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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乐极生悲河东狮惨变干尸 机关算尽凤辣子黄泉路近 (凤姐之死)

(一)

凤姐托付平儿贾芸去后。宫中便传旨命迎贵妃的队伍偃旗息鼓,星夜返回。凤姐回到荣国府,正欲躺下歇息,却闻兼任都京顺天府的贾雨村传来密报。

贾赦阅后,即刻面脸如土色,呆了半晌后方顿足捶胸地哭道:“这是老天要收我等去陪伴老祖宗与元妃,岂是人力可为!”贾琏正好从铁槛寺回来,接过贾政手中的密报阅后,更是惊得浑身打战,瘫痪在地。贾政骂道:“砍头也不过是碗大的疤,瞧你还有丁点男人大丈夫的味道!还不赶紧拿去请你媳妇瞧瞧,看他还有无对策没有?倘若再这样愣着,只好等着满门抄斩了!”一语提醒了贾琏,赶忙趔趔趄趄地回屋,命退下人,紧闭了门窗,唤醒了凤姐,哭道:“大祸临头了!大祸临头了!”不料凤姐亦与贾政如同一语的啐他。他哭道:“我等虽是砍头之罪,而你却要凌迟呢?老爷命你快瞧这个,尚有无应策。再迟一会子,全家人恐怕只有法场上见了。”凤姐接过雨村密报,越看越抖得利害。原来是昨夜宫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牵扯出荣宁府的孙媳王熙凤欺君大案一桩。

(二)

由于皇帝无子,几位王爷均对皇位虎视眈眈。因北静王最为年轻,并且天资过人,最受皇帝庞爱,储君之风言风语暗中流传,是暗念皇位的众人之的。在这些人中,最为忌妒的是忠顺亲王。因此屡屡与北静王政见相佐,数次奏本抨击北静王纵容天平会犯上作乱,乱祖制变章法。此次皇帝忽然册封贵妃,便疑为北静王所授勾结荣宁二府谋取皇位之计。这日与西宁王、东平王及镇国府一等伯牛继宗、修国府一等子侯孝康等一群王孙公子在忠顺亲王府中密谋对策。

西宁王问道:“我等商议保国勤政之大事,那五城兵马司裘良怎么不见?”东平王道:“他另有公干,迟些必到。”忠顺王道:“欲除水溶夺位野心并不难。他家惯与荣宁二府私交甚深,元贵妃与王子腾之案他就脱不了干糸,竟然说那荣国府之曾孙是龙种凤胎,此次又妖言蛊惑皇上册封那府中的曾孙甥女为贵妃,谋逆篡位之心昭然若揭。拿他便是了。”西宁王道:“此话说出来恐难以服众。他既是再蠢,未必蠢至引外姓入皇室,岂不断了本家江山。”

忠顺王道:“虽不足信,可是此话却是出自荣国府大管家赖大之口。那是当年为宁府的媳妇送殡时,水荣亲口对荣府公子贾宝玉所言,并赠送了他念珠一串。正月初二那天,荣国府管家媳妇王熙凤为操办那贾公子婚事乃亲口对府中大小一百来人说了此大逆不道之言。”

牛继宗闻此言,拍手笑道:“竟有如此之多的证人,还有他家大管家,还怕他赖账不成。” 东平王问道:“他府中的大管家为何叛主?能否拿来作证人?”

忠顺王回道:“应了树倒猢狲散这句老话。这赖大本是位极有心劲之人,因见荣宁二府日益衰败,唯恐受之牵连,提出辞呈,荣府不但不允,还破口大骂他忘恩负义。逼得他去留两难,你说他怎么不心生恐恨。他还说不仅他本人可出来作证,还可连络诸人,只求讨个不受连累的口实便是了。”

牛继宗笑道:“还有一件奇闻诸位也许未知。”众人忙问:“甚么奇闻?”牛继宗道:“荣国府为笼络夏太监,强逼府中一丫环嫁他,谁知那丫环极为忠烈,吞金不成又投河自尽。荣国府又不顾天理常伦,竟将本家亲戚的大儿媳妇送与老夏。也不知那老夏中了什么邪术,兽性大发,竟将那媳妇剥得精光吊在屋内半月有余,成了干尸。此案正在顺天府审理中,水容却关照顺天府道:“此事关系皇上脸面,不易声张。”众人听毕大笑不止,均笑道:“水容竟然与这些人狼狈为奸到如此地步,看来菩萨也救不了他了。”

