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性骚扰受害者不报警?

刚上大学那会儿,有一年十一回家,我出了火车站之后打了个顺风车。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的,很喜欢聊天。

我上车之后他就问:是外地上学的吗,在哪儿上学,学啥的?

他看起来是那种很开朗的东北大哥,我立刻陷入了松弛的,陌生人之间热情聊天的氛围,就很诚实地说了:我从北京回来,我在人大上学,我学的社会学。

回答受到了他很夸张的赞扬,“啊人大的高材生啊!真厉害呀!”就是那种边说边从后视镜看你,眼神让你感觉,他真觉得你挺厉害。

我腼腆一笑,感觉受到了大哥的尊重。

可是东拉西扯地,大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 他开了一个色情按摩店

当时我刚上大学,对社会学还没啥认知,但正是对各种社会现象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

况且有一个不得不提的背景是,人大社会学里有一个分支是全国领先的,叫性社会学,学院还有一个性社会学研究所,创办者正是被称为“中国性学第一人”的潘绥铭老师。

所以每一个进入人大社会学的人从大一就都知道,社会学里有“性社会学”这个分支,性是可以从社会学的视角来严肃研究的。甚至有经济学系的同学转系到我们学院,就是受这个性社会学吸引。

而且很巧的是,我们大一社会学概论课要做课堂展示,我们组讲的书就是潘绥铭老师的《中国地下“性产业”考察》。

这本书的研究对象是小三、*妇情**、*陪三**女、发廊妹、妈咪、嫖客,是娼妓制度的前世今生、*灯区红**怎么组织、卖淫业内部的利益团体……总之就是把色情行业和从业者用社会学的眼光,非常认真地观察分析讨论。

我们小组里男生女生都有,每次小组开会,讨论书里这些东西的时候大家都很认真,(起码我觉得)没有人是以猥琐的态度,而完全是以一个学术的态度去讨论的。这就给我一个印象,就是作为女性,你是可以和大学里的男性,在一个学术的环境里讨论这些事的。

更进一步的,潘绥铭的学生,叫黄盈盈,现在已经是人大性社会学的接棒人。当年她作为一个女大学生,在色情场所做观察,和性工作者、妈咪们几乎就是同吃同住,也接触了很多嫖客。她调研中的种种故事在我们系里传播很广。虽然黄老师说自己也曾经遭到过一些言语的挑逗,但我受到了很大的鼓舞,毕竟危险那部分是我本来就知道的,而我不知道的是,原来不止像潘老师那样的男性才可以在那种环境下调研,女大学生也可以。

这让我更进一步地感觉,“色情”这件事不但可以在校园里和同学聊,也可以和社会上的人聊——只要我的态度足够严肃和“正直”,即使去接触小姐、嫖客这些人,也可以在一个有点危险的环境里安全地自处。

所以当这个大哥抛出“我开了一个色情按摩店”这个话题的时候,我先是稍微楞了一下。但立刻我就展现出了一个刚开始学社会学的人那种单纯的好奇和清澈的愚蠢。完全没想到自己其实根本不具备展开这种对话的技术。我只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说不定我可以借此了解一些社会现象。

当时我们具体说啥其实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只言片语,比如他说“就是摸摸乳房啥的”。对这句话印象这么深刻是因为大哥说完之后从后视镜看了我几秒。在这之前,整个对话都没有让我感到不安,甚至可以说在之前的对话里,我是带着那种初学社会学的人极有可能沾染上的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在和他有来有往地聊一些我认为很值得聊的东西;但这几秒的注视,让我突然感觉出气氛有点儿不对劲。

后来他又说,他开顺风车就是解闷儿,经常加一些女乘客微信啥的。

我就不知道该说啥了。

然后下车之前,大哥就说:加个微信吧。

我当时其实是非常不想加的。但脑子就卡在那儿了。我就告诉了他我的微信号。然后他就当场发过来好友申请,一直到我通过了,才让我下车。

我下车之后突然感觉很害怕。我想,完了,他不会骚扰我吧。看一眼手机,他给我发了两朵玫瑰花的表情。我本能地就把他拉黑了。

但之后的几天我都很害怕,我想我拉黑他这个举动会不会激怒他呢?他知道我家住哪儿,会不会来堵我呢?所以之后每天,我时不时就会从阳台窗户往外瞄,看他有没有来我家楼下。

不‬过‬后来没发生啥。根据我一个朋友分析,他经常加女乘客微信,可能也经常遇到被拉黑这种事儿,所以不会特别把我这个放在心上。我感觉他说的有道理,不过还是一直等到我十一假期结束又回到了北京,才真的心里感觉踏实了。

