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葩母女
文：杨华团
（1 ）
杨榕一辈子都没跟人低过头，临了栽到自己女儿手里了。
杨榕差不多是N市八中最优秀的语文教师，也是全校最有个性的女教师。她站到学生面前自信而又高傲，从大学毕业走上三尺讲台，上课似乎从来没有失败的记录。无论啥时候，有人听课也好，公开课观摩课也好，自己单独面对学生也好，她只要一走上讲台就能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时而疾风暴雨电闪雷鸣，时而和风细雨润物无声，行云流水一泻千里，空谷深涧珠落玉盘，不仅能弄得学生如痴如迷，坐在教室后面听课的人也都让她感染得身临其境，在充分领略课文意境的同时，都会翘起大拇指赞叹杨榕作为一个语文老师难以抵御的魅力。
除了业务精湛，杨榕给周围人留下更为深刻的印象是脾气暴躁，对荣誉、待遇有点儿斤斤计较。八中的校长是南方人，皮肤白皙，但姓氏却是一个“黑”字。黑校长平常说话慢声细语，江浙一带口音多少有些软语呢喃，让人觉得缺少阳刚，他个人修养也好，待人和气，给人第一印象容易亲近。但黑校长实质上却是一位铁腕领导，不仅大权在握，喜欢一言堂和家长式的领导模式，而且对于真正敢于和他叫板的同事和下属整治起来毫不手软，办法显得特别多。所以八中老师对他敬畏有加，骨子里害怕他的人居多，有许多人都说黑校长大脑袋小矮个儿，浑身上下全是心眼子。而杨榕是全校唯一敢对着黑校长大喊大叫的人。
尽管杨榕的业务能力为大家所公认，但是她从教多年却从来没有当选过任何先进、模范。眼见得周围和自己资历相同甚至不如的人、工作业绩和自己相近甚至有很大差距的人一个个都成了各个级别的优秀教师、模范班主任，有的甚至成了国家级的先进模范，而自己却连一个学校级的先进模范也当不上，杨榕难免就有些窝火。她心里一窝火就直接冲到黑校长办公室去了，要和校长理论理论。
“你说，我教课的水平咋样？”杨榕进了校长办公室黑煞着脸，不做任何铺垫，直接质问黑校长。
“好啊。没有人说你教课不好。”黑校长看杨榕老师没有坐下来的意思，还是给她沏了一杯茶放到茶几上。
“你说，我做过没做过违法乱纪、违反校纪校规的事情？我是上班迟到早退了还是备课批改作业不认真？”
“没有啊。都没有。”
“那我问你，为啥别人都能当先进模范，我为啥就不行？”杨榕老师口气越来越冲，声音也越来越大。
“嗯，也没有人说你不能当先进模范呀。”黑校长的语气仍然很平静。
“问题是我从来没当过！这些年了，是不是轮也该轮到我一回了？”
“嘿嘿，先进模范可不是轮流坐庄的。”
“是不是轮流坐庄我不管，我就是想问问，为啥先进模范就没有我的份？我倒不是计较荣誉证书和几个奖金，我就是想叫校长给我个说法，我杨榕到底哪方面不如人，为啥就永远不能当先进？”
“谁也没有说你杨老师就永远不能当先进，更没有人说你教课带班不如别人。”黑校长放慢了语气，有点儿字斟句酌的意思，“问题是，评选先进模范，必须要听取群众意见，必须要有群众基础，每次由老师们投票推荐，你的得票率都很低。这也是事实。”
“我就是不会来事，我就是不会八面玲珑到处讨好。好好干工作的人吃不开，会拍马屁会拉关系的人净得好处。你是校长你说说，这公道不公道？”
“杨老师你这样说也不对。”黑校长也提高了声音，“群众威信高也不见得都要靠拍马屁拉关系，这也能反映出一个人的修养和道德水平。”
“你是说我没修养，道德不好？我怎么没修养，怎么道德水平差啦？你给我指出来！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啦？我怎么道德败坏了？”杨榕就有些急了，说话变成了吵闹，不仅脸都白了，而且眼泪也下来了。