西宁王性急坐不住了,说道:“我等怎么还在如此空谈,与我一同进宫参他便完事了!”说毕便要携忠顺亲王去。东平王连忙说道:“操之过急!那荣宁二公必参已在情理之中,仅凭原先参他的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等罪足矣。却不伤水溶一根毫毛。所说水溶谋反之言,皇上未必相信。”西宁王问道:“如此说来,你还有什么高见妙计?”东平王沉呤半晌方道:“皇上忽然册封贵妃之事却是与水溶毫无关糸。昨日我套出夏守忠的话方知,那是皇上微服入观音庙求签之后,观音托梦所赐。夏守忠之事,昨晚北静王与皇上亦作为了断,并无过分责怪荣国府的意思。北静王说只是夏老头恶贯满盈,依仗为皇上当差的威风,贾家也是被迫无奈,实属受害者。最后龙颜暴怒,批那老夏暴殄天物,有损皇威,将那他剐了。”西宁王忙问:“那水溶就没有帮老夏求个情,饶个全尸吗?”东平王道:“正是这水溶,老夏才遭受千刀之罪。经他连日细查,从皇上随身太监宫女那儿得知,新贵妃本来不当死的,因圣上原有灵感,新贵妃必出自苏杭,旨意直赴扬州苏州,却听信了老夏馋言,方耽误了接出贵妃的良机。圣上顿足哭道:‘菩萨托梦曾叮嘱,天机不可泄露,千万提防小人算计。谁料这该千刀的小人却是这奸贼。却是朕将贵妃害了。’水溶为使圣上宽心,竟说道:‘不剐这奸贼不解御弟之恨’圣上即命人将那老夏拖出去剐了。可怜这老夏,虽说是罪有应得,圣心尚可理解,只是那水溶确实太狠了。现又讨得皇帝欢心,现已将与他亲近的周太监接替了老夏。”众人听罢作舌道:“这老夏平日对水溶不簿,我等给他送了许多礼金,望他在皇上面前为我们说几句公道话,揭发水溶的野心,不料他却护着他。如此说来,正是恶有恶报。只是那水溶也忒无情了,平日里假心假意,温良恭俭让,谁知肚子里却如此狠毒,倘若他当了皇帝,还有我们兄弟的好处吗?却是我们方才所议那些,全于水容无甚干糸了。”西宁王听毕便泄了气,嘟哝道:“热闹了半天,仍是奈何不了水溶小儿。”东平王正色道:“除非使出什么法儿来,让皇上相信这梦是奸人所为。”西宁王听了急得搓着手道:“这便难了!”众人纷纷摇头不语。东平王笑道:“难或不难,待裘大人来到便知。听说忠顺亲王有千年好茶,何不泡来让我等品尝品尝。”忠顺王嗔道:“喝茶容易。可是你这闷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令人心焦!”东平王只笑不语。

(三)

茶过三巡,只见五城兵马司裘良兴冲冲地进来便道:“别喝了,别喝了,请各位王爷快快与我一同进宫瞧好戏去!”

一语未了,宫中来人传旨,命京城所有一品官员火速进宫听旨。

原来是五城兵马司裘良拿住了一个进府中为小妾作法的妖道,交与顺天府却审出了一桩惊天大案。那妖道半月前得了某人重托,许了他许多金银,说是为了皇帝生子,江山社稷,命他为皇帝造梦,谎称观音娘娘差遗已故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为皇妃。妖道慑于此人淫威,不敢不从,于是制造出观音托梦。听罢京都顺天府尹贾雨村所奉,并宣妖道上朝亲供,并说仍可将梦复制一遍,以验真伪。果然使皇帝午睡时作了与半月前如出一辙之梦。龙颜大恕,命太监杖刑。当水容劝皇上醒悟时,那妖道已毙于杖下。皇帝更是疑心大发,遂命将城门封了,急令京城二品以上官员进宫听宣,严查幕后之人。

