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中美两国人民友好关系的向前发展,彼此加强联系、加深了解的愿望日益增进。美国文化界人士注意到对中国古代小说戏曲的阅读和研究,将有助于对中国的过去的认识,而认识过去则为了解现实所必需。
1980年在威斯康辛大学举行的《红楼梦》学术讨论会,加利福尼亚州(柏克莱)大学褒奇(CYRIL BIRCH)教授的《牡丹亭》英文全译本的出版,以及1983年5月在印第安纳大学举行的《*瓶金**梅》学术讨论会,都是在上述背景下所完成的两国文化交流中可喜的事件。
不管人们对《*瓶金**梅》的认识如何分歧,它在中国小说史上的地位无可否认。它是以社会日常生活为题材、以有别于传统的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为主角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单就这一点而论,它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
《*瓶金**梅》被看作淫书,并不缺乏理由,如果由此而否定它对社会现实生活在一定程度上的忠实反映,那就未免片面了。我应邀访问普林斯顿大学时,有机会阅读了美国同行的论文,他们的谨严、深入而别开生面的探索和研究,使我受到不少启发。
当然,这并不排除我对他们某些研究方法和结论有时持保留态度以至异议。在同行之间进行友好交流和讨论,无论在国外国内、对人对己都将是有利的。
他们对《*瓶金**梅》的过分刻露的描写部分不感多大兴趣,倒是求之过深、类似红学索隐派的倾向似有占上风之势。这只是个人的印象,未必恰当。
芝加哥大学芮效卫(DAVID T.ROy)教授在印第安纳大学讨论会上提出一篇论文《汤显祖著作*瓶金**梅考》(THE CASE FOR TANG HSLEN一TSU’S AUTHORSHIP OF THE CHIN P 'ING MEI)。由于这篇论文国内不易见到,而又篇幅较长,不宜全译,这里只译述它的主要论点,并附以简单的评论,以供参考,兼以求教。
论文分两部分:甲、列举三十条《*瓶金**梅》原文中的内证,论述它们和汤显祖的关系,乙、以现在所知的《*瓶金**梅》早期流传情况和汤显祖生平作一综合考察。
现将第一部分简要译述如下。
1、 据欣欣子序,《*瓶金**梅》作者是兰陵笑笑生。兰陵指战国时代兰陵令荀卿,笑笑生一名寓有讽刺讥笑之意。
刘向《荀子》序说:“苏秦张仪以邪道说诸侯,以大显贵。荀卿退而笑之曰:夫不以其道进者,必不以其道亡。”
邹迪光《临川汤先生传》记载万历五、八年两次进士试,汤显祖都因拒绝首相张居正的笼络而落第。张居正去世的第二年,汤显祖考取进士。以前趋炎附势的人都失去靠山而倒霉。
汤显祖感慨地说:“假令予以依附起,不以依附败乎。”汤显祖和荀子的话意思相近,当是千载之下有同感才如此说。
汤显祖多次以荀子自比。如《喜刘温州奏最述怀》:“湘水谁招屈,兰陵令老荀。”
《茧翁予别号也,得林若抚茧翁诗为范长白书,感二妙之深情,却寄为谢》:“荀卿诚感赋,曼卿或谐语。”
《闻李观察本宁汤司成嘉宾集南都》:“不借风流为祭酒,荀卿垂晚立康庄。”如果汤显祖以兰陵笑笑生为化名,并不令人意外。

《临川汤先生传》 邹迪光译
2、 《*瓶金**梅》第一回:“词曰:丈夫只手把吴钩”至“晋人云,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采自《清平山堂话本·刎颈鸳鸯会》。
汤显祖《紫钗记》第五十一出《折桂令》:“听他刎颈交切切偲偲”,可能来自《刎颈鸳鸯会》。
《南柯记》第八出《谒金门》后韵白:“六万余言七轴装”七言八句,采自《清平山堂话本》《花灯轿莲女成佛记》卷首八句。
《清平山堂话本》二十七篇中有十三篇的片段曾被《*瓶金**梅》所采取,而汤显祖熟习此书。
按:《紫钗记》“刎颈”一词只引用现成语汇,和《刎颈鸳鸯会》无关。
3、 《*瓶金**梅》第一回卷首引西晋王衍语:“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又见汤氏《紫钗记》第一出“我辈钟情似此”。
