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搬家
有过乡村生活的人都晓得,蚂蚁搬家是咋回事。
小时候大人上工干活,收柴禾、打猪草的活儿就落到了我们兄弟姐妹身上。我们家中姊妹六个,我排行老五,年纪小,力气弱。每天傍晚扛一小捆柴,或背一小背笼猪草回来,哥哥们会说:“妈,你看,长青才拾掇那么点儿,不够他的饭食钱哩!”母亲总是平平静静地回应说:“人小嘛,慢慢来,蚂蚁儿能搬走泰山哩,还不就是日积着月累着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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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母亲嘴里知道了蚂蚁的不凡和气力,戴个大力士的帽儿也不过分的。有天晌午,我圪蹴在院坝上吃饭,一粒米从碗里撒出来,落到地上。一只蚂蚁恰巧路过,觅见了。蚂蚁极小,身子轻,那粒米是它体重的好几十倍。可它不惧,毅然将头伸到米粒下方,慢慢往前推动。起初米粒稳稳地,瓷着地面,在坡上微丝不动弹。小蚂蚁毫不气馁,后退几步,猛冲过去,用长须子扶着,用头顶着。米粒,终于微微晃动了一下,朝前倾了一点点。蚂蚁得到了鼓舞,小小身躯里发出大大的气力,推着米粒翻了个筋斗,自身也随着跌了过去。它调转头,匆匆绕到米粒背后,又使出刚才的招数,将米粒推个翻身。几个回合轮番重复下来,小蚂蚁有些力不从心了。它想歇会儿,喘口气,心却放不下来,四下打量,以防被打劫。小蚂蚁却不承想路过的兄弟回家报了信,涌来一群伙伴,推的推,掀的掀,米粒终被弄回蚂蚁窝里。我未曾想到,自己吃饭时掉落的一粒米,没被狗发觉,却成了小蚂蚁们的一顿饱食美餐。想着蚂蚁们快快乐乐地享受美味,我不由得开心地笑了。
我们那里的蚂蚁个头小,却有一种黑蚂蚁,躯体约有普通蚂蚁的三倍大,那对膝状须子就是一对钳子,能夹人,生疼生疼的。依稀记得好像是我七岁时吧,发生了一件事,那个夏天的午后,我尾随着母亲到梁那边去放牛。邻居家有个小男孩大概四岁,见牛从他家院坝过,嚷嚷着也要跟着去,他家人便叫母亲捎带了去玩。牛儿欢势地吃草,母亲忙着摘猪草,我和那小男孩坐在草地上玩,不经意地看见旁边不远处有窝大黑蚂蚁,在地洞里进进出出,互相嗅闻着打招呼,忙忙碌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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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知道这便是那种夹人的蚂蚁,却故意逗趣对小男孩说:“我们逮些蚂蚁玩玩,你先弄一只……”小男孩啥也不懂,上前伸手抓了一只。蚂蚁的身子悬了空,着了急,用长须子夹住了小男孩的右手大拇指,留下两个针尖大的红疙瘩,痛得他大叫一声,连忙狠着劲不停地甩手,想要把黑蚂蚁赶紧甩掉,半天甩不掉,只好又试着用手指弹,才好不容易弹开,黑蚂蚁落到地上,跑了。小男孩疼得一直号啕大哭,母亲闻讯赶来,一边吐口唾液在那小男孩手上肿起的红疙瘩上,一边食指轻轻抚摸、按揉着“伤处”说:“好了,好了,不痛的啊,不痛的……”然后,她又回过头来教训我,“你日哄人家碎娃干啥哩,以后再这样,不把你的耳朵拧掉才怪……”母亲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而是真的拧了我的耳朵,火辣辣的痛。小男孩见状,立马止住了狼嚎般的哭声,如蚊子般轻声抽泣,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突然,母亲发现那窝黑蚂蚁在忙着搬家,说了一句:“蚂蚁垒窝,大雨成河。要下雨了,赶紧回家。”便牵着牛儿,领着我和小男孩往回走,刚走到小男孩家门口附近,天就下起雨来。
通常蚂蚁的作为是为了自身,可它能预见下雨,无意间做了个名实相称的天气预报员,利了自己,帮了我们。
多年以后,当我和那个玩伴聊起往事时,他笑着说:“要不是夹那一下,我还认不得黑蚂蚁哩!妹妹那时淘得很,我拿它夹了一次手,痛得她哭了半天。还吓唬她说,‘再不听话,黑蚂蚁就来了。’妹妹吓得便不再淘气,很听话,很温顺……”话未落音,回味无穷,我似乎能感觉得到他甚至有些自得其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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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没有广播电视,无法得知天气变化,父辈们从云彩、蚂蚁、竹鸡身上知悉老天爷那张瞬息万变的脸是晴还是雨。夏秋时节,每当傍晚蚂蚁携家带口从低处向高处搬家时,过不了一两天准会下雨。谁也说不出个道道来,更不知其所以然,只是蚂蚁那样做了,雨就跟着来了。我们就确信了蚂蚁的神奇伟力,随时随地留意着它们的一举一动。它们尽责得很,从未让我们失望过。
看过蒋子丹《一只蚂蚁领着我走》,牵引出好多感触,便觉得这辈子随着一只蚂蚁走,或许比跟着一个人行,更可靠些。

作者:白忠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