众大臣拜见之后,戴权宣圣上口喻,追查伪造菩萨托梦之幕后知情人。西宁王趁机将北静王与荣宁二府的勾当合盘托出,北静王有口难辩。皇上遂下旨将北静王水容禁锢,并令枢密院派兵将北静王府团团围住,待命查抄。随后,西宁王禀奏皇上,着顺天府即拿反贼贾宝玉、王熙凤严加拷问。贾雨村领旨回府,一面差人与贾家通风报信,一边假故意差人暗查有关人氏,以便拖至次日方到贾府拿人。

(四)

那王熙凤看完密报,却渐渐平静下来。慢慢躺下,自言自语道:

“生死如隔门,荣衰一瞬间。怕他做甚?”

“我的好奶奶,说这空话何用?老爷与全府上下正等着你老拿主意救命呢!”贾琏哭着哀求道。

凤姐躺在床上冷笑道:“老爷识书达理,想必是早已经有了主意了,何必来问我?这主意不是现成的么?”

贾琏来了精神急问:“有何主意?”

凤姐道:“你且去回老爷,请老爷将我这反贼的首级割下来献与皇上,就说闻得风言,孩儿确有大逆不道之言,一时大怒,便将他杀了,以报龙恩。或许能够减免你们的罪责。”贾琏连忙摆手嚷道:“畜生尚有同栏之情。老爷绝对做不出如此天良丧尽之事。大不了一同赴死罢了。”一言未了,放声大哭。

凤姐笑道:“莫哭,莫哭,瞧你竟似小孩儿一般。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我虽说是也有许多恩怨,毕竟也不枉夫妻一场。这有什么难的?你们全都住进铁槛寺守孝,按祖宗章法,守孝的人是不应伏法的。由我在此撑着,任他们如何提审我,道理是明摆着的,北静王爷说的是龙驹凤胎,我虽少读书,毕竟龙驹与龙种的意思还是分得清的。再说天下那有这等蠢事,既然要谋反,那有在光天化日之下与众人说明白的?即便顺天府将我打死了,我也是这两句话,如何定得了府上之罪。好歹宝玉走了,是生也好是死也罢,都是好事呢,免遭此难。按理说,你我明日死去,多少也是罪有应得,只是我们那巧姐儿清清白白的,不该受此连累。”

贾琏这才想起平儿与巧姐未见人影,忙问。

凤姐道:“说你这个大男人不争气,你却总总是不服。荣国府的今日,我从老祖宗言谈脸色中早已料到了。我心里明白,我作孽太多,那位阴魂野鬼必不肯放过于我,只恐伤了我的女儿。原想将他托付给刘姥姥,却担心在那乡下委曲了他一生。想来那华灵县确实不差,原以为那些姑娘小姐们去那山沟沟里不到两天必将哭爹喊娘地闹着问来,谁料老祖宗去世了竟无一人随李贵回来吊孝,果然是被那地灵人杰迷住魂去了。所以我将巧姐儿托付平儿贾芸领到华灵县城安身。也不知他们将来到底怎样,是福是祸?只有等我死了,魂游到那里去看看我的女儿罢,但却丝毫帮不了她什么。你却不能死,将来一定要尽到为父之责。一旦贾家翻过身,千记不可再犯旧疾,只顾自己享受而将女儿忘却。这丑话搁在前头,若真是这样,我变鬼也不会放过你去! 贾瑞听毕嚎啕大哭,频频叩首。

凤姐笑道:“这才是听话呢。若是真听话,就不要在此哭了,这不是该哭的时候。如今我已经成了钦犯,谁知那贾雨村有多*法大**力捱得到明日呢。那禁卫军说来便来,再这样磨磨蹭蹭,后悔晚矣!快去将我的话回与老爷太太,一刻也不能怠慢,东西怕是不能大动,便是带去了也是保不住的,保命才是正经。也许七七四十九天后会有转机。待我到了阎王老爷那些,也为你们求求情。”

(五)