4、 《*瓶金**梅》第一回引用并论述项羽和虞姬的故事;汤氏《南柯记》第二十九出《乌夜啼》:“怎虞姬独困在楚心垓。”汤氏又有《铜雀伎》诗:“泣向虞兮亦世情。”
5、 《*瓶金**梅》卷首以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争立太子失败,暗喻书中李瓶儿之子官哥夭折,使人联想万历时郑贵妃擅宠,几乎导致另立太子的事件。汤氏有诗《戚夫人》当是有所为而发。
按:李瓶儿母子夭亡,戚夫人母子被害,而万历时郑贵妃母子并未遭遇不幸。这种模拟显得牵强。
6 、 《*瓶金**梅》故事发生在东平府清河县。在北宋,清河县不属东平府。
西晋阮籍曾任官东平府,并有《东平赋》传世。赋说:“其阨陋则有横术之场,鹿豸之墟。匪修洁之攸丽,于秽累之所如……是以强御横于户牖,怨毒奋于床隅……殪情戾虑,以殖厥资……是以其唱和矜势,背理向奸,尚气逐利。”
这正是展开《*瓶金**梅》故事的最合适地点。汤氏《南柯记》的故事虽然发生在扬州,主角因淫乱而被黜免,恰恰也是东平人。
汤显祖为友人帅机写的《阳秋馆诗赋选序》曾提及东平,可见他对此地的关切。
7、 《水浒传》的西门庆故事发生在阳谷县,《*瓶金**梅》改为清河县。意在引用《荀子》而讽世。
《荀子·君道》说:“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汤氏著作与此有关的很多,如《广意赋》:“俟河清其未晚兮,孰敖游其与女”;
《紫钗记》第三十七出《琐窗寒》:“有赋河清鲍照”;《南柯记》第六出《锦缠道》:“便道你能奋发有期程,则半盏河清”;第三十出说白提到“大河清,小河清”;
《邯郸记》第十四出卢生说他的妻是清河崔氏;同出《赛观音》:“记不起清河店儿”;
《三段子》:“你金牛作颂似河清照”;第三十出《混江龙》:“一睫眼猛守的清河店米沸汤浑”。
按:以黄河清作为太平盛世的象征,这是文人熟用的典故,不见得有深意。
8、 汤显祖多次路经阳谷县,至少写了五首诗:《阳谷主人饮》《阳谷田主人园中》《阳谷助田主人宗祈雨》《阳谷店》《戊戌觐还过阳谷店》。
按:阳谷县为晋京必经之地。这不是汤显祖的特殊情况。
9、 《水浒传》写武大身不满五尺,《*瓶金**梅》改为三尺。《*瓶金**梅》第三十一回提到《滕王阁赋》,说是“唐朝身不满三尺王勃殿试所作”。
汤氏《袁伟朋赋》说他的友人周宗镐“长不尽三尺”。《*瓶金**梅》执笔者可能有怀念友人之意。
按:汤氏对周感情很深,难以想象他会以武大这样的人物形象追忆周宗镐。
10、 《*瓶金**梅》第七回孟月楼说:“紧着起来,朝廷爷一时没钱使,还向太仆寺借马价银子支来使。”
汤氏有诗《送李献可赍马价蓟门》。汤在南京供职时,他的同乡好友丁此吕任南京太仆寺丞。汤对朝廷挪用马价银一事必然知情。
11、 《*瓶金**梅》第十回引用李贺诗《将进酒》;《邯郸记》第二出的说白也引用了同一首诗的句子“小槽酒滴珍珠红”。
12、 《*瓶金**梅》第十七回宇文虚中奏折:“今天下之势,正犹病夫狂羸之极矣”一段,以人体强弱比喻国家盛衰。整部小说则以西门庆一家由发迹而衰微象征王朝的没落。
《南柯记》以蚁穴比喻人世,出于同一手法。该剧第三出说白:“真是国中有国,谁言人下无人”以及下场诗“万物从来有一身,一身还有一乾坤”,构思正同。
如果读者没有把宏观世界和微观世界的联系牢记在心中,那将辜负《*瓶金**梅》作者的一片苦心。
13、 宇文虚中奏折说:“乃者张达残于太原,为之张惶失散。”汤显祖出生那一年(嘉靖二十九年六月),俺答入扰大同,总兵官张达战死。
《明史·世宗本纪》《明史纪事本末》卷五十九《庚戌之变》及《国榷》《明实录》都有记载。汤显祖诗中曾多次提到这次骚扰。
14、 《*瓶金**梅》提到的各地名酒以金华酒出现次数最多。汤显祖曾任遂昌知县五年,闲散无事,小说可能作于遂昌。此地属处州,和金华府毗连。
15、 《*瓶金**梅》第二十一回西门庆妻妾行酒令,各人掷*子骰**,按照骨牌名配以《西厢记》成句。而汤显祖编有《西厢摘句骰谱》。
见日本八木泽元《明代剧作家研究》第473页,昭和三十四年日本东京讲谈社出版。
16、 《*瓶金**梅》第二十七回描写以“沉李浮瓜”作消暑之用。后来又有投壶及“投肉壶”之举。
