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说北京的冬天,总用冰天雪地来形容。不说别的,从入冬到现在,雪早该下过几场了,地早该冻瓷实了,有水的地方也早该结冰了。可如今除了刮过几场风,树枝没了树叶,别的还真没什么大的变化。
过去每到冬天变化最大的是人们的脑袋,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男的头上必戴一顶帽子,女的个个围一条头巾。用帽子和头巾先把脑袋武装起来,抵御呼啸而来的西北风。
说起帽子,话就多了,过去人们戴的帽子样式和颜色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大部分人戴的是都是棉布帽子,这种帽子好处是便宜,也保暖。
除此外就是栽绒棉帽,只不过戴的人相对少些,因为栽绒做的帽子要比棉布的贵。
高级的帽子也有人戴,但这些人可就不是寻常百姓了。毛*东泽**和周恩来出访苏联都戴过帽子,从报纸发表的照片看,样式和过去大资本家戴的有点相似,据说他们的帽子是水獭皮做的。再就是一些有钱的遗老遗少,和过去的资本家,要说他们的帽子可真是货真价实的好帽子。
王府井大街建华皮货商店的橱窗里摆过几顶高级皮帽,有海龙皮,有水獭皮,还有羊羔皮,最次也是羊剪绒的。价格从数千元到数百元不等,最便宜的也要数十元。那个年代,一个月的工资未必买得起一顶帽子,而且还不是什么真正的好帽子。
不管帽子好坏,那时候人们对帽子并不挑剔,能保暖就行,尤其小孩,绝不给买好帽子。记得当年我和弟弟每人一顶蓝颜色的棉布帽子,平时把护耳折起来系在头顶,等下雪刮风时把护耳放下往下巴上一系,再戴上一个大口罩,把整个脑袋包的严严的,一点都不冷。从口罩上边呼出的气凝结在眉毛上,都能结成一层霜。
*革文**开始后帽子有了变化,普通的棉布帽子没人戴了,所有人都想弄顶军帽戴。女同志的围巾也变了,除了大老娘们儿,但凡年轻些的女人都把头巾换成了围巾,还必须是毛的。
年轻人如果实在弄不来军帽,也得戴顶咖啡色(shai)儿的栽绒帽,否则会被别人看不起,说你跌份。
那几年就跟“街上流行黄裙子”一样,满大街的人都带着栽绒帽。当时的时髦打扮是头上栽绒帽,或者大拉毛,脚下大回力,上下一身蓝(或者一身黄),脖子上还得挂个白口罩。如果屁股下面再骑辆带转铃的26锰钢车,呵呵,不亚于现在开着法拉利的官二代、富二代。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经济条件和社会地位决定你是否有帽子戴,这个帽子主要指的是军帽。如果不具备所说的两个条件怎么办?少数胆子大的年轻人开始发扬革命的传统,从社会上抢帽子戴。
于是*革文**特有的“飞帽子”出现在北京街头。
我有个同学是*队军**子弟,从头到脚都是军装。他倒不是象某些人那样,*革文**开始后为了表示自己革命才穿军装,他是从小就爱穿。他妈就跟我们抱怨过,说给他买件新衣服要了命也不穿,宁可送人。
一天我们去找他玩,大冷天见他戴着一顶单军帽从家里出来,有人问他说你不冷啊?他苦笑着回答说自己的帽子被人“飞”了。
那时候被飞的主要是军帽。
听同学说,有位外交部副部长的帽子也被“飞”了。听了之后我们很佩服那位飞帽子的,不但胆大,还赚了。副部长戴的帽子,最起码得是羊剪绒的吧,还得是高级羊剪绒的,弄不好没准还是水獭的呢。
*革文**期间,一顶帽子的好坏,甚至能改变一个人的境遇,能决定他是人是鬼。
六九年我认识的一个人去了东北兵团,由于他的家庭出身处于红与黑之间,在一些活动中处境有些尴尬。当然,他一直积极向上要求进步,但家庭出身摆在那里,有些事情由不了自己。
后来兵团成立基干民兵连,大家纷纷要求参加,有人甚至用咬破手指写血书来表示自己的诚意和决心。
我说的这个人各方面表现都不错,领导也有意想吸收他,但碍于他的出身怕别人有意见,于是对他说,如果你能弄来一顶军帽,基干民兵铁定要你。但有一点,军帽必须是真的才行。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兵团的基干民兵,每人头上必须戴一顶军帽,以此表示与众不同。
这个人心里明白,领导确有难处,如弄不来军帽,自己怨不得别人,当不了民兵是自己的问题。如果有一顶军帽,就能证明自己家庭没什么大问题。那时候的军帽,可是区分红与黑的标志。
病急乱投医,他在四处寻找无果的情况下给我来了一封信,在信上除了把他遇到的困境说清楚外,还说,如果能有一顶军帽,不但他将会成为一名戍边卫国的真正军垦战士,还会得到女战士的青睐,为将来扎根边疆做好准备。
说来也巧,就在他来信之前,我恰好得到了一顶军帽,是一个*员复**军人送给我的。看完他的信,我犹豫了半天,当年戴顶军帽可是每个年轻人梦寐以求的理想,有的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军帽都能把命送掉,说实话我真舍不得送他。可是在信上他言之凿凿,无奈和悲观之情溢于言辞之间,看后令人心酸。要知道那个年代一旦你被打入另册,可是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
爱美与免灾,我选择了后者。
收到信的第二天,我冒雨进县城,从邮局把军帽寄给了他。
直到现在我依然能理解他当时的心情,照他后来对我所说,接到我寄的包裹后,他差点儿要跳起来,如同获得新生一般,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心里的激动。
而他的一些兵团战友,只是由于没有一顶军帽,当不了基干民兵,有人为此几乎丧生。在梁晓声写的《今夜有暴风雪》里,上海女知青裴晓云之死,就跟当基干民兵有很大关系。
全球的气候变暖,导致了北京的气候变暖,北京气候的变暖,直接导致了冬天没人戴帽子了。
从前北京冬天也有不戴帽子的,都是一些爱美的年轻人,梳个大背头,还打蜡吹风,连苍蝇在上面都站不住。如果戴上帽子别人就看不见他的发型,为了风度,为了博得异性的喜爱,必须不戴帽子。
现在冬天戴帽子的基本上是老头,一人一顶运动帽,棉帽子却不见了。
我看淘宝网上有卖海龙皮帽子的,说保存了多少年,一顶要价五十万,我估计没人买。一是气候不对,就北京这天儿,戴上还不成武汉(捂汗)了;二是不管什么皮,几十年的光阴过去,早都老化了。
买东西要物有所值。
(转自新浪博客:马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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