一镰刀一镰刀的去割麦子。六月的麦田金黄一片,清风徐来,涌金流香。劳作在金色麦浪中的人们,远远看去就像大海中的一叶浮萍。
又是一年麦收季。姥姥家里割了一天麦子的一家人都睡下了。小姨不忍心叫上三舅和四姨,自己一个人拿着镰刀,带上装满水的原先盛葡萄糖注射液的瓶子和几个玉米煎饼,还有半块咸菜疙瘩一个人来到麦地里。小姨借着月色一个人在地里弯腰割麦,低头捆麦,累了就双手扠腰喘口气。要知道,蚕老一时,麦熟一晌。由于姥姥家的四五米亩麦子长势喜人,一株株麦子齐心协力的抱团生长,几乎一天的时间,齐刷刷的成熟了。看着几近炸芒的麦穗,小姨怕白天太阳出来一晒,会有麦粒崩落,想着晚上趁麦穗有露水润着,不会有麦粒掉落,所以就不顾腰酸腿疼的来割麦子了。不到一个晚上,小姨硬是把白天割剩下的一亩多麦子全部割完了。割完麦子的小姨又困又累,直接坐着依在几个麦捆上睡着了。
睡梦中的小姨觉得胳膊下边有东西在拱,一个激灵惊醒的小姨借着微微的晨曦看到的是一只体格健硕,也同样被惊到的而鬃毛炸起目露凶光准备攻击人的猪獾。看来猪獾闻到了咸菜和煎饼的香味寻了来。惊魂未定的小姨一手抓起抱在怀里的镰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呲牙咧嘴呜呜*威示**的猪獾砍去,镰刀一下子没入猪獾半个脖颈。跌跌撞撞血流如注的猪獾没跑几步就栽倒外地,一命呜呼了。当小姨像打虎英雄武松一样扛着猪獾回到家的时候,三舅和四姨还在呼呼大睡。
这块麦田离村子有四五里地,是村里分地时谁也不愿意要的地块,不但离村子远,原先生产队时期更是没有正儿八经的路,而且地块不规则,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荒坡,地里鸡蛋大的石块密密麻麻。就是这么一块人人避而远之的地,小姨却如获至宝。
那天在以前是大队现在是村委的院子里,以前的队长现在的支书陈麻子吸着自卷的喇叭口旱烟蹲在一张连椅,唉声叹气,一筹莫展,“现在咱再次把全体的村民召集在一起,都是老少爷们,废话不多说,还是关于村北那块斜夹地的事。*党**中央国务院今年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别的村都已经把土地分下去了,咱们村却因为这块地而导致所有的地分不下去,扯了后腿,镇长瞪着牛眼熊了我很多次了,今天咱们必须把这块地分下去,否则错过了墒情,明年打的麦粒干瘪干瘪的还不如蚂蚱屎。”满面愁容的陈麻子说道。或蹲或站或坐的人们一下子像捅了一竿子的老鸹窝——顿时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那块破地谁要啊……”,“就是啊,以后还不得累死啊……”,“就是少让交公粮都没人种……”。“都别吵吵,就知道瞎几吧叫唤。我们村委班子研究了,那块地如果哪家要了,两年不出义务工,每年少交二百斤公粮,少交的公粮分摊到每家每户,不多,每户也就是半斤八两的。如果有人愿意要这块地,现在就拍板定下来。”这话一出,议论纷纷的人群马上鸦雀无声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一阵沉默之后,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来了,“没人要是吧?我们家要了,就算给陈五叔和村里解决困难了。下午该分地分地,分完地该铲地铲地,墒情不等人。”此话一出,众人的脑袋不约而同的转向了说话的人——我小姨。小姨对众人脸上的不可思议和嘴上的唏嘘不已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一旁的姥爷吓得一激灵:“丫头片子胡说八道啥啊,一家之主是我,没你说话的份。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古时候是,公社时候是,现在分田到户了,更是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个啥。那块地鸟都不拉屎,你要来喝西北风啊。”众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并无恶意的讥笑起来:“李老好,你是一家之主啊?我咋不知道呢”,“一家之主,说话做不了主”,“户口本上是户主,垂帘听政的是嫂子吧?”……姥爷脸涨的通红,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我就是一家之主,我在家说话是一口吐沫一个……一个钉。”又扭头对着小姨恶狠狠的说:“死妮子,你懂个啥,回去非把你娘气死不可。看你娘怎么招呼你……哼!”说完背着手气呼呼的回家了。
姥爷回家去了,这边小姨和陈麻子以及村里的主任们提出来自己的要求,说的有板有眼,合情合理。“各位叔叔大爷,这块地就这么定了,我绝不会出尔反尔。不过在原先优惠条件的基础上,我再提几个要求,大家看看行不行。头一个就是这块地离山吊远的,没有水源是最让人头疼的,叔叔大爷们都深有体会。我想让村里在咱村最大的机井旁垒一个扬水站,再筑堤修渠,把井水引到最北边,这样不仅这块地能浇上水,其他的浇不到水的地块也会变为良田。还有一个是以前通这块地的路是蚰蜒路,庄稼熟了全靠肩挑人扛,费时费力,希望村里把路给加宽一下,不要求过去拖拉机,能拉地排车就行,这样方便了我们家,也方便了路两边其他有地的人家。再有就是这块地四周边边角角的荒滩,我有权去开垦耕种,而且不算在实际田亩里面。如果这几条村委答应了,解决了,这地,我家要了。这主,我也做定了”
村委班子几位领导听完小姨的话,又窃窃私语了一番,然后不约而同的伸出了大拇指,异口同声的说:“好,五妮,有你的,有胆量,比一帮大老爷们想的周到,想的长远。你的条件村委答应了。修路垒扬水站和水渠是造福村民的大事,村领导作为人民的公仆那是不容辞。你只管回家说服你妈你爸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