《紫箫记》第三十出写到“沉李浮瓜”及“投壶”。《紫钗记》第三十一出也提及两者。
17、 《*瓶金**梅》第三十一回提到笑乐院本《王勃》。
《南柯记》第三十三出《步蟾宫》:“一片愁云低画栋,挂暮雨珠帘微动”,暗用王勃《滕王阁诗》:“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滕王阁在江西南昌,即汤氏家乡所属的省会所在。汤显祖曾在这里出席宴会,看演《牡丹亭》。
18、 《*瓶金**梅》第三十二回,*女妓**李桂姐和郑爱香谈话。吴月娘听了说:“你每说了这一回,我不懂,不知说的是那家话。”小说作者熟悉下层社会流行的江湖切口。汤氏《南柯记》第六出溜二、沙三的说白与此相似。
19、 《*瓶金**梅》第三十六回说:“当初安忱取中头甲,被言官论他先朝宰相安惇之弟,系*党**人,不可以魁多士。徽宗御迁(选?),早不得已把蔡蕴擢为第一,做了状元。投在蔡京门下,做了假子。”
汤显祖拒绝结纳首相张居正,一再落第。他失欢于申时行、张四维,又不得为庶吉士。蔡蕴的情况和沈懋学相似。
按:蔡蕴中状元后才投在蔡京门下,与考试无关。沈懋学则结交在先,然后得中状元,情况不同。
20、 《*瓶金**梅》第三十九回有诗“红莲舌上放毫光”,原见《清平山堂话本》《花灯轿莲女成佛记》。
《南柯记》第八出赞《妙法莲花经》的八句诗(包括“红莲舌上放毫光”在内),和《花灯轿莲女成佛记》卷首入话引诗相同。

《*瓶金**梅词话》影印本
21、 《*瓶金**梅》第四十六回乡下老婆子替吴月娘等人卜龟儿卦的情节和《紫钗记》第四十四出道姑替霍小玉卜龟儿卦情节雷同。
22、 《*瓶金**梅》第四十九回巡按曾孝序上表,“极言天下之财贵于通流,取民膏以聚京师,恐非太平之治。”
曾孝序因此得罪蔡京,“付吏部考察”,黜为陕西庆州知州。后又除名,窜于岭南。他的遭遇和汤显祖上《论辅臣科臣疏》而南贬相似。宋徽宗的花石纲和明神宗的矿税差不多。
汤显祖《感事诗》说:“中涓凿空山河尽,圣主求金日夜劳。赖是年来稀骏骨,黄金应与筑台高。”
23、 《*瓶金**梅》第四十九回胡僧送*药春**给西门庆。有一句赞语说:“阳生垢始藏。”垢指*媾交**,同时又指《易》五《姤》卦。象曰:“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豸孚踯躅。”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
西门庆是那头猪(羸豸),既象征宋徽宗,又影射明神宗。明朝皇帝姓朱,和猪谐音。汤家有金柅阁。对联说:“一钩帘幕红尘远,半榻琴书白昼长。”金柅阁作为《*瓶金**梅》作者的书斋名号最恰当不过了。
24 、据韩南教授和柯丽德女士的研究,《*瓶金**梅》有不少片段引用李开先传奇《宝剑记》的原文。计:
甲、第六十一回“我做太医姓赵”起十八句七言,见《宝剑记》第二十八出;
乙、第六十七回《驻马听》“寒夜无茶”“四野彤霞”二曲,见第三十三出;
丙、第六十八回“虽是尼姑脸,心同淫妇心……哄了些小门闺怨女,念了些大户动情妻……姻缘成好事,到此会佳期”,见第五十一出;
丁、第六十八回“佛会僧尼是一家,*轮法**常转度龙华。此物只好图生育,枉使金刀剪落花。”《宝剑记》第五十一出作“*轮法**常转图生育,佛会僧尼是一家”;
戊、第七十回“官居一品”起大段描写见第三出韵白;
己、第七十回正宫《端正好》套曲(五支),见第五十出;
庚、第七十四回“盖闻法初不灭”至“空手荒田望有秋”一大段原是第四十一出的韵白,同一回“百岁光阴瞬息回,此身必定化飞灰。谁人肯向生前悟,悟却无生归去来”;
“人命无常呼吸间,眼观红日坠西山。宝山历尽空回首,一失人身万劫难。”见同一出《诵子》,但前后四句顺序颠倒;同一回《一封书》曲(“生和死两下”)见同一出;
辛、第七十九回“命犯灾星必主低,身轻煞重有灾危。时日若逢真太岁,就是神仙也皱眉”以及“我梦见大厦将倾”至“造物已定,神鬼莫移”一段及“卦里阴阳仔细寻,无端闲事莫闲(萦)心。平生作善无加庆,心不欺贫祸不侵”,见第十出。两者都是作品中的人物求人算命圆梦,情节相似。
壬、第九十二回陈经济妻自隘身死被发现的一小段描写和《宝剑记》第四十五出林冲妻的情况相似。
从小说引用《宝剑记》曲白之多,可以想见《*瓶金**梅》作者必然是李开先作品赏识者,气味相投。