“你看你看，你还是要注意修养嘛。那么大声音干什么？这也值得哭？”黑校长语气变得更加冷冰冰。
“咱俩是同一年大学毕业的吧？能当校长就算是你的本事吧，论教书我比你也不差吧？你早都是全国的模范教师了，我也整天辛辛苦苦，年年带毕业班，为啥就连一回先进也当不成？就连学校级的模范都评不上？这是什么道理，什么逻辑？”杨榕说完，擦了一把眼泪，摔门而去。
黑校长不急不躁，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杨榕这样做已经很多次了，校长见怪不怪。她心里委屈得紧，实在受不了了，就总要演出这么一场，虽然于事无补，但毕竟也是一种宣泄，能缓解缓解自己的坏情绪，如此而已。总体上来看，黑校长对杨榕不可谓不器重。比如当初杨榕该评中学高级教师了，过程并不顺利，每每遇到群众评议或者评委无记名投票，杨榕就总是过不去，最终是黑校长四处奔走，多方面做工作，才使得杨榕的职称问题得以顺利解决。尽管杨榕并不会因此而心存感激，她以为她评上高级职称天经地义，但黑校长还是乐于这样做。毕竟，杨榕的工作不错，教学成绩显著，作为一个教学一线的老师，这就是对校长最大的拥护和支持。
黑校长的心并不黑，胸怀也算宽阔。
（2 ）
杨榕在家里也是非常出格的坏脾气。
她的第一任老公姓白，是一位很有头脑但在*场官**上尚不得志的行政干部。他当初之所以爱上杨榕并和她成家是因为年轻时候的杨榕美丽端庄，而且有知识分子气质。刚刚结婚的时候，年轻人旺盛的生命力使双方都一度沉湎于男欢女爱，两具不同性别的年轻躯体相融相谐，制造出无休无止的奇妙感觉，同时也制造出对对方的一份感激。这段时间，火爆脾气的杨榕几乎融化成了一泓止水，羞涩而又妩媚，看上去特别像一位淑女，老公也对她十分满意，觉得人生有如此女人为伴该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但是，以享受生命激情为目的的*爱性**也会制造出副产品，他们在没有充分思想准备的前提下很快就有了一双儿女。
妊娠、分娩的过程就弄得杨榕后悔自己是个女人，抱怨造物主当初犯了设计上的错误：干嘛不让男人怀孕生产？把女人先搞得麻袋一般粗细，然后弄成七扭八歪，岂不是诚心破坏美，暴殄天物？假如是男人因为怀孕生子而变丑了，那岂不更好？男人更丑些才更像男人嘛！养活孩子当然就更麻烦了，吃喝拉撒，寒暑冷暖，累死人不偿命，尽管精心伺候，也难免意外不断，哭闹起来毫不讲理，发烧闹肚子不要理由，整个抚育的过程要多繁琐有多繁琐，要多漫长有多漫长，对做母亲的来说简直是无期徒刑！杨榕想不明白周围有的年轻妈妈干嘛那么多的乐趣？干嘛那么多的成就感幸福感？早知道这样，我才不怀孕生娃娃呢！
抚育孩子的烦恼让杨榕迁怒于丈夫。这件事说起来也还算顺理成章，谁让她的丈夫参与了孩子生命的制造过程呢？
“你弄出来的娃娃你管！”这话听起来有些粗鄙，但的确出自杨榕之口。
“还是你生出来的呢。”丈夫倒是笑着说的。
“咣啷！”一只茶杯就从丈夫耳朵边飞过，撞在对面墙上破碎了。不知杨榕是没有瞄准姓白的脑袋，还是本意就想吓唬吓唬丈夫。杨榕的丈夫吃了一惊，心也就嗖地凉了。
这以后就经常吵架，经常摔东西。家庭*力暴**的发动者多数情况下是杨榕，倒是没怎么伤着丈夫，她自己的心灵却很受伤。
“离婚吧。没意思了。”打打闹闹经过了大约一年时间，第一任丈夫终于受不了杨榕的坏脾气，提出和她分手。
“你还没意思？我杀了你的心都有！你赶紧滚滚滚，看见你就烦。”杨榕似乎比丈夫态度还要坚决。
“孩子咱俩一人一个。儿子我带走，女儿给你留下吧？”丈夫说。他的父母有些重男轻女，特别喜欢孙子，对孙女兴趣却不大。
“凭啥要听你的？要么两个你都带走，要么一个也别想！”杨榕说。
丈夫权衡再三，觉得今后肯定还要找个女性来填补未来家庭必须要填补的空白，身边没有孩子也许更好，所以，他就只身出门了，房子、家产也都系数留给杨榕，多少表现出一些男子汉的胸怀和气魄。