这件事其实我几乎已经忘记了。但最近看到史航的那个聊天记录,我突然想起来了。因为有人说他们的聊天记录虽然史航表现得比较恶心,但那个女生也没有明确拒绝,不是一问一答交流得挺好的嘛。

我就想起,我当时和大哥在车里一问一答那个姿态,如果车里有监控,这个监控被放到网上,大家看起来我俩的状态应该就是谈笑风生。谁也不会觉得大哥在对我进行性骚扰。包括当时的我最后的担忧和害怕,我那个时候自己也不理解是咋回事儿。

但事实就是,从快十年之后的我的视角来看,当时我经历的其实就是性骚扰,只不过是不是肢体上的,是言语上的。

而我为什么没有扳起脸来呢,为什么没有不搭理他呢?

在史航这个事件以及大多数性骚扰的事件里,大家会说,因为骚扰者和被骚扰者之间有权力关系的差别。很多时候是迫于情景的压力。或者有些人是在性骚扰的场景下受到了很大的震撼,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有些人,比如我,一方面是因为当时根本不知道发生的是什么,还以为自己在很正常地社交、在很学术地处理这件事,根本不知道在对方眼里,我可能是一个任人*戏调**的清蠢女大学生;

另一方面,我当时也有种“不想被看扁”的心态。

史航案里,小默写的长文里有一段让我非常受触动,她说:“我是那么害怕暴露我人格上的土气、保守与弱小…我奋力抛接球,如同一只小狗,以为叼住了那个飞盘,我就能取得跟丢飞盘的人‘你来我往’的资格。”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思想更保守、所处环境更封闭的人不愿承认自己受到过骚扰,因为担心这会成为自己的污点;思维更激进的人不愿意提起自己受到过性骚扰,是因为很多时候会自我*脑洗**,觉得这不算事儿,自己足够强大,这伤害不到自己。或者安慰自己说:这很正常,社会上的人就是这么相处的。

我会觉得如果我害羞了、我不自在了,那我就输了。这就类似于所谓的,遇到变态暴露狂,不要哭,要指着他大笑,说“这么小也出来丢人”;男生讲黄段子,你要讲更黄的段子回击——这些当然也是一种回应和自我保护的方式,而且是在当下很受女性欢迎的反击方式。但同时一个明显的副作用就是事后掰扯起来,我们会失去在大众眼中成为“完美受害者”的资格。所以虽然和史航事件受害者受到的伤害没法比,我还是一下子就想起那时的经历。

但我想说的是,这些都不是可以为骚扰者开脱的理由。不能因为我们没有立刻扇对方一巴掌,就认为我们没有受到冒犯;不能因为我们当下没有惊慌失措,就觉得骚扰者没啥问题。

以及,“完美受害者”的身份一点儿也不值得追求。

性骚扰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我这件事有个性的一面,因为我确实可能格外愚蠢;但也有共性的一面。这也是我最近感受尤其深的一点,就是如果你把每个人的观念、视角想象成一个眼镜,在我们的社会里——尤其是走出校门之后,男性和女性戴着的眼镜,镜片颜色完全不同。

最近有一个很火的词叫“ 性缘脑 ”。我不知道这个词火起来的完整背景,但我刷到的几个高播视频都是在告诉女孩说,应该摆脱性缘脑,不要和男生交往的时候,总是想对方适不适合做自己的男朋友,而是要打开思路,正常交往。

看到这些我其实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我能理解,它可能是想让女孩多和男*交性**流,因为这意味着进入更宽广的世界;但另一方面,我感觉这个劝告更应该提给男生。

我们还是女学生的时候,在学校里被教育和男生在同一个赛道里竞争。考试成绩出来第一就是第一,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一,不会因为你的性别有区别对待;进入大学学了社科,你可以和男同学坐在一起非常学术地讨论性工作、讨论女性主义,每个人看上去都认真、专业。尊重人。但这一切一出校门,立刻全部消散了。

女生要么出于纯粹的开朗和友好,要么出于纯粹的好奇,和男*交性**谈。在我们来说,就是一个正常聊天。但在对方来说,就不一定是什么意思。而且这个“不一定是什么意思”里往往掺杂点儿“那方面的意思”。这对男性来说是常识,但对女性来说不是。

校园是一个肥皂泡,保护着你,但一戳就破。而对于那些本来就没有走入校园的人,她们更是时时刻刻都浸泡在这样的环境里,连肥皂泡都没进去过。

但说真的,我们根本啥意思也没有。只是想作为和你一样的人,随便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