汤显祖的经历和爱好同李开先十分相似。汤显祖虽然没有在作品中提及他的名姓,必然熟悉他的作品。汤显祖的第四个儿子命名为开先,可能是出于对这位前辈的景仰。
25、 《*瓶金**梅》第六十二回,李瓶儿弥留时嘱托王姑子在她死后为她念诵《血盆经》。《南柯记》第二十三出大槐安国母分送《血盆经》为公主祈祷。
小说第七十九回西门庆临死,吴月娘说:“佛度有缘人”,《南柯记》第二十五出下场诗也说:“相依佛度有缘人。”《*瓶金**梅》作者和汤显祖对宗教态度相似,都以讽刺态度出之。
26、 《*瓶金**梅》第六十三至六十六回西门庆为李瓶儿大出丧,逾越礼制,和《南柯记》描写公主葬礼相似。汤显祖弥留时有《诀世语七首》,要求一切从简,同两个作品的思想倾向一致。
27、 《*瓶金**梅》第七十九回西门庆因*欲色**过度丧生。卷首“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引自《尚书·伊训》。
《*瓶金**梅》作者引用经典或前人著作往往将关键之处略去,意在言外。此句之前《尚书》原文:“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以家喻国是《*瓶金**梅》的主旨。可见作者对《尚书》一定有独到的心得。汤显祖考进士选试的正是《尚书》。
28、 《*瓶金**梅》第七十九回:“看官听说,一己精神有限,天下*欲色**无穷。又曰:嗜欲深者其天机浅。”最后一句引用《庄子·大宗师》“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小说以西门庆之死作为警诫。汤显祖《寄王弘阳囧卿》说:“列子庄生,最喜天机……机深则安,机浅则危。性命之光,相为延息。”语意和《*瓶金**梅》相近。
29、 纵欲是西门庆人亡家破的原因,而《南柯记》《邯郸记》亦如此。这两本戏所依据的唐人传奇并未提及这一点,可见作者对此有深刻印象。
30、 徐朔方论文《汤显祖和*瓶金**梅》(《群众论丛》,1981年第6期)指出《南柯记》和《*瓶金**梅》两书都有天门开,见到亡人幻象的情节,并且都用以结束全书。
可见汤显祖在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创作《南柯记》前已经见到《*瓶金**梅》全书。如果说《*瓶金**梅》是汤显祖的作品,那就更能解释这一现象。

《*瓶金**梅论集》
第二部分大意简述:
作者列举《*瓶金**梅》出版前流传过程中的有关人物:董其昌、袁宏道、陶望龄、袁中道、袁宗道、谢肇淛、沈德符、刘承禧、李长庚、屠本畯、王肯堂、王稚登、冯梦龙、马之骏、李日华、丘志充、吕天成等十七人,都是汤显祖直接或间接的友人。
他们都没有公开提及谁是《*瓶金**梅》的作者。可能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为友人保密,同时也怕自己名声受累。
汤显祖少年时的老师徐良傅曾为长篇白话小说《禅真逸史》写了序文。序云:“其间挽回主张,寓有微意,只当会于帙外,不可泥于辞中也。”
他可能参与小说的写作,汤显祖曾将他的诗文集《问棘邮草》寄给徐渭,徐渭对他评价很高。徐渭不仅是戏曲作家和评论家,而且也是话本的提倡者。
汤显祖和同年进士梅国祯关系很好,而梅国祯和刘守有都是麻城人。刘守有的儿子承禧是《*瓶金**梅》稿本的收藏者。汤氏并未去过麻城,刘、汤的交游可能中进士后在北京开始。
《元曲选》编者藏懋循所用的部分底本来自刘承禧,它们曾由汤显祖加以鉴定。如果《*瓶金**梅》作者是汤显祖,他将稿本交给刘氏父子是可能的。
汤显祖曾在南京供职多年。他的某一稿本引起谣诼纷纭。《*瓶金**梅》抄本的过目者之一吕天成在《曲品》中说:“向传先生(汤显祖)作酒色财气四犯,有所讽刺,是非蜂起,作此以掩之。
仅成半本而罢。”汤氏《紫钗记题词》有类似记载。吕天成是汤显祖好友允昌的儿子,另一好友孙如法的表侄。如果《*瓶金**梅》的作者是汤显祖,吕天成很可能知道这一内情。小说卷首有《四贪词》,恰恰也是酒色财气。“
仅成半本”是否即《紫箫记》颇可怀疑。《*瓶金**梅》常以紫箫指代*具阳**,会不会《紫箫记》原是《*瓶金**梅》的初稿名呢?