杨榕却记仇。她的感觉不是经历了一场婚姻，而只是结识了一位仇家。她对着孩子说起前夫总是咬牙切齿称作“那个*日的狗**”，后来大概觉出不雅，简化成“那狗儿”，遂成了以后几十年对首任丈夫固定的称谓。杨榕仇恨前夫的另一具体行为就是让两个孩子都由白姓改为杨姓，儿子名杨贤，女儿名杨淑。
后来杨榕还经历了一次婚姻，男方是一位国有大企业的处长。那男的死了老婆，找杨榕主要是觉得门当户对，他看重女方在高中当老师，认为这是个不错的职业，但是婚后不久这位处长就后悔了。杨榕对她自己的一双儿女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但是却不允许当后爸的处长对孩子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批评、指责或者白眼。处长说，我管教他们是因为我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杨榕嘴撇到了腮帮子上：哪个是你的孩子？你弄的还是你养的？你倒是不客气不作假，说得跟真的似的！她这样说把第二任老公气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以后那男的就再也不管杨榕的两个孩子了。杨榕又抱怨说：后爸就是和亲爸亲妈不能比。那男的气得攥紧了拳头想揍杨榕：你讲理不讲理？还是老师呢！
这位处长先生短命。跟杨榕生活了大约两年时间，他竟然得肝癌死了。死就死了，却让杨榕落下骂名。肝病一般被认为和生气有关，而杨榕经常给处长气受也是不争的事实。
好端端一个处长，硬是叫老婆给气死了。周围的人都说。
杨榕克夫。你没看见她颧骨那么高的？个别长舌妇说。
（3 ）
杨榕不仅失去了丈夫，而且名誉还受到无端的伤害。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心思结婚成家了，就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过。
儿子杨贤从小到大都被杨榕收拾得服服帖帖。曾经有人告诉过杨榕，说“棍棒下面出孝子。男娃娃从小你要把他不管服贴了，等长大就收管不住了。”杨榕对此话深信不疑。所以，自打杨贤懂事起，杨榕对他总是大声呵斥。小时候的杨贤听见妈妈一声吼，马上就会直挺挺站立，并且目光呆滞，全身抖嗦。到了男孩子应该淘气的年龄，杨贤哪怕是犯了芝麻粒大的错误，一旦被杨榕抓住把柄就是一顿暴揍，轻则脸上脖梗上五道指印，让人觉得这孩子的妈妈手上力大无穷，重则后背、屁股上伤痕累累，全是棍棒击打、皮带炒肉所致，看见过的人都说杨榕缺乏人性。杨榕的棍棒教育，果真还把儿子调教成了一个服服帖帖的乖孩子。等上了初中、高中，杨贤虽然看上去迟钝木呐，但却品学兼优，凭借每次考试成绩在全班全年级名列前茅，以及品德上难以找出暇疵，他几乎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高中毕业竟一举考入北京大学。周围的人都说，杨榕这个法西斯妈妈，不知咋日鬼还教育出了个尖子人才！杨榕自己也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的教育方式无论如何看效果还是不错的。
同样的教育方式，杨榕在她的女儿身上却遭遇失败。