汤显祖的同年进士、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在万历十七年十二月上酒色财气四箴,犯颜直谏。万历皇帝恼羞成怒,碍于面子,难以发作,只得听从宰臣规劝将奏章存档了事。
雒于仁则告病假回乡,不久革职为民。由于酒色财气一案非同小可,也许这是《*瓶金**梅》作者即使有人知情,也不敢或不愿提及的原因,以致几百年来成为不解之谜。
后来汤显祖任遂昌知县五年,他在《答习之》信中说:“平昌令得意处别自有在。第借俸著书,亦自不恶耳。”
《即事寄孙世行吕玉绳二首》说:“我把正在写作中的一部书的草稿和官印一道收藏在箱子里。”(原译:“I store themanuscript of the book I am writing in my trunk, along with my official seal”)不管他写的是什么书,必然卷帙浩繁,以致他有收藏*锁封**在箱子里的必要。他在《答张梦泽》信中又说:“常欲作子书自见。复自循省,必参极天人微窍,世故物情,变化无余,乃可精洞弘丽,成一家言。贫病早衰,终不能尔。”
也许更令人玩味的是1597年写的一句诗:“在山城的五年逗留,我寄托自己的感情于莲花”(原文:“五年山县寄莲花”)。他在这时完成《牡丹亭》,但同时写作《*瓶金**梅》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正是在万历二十二、三年由遂昌往北京上计时,他会见了三袁、陶望龄和董其昌,他们都是《*瓶金**梅》稿本的读者。汤显祖和袁宏道一同南下。此时之后,董其昌得到《*瓶金**梅》的部分稿本。
这不由得使人设想,汤显祖在北京曾将《*瓶金**梅》的手稿,或者直接交给董其昌,或者交给刘承禧而落入董其昌之手。
万历二十六年春,汤显祖从北京上计回来,弃官回临川。他可能将此时完成的《*瓶金**梅》全书原稿暂时交刘承禧保管。万历三十四年袁宏道告诉沈德符《*瓶金**梅》全稿的唯一收藏者是刘承禧,这时他已退职,回到麻城。

《论<*瓶金**梅>的成书及其它》
汤显祖《答吕玉绳》信说:“承间,弟去春,稍有意嘉隆事,诚有之。忽一奇僧唾弟曰:严徐高张陈死人也,以笔缀之,如以帚聚尘,不如因任人间,自有作者。弟感其言,不复厝意。”
奇僧当是达观,他曾在1599年访问临川,和汤显祖相聚。一个可能是汤显祖那时要编写一部正史,但此事别无左证,另一可能他要写的书指《*瓶金**梅》初稿,它原以小说影射时事,后经达观劝告写得比较隐晦以期取得更好效果,也可能指《*瓶金**梅》的续书《玉娇李》,始终未成。
无论汤显祖是《*瓶金**梅》或《玉娇李》的作者,沈德符的记载都很引人注意。不仅他们彼此认识,沈德符的父亲自邠是汤的座师。请看《野获编》卷二五的记载:
“中郎又云:‘尚有名《玉娇李》者,亦出此名士手。与前书各设报应因果。武大后世化为淫夫,上烝下报。潘金莲亦作河间妇,终以极刑。西门庆则呆憨男子,坐视妻妾外遇,以见轮回不爽。
’中郎亦耳剽,未之见也。去年抵辇下,从丘工部六区志充得寓目焉。仅首卷耳。而秽黜百端,背伦灭理,几不忍读。
其帝则称完颜大定,而贵溪分宜相构,变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诸公,则直书姓名,尤可骇怪。因弃置不复再展。然笔锋恣横酣畅,似尤胜《*瓶金**梅》。丘旋出守去,此书不知落何所。”
汤显祖自述被达观劝阻的写作计划和沈德符所记《玉娇李》事极为类似。很可能汤显祖在1598年完成《*瓶金**梅》初稿后,回到临川又着手它的续书。
原本《*瓶金**梅》中的人物处于金人统治之下。汤氏对《金史》颇有研究。他曾写了一首诗《书金史后》:“沧桑长共此山河,却为中原涕泪多。看到幽兰轩里事,依然流恨似宣和。”
汤显祖在弃官三年后才被正式免职。可能和传闻他写作《*瓶金**梅》或《玉娇李》有关。李赞和达观此后不久都因思想突破传统被害。
汤显祖诗《用韵和方玉成二十韵》说:“但著佳时长度曲,将因妙处一传书。”陶望龄在1596年曾将《*瓶金**梅》的开头部分交给袁宏道。汤显祖写信给陶说:“至如不佞,故无通俗之识,空有忤物之累。”这些话既可以指他的戏曲而言,同样也可以说为《*瓶金**梅》而发。
据钱谦益记载,汤显祖去世后,儿子开远焚去他的《紫箫记》续稿以及其它未刊的词曲稿本。如果汤开远不是认为这些著作将玷污他亡父的名声,很难理解他忍心这么做。前面已经指出《紫箫记》可能即《*瓶金**梅》的初稿,它的续书当是《玉娇李》。这样事件的前因后果才能得到解释。
汤氏本人和他友人都不愿意《*瓶金**梅》在他生前刊行。这正好说明它的现存刊本为什么恰恰在他身后一年出版。人们认为《*瓶金**梅》第53-57回是后人补作。这几回有西门庆晋京情节,很可能书中影射时事,因此被作者或他的友人所替换。
汤显祖似乎在《*瓶金**梅》中留下他写作此书的标记。他曾在第八、六十五、九十四回三次引用宋代画家李唐的诗句:“遗踪堪入时人眼,不买胭脂画牡丹。”用不着提醒,汤的最负盛名的作品是《牡丹亭》。
汤显祖的儿子开远在父亲的书信集的序文中记载他父亲的话:“吾欲以无可传者传”。
如果本文的论证能为读者所接受:汤显祖是《*瓶金**梅》的作者,作者的愿望终于在三四百年之后得到实现,它将提高他在文学史上的声望而不是相反。
论文第二部分富于幻想和大胆的猜测,作者对此也颇有自知之明。也许正由于这样,对某些重要引文的理解不免想入非非,对某些人事的叙述和判断往往脱离事实,违背原意。现在择要辨之如下:
1、 汤显祖曾为他少年时的老师徐良傅写了一篇详细传记,见诗文集第1464-1469页。徐氏是江西省东乡县人。中进士后任命为武进知县,丁忧归。起复为吏科给事中,罢官。
白话小说《禅真逸史》序文的作者是徐良辅。序文说:“余曙润州。”曙是署字之误,润州即镇江。他的官衔和姓氏乡里是“奉政大夫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提督通惠河道古越徐良辅”。
古越即浙江。两人姓名有一字之差,籍贯和履历完全不同,不能将他们当做一个人。退一步说,即使是一个人,像论文那样断定徐良辅曾参与小说的创作也是缺乏依据的。
2、 汤显祖不曾寄《问棘邮草》给徐渭。徐渭见到汤显祖的《问棘邮草》,写了诗和信想托人带给汤显祖。过了几年之后才如愿。
以上见《徐文长集》卷一五《与汤义仍》。两人从未见面。徐渭不可能促成汤显祖写作白话小说。
3、 汤显祖曾到过黄州,麻城是它的属县。有《秋忆黄州旧游》诗为证。见诗文集第135页。
汤氏《寄麻城陈偶愚忆梅生刘思云》:“曾同吊屈今垂老”。吊屈当是那次在梅刘家乡一带同作湘鄂之游的踪迹。
另外有诗如《长安酒楼同梅客生夜过刘思云宅》《刘思云锦衣谢客服饵代诸词客戏作》《别梅固安》《梅庶吉公岑席中送衡湘兄固安》,他们同在一地不晚于汤显祖万历十二年离京南下时,以后写的诗都是远道相念之词。
汤氏《答陈偶愚》说:“弟孝廉两都时,交知唯贵郡诸公最早。”信中提到梅国祯和刘思云。可见他们远在中进士前就保持着友好关系。论文为了适合自己《*瓶金**梅》创作不早于万历十年的论断,就不顾事实地把汤和梅、刘的交游都说在中进士之后,并否定汤显祖到过麻城。