杨榕的女儿杨淑从小就有个性。比如上幼儿园的时候，母亲给她缝制了一条小黄裙子，刚上身时还欢天喜地的，但是同在大班的另一小朋友穿了色彩更为艳丽的一条红裙子，把杨淑的裙子比得降了一等，小杨淑就不干了，非缠着杨榕也要红裙子。杨榕说，黄裙子那么好看你干嘛还要红的？就是不给孩子再做新裙子。杨淑不哭不闹，但是背过妈妈在幼儿园里把那黄裙子狠劲儿揪扯，不出三、五天就弄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杨榕看见好端端的裙子被弄得穿不成了，就在杨淑屁股上狠狠扇了两巴掌，但还是给她弄了更艳丽的红裙子。小杨淑在幼儿园大班又找到了小公主一般的感觉，笑得“咯咯咯”的。再比如杨淑上到小学六年级，同班一个曾经多次留级的顽皮男生给她写了一张纸条，说“杨淑我爱你！”杨淑不懂这是啥意思，回家写作业的时候纸条就放在书本旁边，结果被杨榕发现了。杨榕不问青红皂白，先把小杨淑揍一顿，说“我让你不学好，招惹流氓！”第二天学生刚刚到校，杨淑操起一根四棱的课桌腿就朝那写纸条的男生当头一棒，打的男生头破血流。老师批评教育杨淑，她说“我妈妈说了，他是流氓。我打的是流氓，明儿还要打。”老师于是请家长，对杨榕说，“你家孩子有*力暴**倾向。”杨榕仔细一想，自己的棍棒教育落实到女儿身上，效果就是换来她的*力暴**倾向。从此以后，杨榕在杨淑身上使用*力暴**的频率就比过去低得多了。杨淑总是看着哥哥杨贤挨打，而自己却能多次逃过惩罚，她心里很得意。
等上了初中，杨淑的主意就更大了。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就是到了初三她跟杨榕闹着要改名儿。
“杨淑杨淑，我又不是淑女！杨贤，杨淑，你听听有多俗？俗！恶俗！俗不可耐！妈你也是高中老师，高级知识分子呢，给我兄妹俩取的名字怎么就如此没水平？”杨淑心平气和提出要求被妈妈拒绝之后，她跳着脚朝杨榕吼叫。
“你懂个啥？杨贤、杨淑，贤淑是一个词语，你跟你哥的名字就有了连贯性。‘贤’是贤明、贤良，‘淑’是美好、善良，这名字多好，凭啥要改？你为啥就不能学着做个淑女，非要像个假小子，刺儿头？我不同意改，你和你哥的命名权本来就属于我。”
“命名权？妈你不说这话也就算了，现在我长大了，我还非要自己命名不可！妈我给你留点儿面子，基本上还用你给我取的名儿，用谐音，改叫‘杨树’怎么样？虽然也俗点儿，但用作女孩的名字就不俗了。您说呢，妈？”杨淑虽然语气平和了些，但态度上仍是要坚持自作主张。
“你不是说你长大了嘛，你的翅膀硬了嘛！那你就想干啥干啥，爱干啥干啥，从今以后我再不管你的事情，你也甭让我再给你做这做那！”杨榕干脆是让这个自以为是的女儿气晕了，说几句气话，也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那不行。您是我妈，我还没有到18岁呢，你跟管我的还得管。要不然，我说不定会到法院起诉你呢。”
“滚！你滚！你要气死我呀！”杨榕气急败坏，真想把眼前这个不讲理的小家伙暴揍一顿，但最终她还是忍下了。
初中毕业报考高中的时候，杨淑就正式更名为“杨树”。
【作者简介】杨华团，作家，小说家。陕西华阴市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原任金昌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金川集团公司文学协会主席。已出版、发表文学作品500万字，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都市男人》、《仕途》、《大高考》、《重点中学校长》、《中国式婚姻》、《饭碗》、《幸福年代》、《红领》、《政绩》、《假作真时真亦假》，小说集《心之痛》、《爱情广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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