4、 汤显祖《即事寄孙世行吕玉绳二首》说:“花月总随琴在席,草书都与印盛箱。” 论文对后一句的理解完全和原意不符。原意说,和县印一起放在公文箱子里的不是和官府往来的文书,而是闲暇时消遣写的草体字。
草书是一种艺术,如同图画一样。退一步说,“草书”即使可以勉强作为草稿解,那是词义有分歧,也不宜用作考证的依据。
《答张梦泽》信所说的写作计划:“参极天人微窍,世故物情,变化无余,乃可精洞弘丽,成一家言。”这是典型的子书,即思想家哲学家的著作,不能理解为《*瓶金**梅》那样的小说。
何况后文说得很清楚:“贫病早衰,终不能尔”,这个计划始终不曾兑现。照这样说,哪能有《*瓶金**梅》流传至今呢?
5、 汤显祖的诗“在山城的五年逗留,我寄托自己的感情于莲花”,原诗《漫书所闻答唐观察》:“五年山县寄莲花”。
论文以为莲花指潘金莲,诗意指《*瓶金**梅》的创作。遂昌属处州,处州有莲城之称。原意只是说,诗人在遂昌做了五年知县。
6、 汤显祖《答吕玉绳》信,原文已在前面摘引,但论文有意略去下面一句重要的话:“赵宋事芜不可理。近芟之,纪、传而止,志无可如何也。”明明白白指的是汤显祖有意重修《宋史》。
清初史学家全祖望《鲒崎亭集》外编卷四十三《答临川先生问汤氏宋史帖子》,对汤氏《宋史》修改稿的来龙去脉说得很具体,使人无可怀疑。
它说:“明季重修《宋史》者三家:临川汤礼部若士、祥符王侍郎损仲、昆山顾枢部宁人也。临川《宋史》,手自丹黄涂乙,尚未脱稿。长兴潘侍郎昭度抚赣得之,延诸名人足成其书……网罗宋代野史至十余簏,功既不就,其后携归吴兴。”
怎能说是别无左证呢?信中提到汤显祖要写嘉靖隆庆的历史,主要指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等内阁大臣的传记。
他在另一封信《与朱象峰》说:“昨谈江陵以下诸相,各成局段。兄忆其大略记之。稍暇当为点定。可论相,亦可论世也。”把这样的历史著作说成是《*瓶金**梅》或《玉娇李》,离开事实未免太远。
达观劝告汤显祖:“严、徐、高、张,陈死人也,以笔缀之,如以帚聚尘,不如因任人间,自有作者。”
这是说,不值得汤显祖动笔,让别人去写吧。论文把上面一段话说成“达观劝告写得比较隐晦以期取得更好效果”云云,未免向壁虚构。
7、 汤显祖诗《用韵和方玉成二十韵》说:“但著佳时长度曲,将因妙处一传书。”书指书信。不是包括《*瓶金**梅》在内的任何书籍。
他给陶望龄信中说的话:“至如不佞,故无通俗之识,空有忤物之累。”这是说他不能随俗浮沉,常常得罪人。既不指戏曲,更不指《*瓶金**梅》。论文对上引的诗和书信显然出于误解。

《徐朔方集》
论文还有另外三条重要理由,迄今未加评论。和作者的愿望相反,它们不仅无助于他所寻求的结论,而是恰恰足以否定《*瓶金**梅》的作者是汤显祖。
第一 、清河同阳谷是《*瓶金**梅》所揭露的种种罪恶现场所在,阮籍的《东平赋》对两地也是贬多于褒。然而汤显祖的描写完全和小说异趋。
《阳秋馆诗赋选序》说:“阮嗣宗爱东平土风。”他在这两地所写的几首诗都富于田园风味。试举《阳谷主人饮》的诗句为例:“想念家田下,风义亦如斯。萧旷乐斯土,奈何当见离。”他感到的不是杌陧不安,痛心疾首,而是恋恋不舍,甚至以它和自己的家乡相比。
第二 、《*瓶金**梅》中片段引用李开先《宝剑记》的文字,我在论文中举了第七十回一大段,韩南教授查出近十处之多。这同引用前人的名句或以名作中的名句作为典故的情况完全不同。
我的论文《*瓶金**梅的写定者是李开先》还指出,小说曾全折引用的元代杂剧如《两世姻缘》《风云会》等并未被人评为上乘作品,只有李开先才这样推崇。
由此可见,即使《*瓶金**梅》的作者(写定者)如果不是李开先,至少应该对李开先极为钦佩。
汤显祖在几十万字的诗文中几乎提及明代的所有重要、次要的诗文和戏曲作家,虽然或褒或贬,情况各不相同,然而没有一个字提及李开先。
这至少说明他对《宝剑记》及其作者评价不高。西方人往往将自己听钦佩的名人或关系亲密的长辈的名字给孩子命名以作纪念,中国古代的风俗与此相反。这叫“为尊者讳”。
和他的名字相同的字在别的场合必须应用时要用别的字替代,或减少笔划以示区别,甚至音同的字都在回避之列,汤显祖给他的一个儿子取名开先,至少说明他对《宝剑记》的作者感情淡漠,视若无睹。
第三 ,万历时有关酒色财气的事例,按先后顺序排列如下:
甲、《紫箫记》第三十一出作于万历五至七年;
乙、雒于仁上酒色财气四箴,引起皇帝震怒在万历十七年十二月;
丙、除李开先创作或整理编写《*瓶金**梅》的主张者外,包括芮效卫教授在内的不少学者,主张《*瓶金**梅》的创作在万历二十年之后。
从上面三个年代的排列可以看出,汤显祖在万历十七年以后创作包括《四贪词》在内的《*瓶金**梅》小说是不可能的。
因为雒于仁上了那道奏章被罢官之后,谁也不敢在万历皇帝在位时,再在文章中重提酒色财气了。
本文为篇幅所限,不可能对论文罗列的三、四十条理由一一加以讨论。举一反三,实际上也无此必要。
从《*瓶金**梅》和《红楼梦》的个别片段及其某些表现手法,以至书中个别人物的姓名和命运都有相似之处看来,如果曹雪芹不是和明末存在着一百多年的间隔,也许可以写文章证明二者是同出一人之手吧。
可见诸如此类的研究方法很有它的局限性,在应用时有必要事先加以考虑。未免自以为“旁观者清”,上面对论文提了这些意见,如果回过头来恰恰发现自己变成了“当局者迷”,这就需要论文作者和同行的指点了。
1983年10月6日于普林斯顿落伽山寓所
后 记
在论文第一部分第十六条的脚注,芮效卫教授表示赞赏并同意柯丽德女士《*瓶金**梅中的双关语和隐语:第二十七回读后》的论点(KATHERINE CARITZ, PUNS AND PUZZLES IN THE CHIN P,ING MEI, A LOOK AT CHAPTER 27,见《通报》〔T’OUNG PAO〕第67期,1981年3一5,荷兰出版)
该文认为《*瓶金**梅》既得名于潘金莲、李瓶儿、春梅三人的名字,同时也得名于第二十七回的描写。“投壶”“投肉壶”,壶即瓶,即潘金莲的*处私**。
梅即西门庆纳入“肉壶”中的李子。因此作者认为第二十七回对全书有提纲挈领作用。此回以冷热相对照,一开始就说三等人怕热和不怕热。冷是阴,潘金莲和其它妻妾也都是阴。
“赤帝当权耀太虚”,赤帝代表阳,指西门庆、宋徽宗以至明神宗。西门庆六个妻妾恰恰和朝廷六部尚书数目相符。全书关键在于以家喻国。
治国必先齐家,齐家必先修身。冷热消长,盛衰交替。西门庆穷奢极欲,末世王朝腐朽统治,两者必将败亡。这就是小说主旨所在。
按:在美国,李子和梅子都叫plum,并无区别。它们和中国出产的李子、梅子都不一样。但是论文的作者不知道这一点。
在中国,连小孩子也不会将两者混淆不清。就象征意义说,也大不相同,梅主高洁,桃和李暗示美艳。单就这一点而论,柯丽德女士的新说就难以成立。
作为《*瓶金**梅》索隐派的一个例子,特为简介于此。
文章作者单位:浙江大学
本文获授权刊发,原文刊于《徐朔方、孙秋克<*瓶金**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