贾琏还想说什么,凤姐将手一摆,冷言道:“我的话已经说完,休要再啰嗦。这两天快将我累死了,明儿还得过堂呢,就让我歇息一会子吧。唤嬷嬷为我把住门,谁也不许放进来打扰我。”贾琏迟疑不决,忧道:“娘子,千万不能想不开,也许挺过此时便会好起来了。再说顺天府有雨村老爷在那儿关照,也不会太难为我娘子。”凤姐笑道:“这话才说到点子上。放心,我岂能落个畏罪自杀的骂名。多说无益,赶紧回老爷办正经事要紧。”

贾琏那还有什么主意,只有狠心顿脚,挥泪而去。刚至门中,凤姐又起身来唤住他,说道:“对了,回老爷太太,赶紧将不太需要的人,能自找活路的人辞了,以免与我们一块遭殃。虽说此时再积阴功稍晚了些,但是积了总比不积的好?仅仅留下几个不中用的老人便是了。”还特地关照了薛宝钗等人一些话,说完复躺下,双眼闭上。

贾琏暗自思纣道:“此女子也是一位绝世才女,可惜落到了这衰败之家。”想到她多年来日日为贾家操劳,却落得个如此下场,深感愧对于她,于是跪下与她叩下三个响头,方唤丰儿进屋侍候。

遂将凤姐之话与贾政回了,贾政洒泪道:“事到如今,也只有用这下策了。只是可惜了我那侄儿媳妇,竟比自己亲生女儿还忠孝。可是如何才能报答于她呢?”

贾琏道:“侄媳方才与侄儿说过几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务必请两位老爷先走一步,只要保住老爷康健,贾府才有希望。她说太太们已在铁槛寺,嘱咐他们即使有天大之事也千万不能再回来收拾。余下之事由孩儿打点。要紧!要紧! 那贾赦、贾政闻言也就顾不了那许多,慌忙召唤随从用车而去。

那日薛宝钗因身上不好,夫人则命袭人代宝玉为贾母烧香守灵,如今她也说要跟着太太守灵去。贾琏因道:“你嫂子已经关照过你,说你虽然与宝兄弟拜过堂,却无夫妻之实,仍可自寻门路。即便是不从嫂子之意,也应也是回娘家避过风头再说。”一言未了,又是一阵泪雨、薛宝钗便要与凤姐辞行,也被贾琏劝阻,说道:“眼下情急如救火,再不容许婆婆妈妈的了。”宝钗无奈,也只好含泪而别。

待两位老爷去后,贾琏按凤姐嘱咐,编排好守门的买菜做饭的。余下的也不说辞退,只是说放半月假,一概打发出去。余下无去处的丫环琥珀、翡翠、麝月三人却不知从那里听到消息,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地关到一间屋子,备下酒菜,互拜为姐妹,说毕道完,便一齐悬梁自尽了。贾琏匆匆料理完毕,回头望着自己的家,有心再去与妻子见上一面,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忽然记起她那病近日不知是好是坏,是否需请太医。但是此时自身难保,怎能再求助谁人?其实贾琏此刻也担心禁卫军忽然来到,连自己也走不脱,于是翻身上马挥鞭远去,一面策马扬鞭,一面回头再望望大坟墓似的荣国府,如今只有妻子王熙凤孤独一人在那厮守着。

(六)

其实凤姐早已心中有数,只是惧畏过堂用刑受苦,也不愿披枷带镣的丢人现眼。半月来,下身血流如注,过去用过的药均不灵验,昼夜噩梦不断,自知大限将至,余日不多,因此安排了些后事。本来欲将丰儿亦随巧姐儿去,却苦于身边无一位熟手的人。连日来只是唤丰儿悄悄出去买纸,不许告诉旁人。这日,与丰儿一道回府,在车上见来血愈来愈多,那丰儿也唬得哭道:“奶奶再不能好强硬撑着了,赶紧禀报老爷请太医才是。”凤姐苦笑道:“你以为我痴得连这点明理都不知么?现在我只想着如何将身上这千均重担交到何人手才是。府里能用到的这些太医们本来都是混饭吃的庸医,原先想到此行到华灵一遭,也能遇见个把明医,我这病或许有治了,谁知天公不作美,半道杀出个程咬金,颦儿也没了,我也就将那妄想打消了。待会回到府上,你仍是不能对谁人说来,待我慢慢理顺了再说。唉!想当年,*氏秦**临终时倘可托付于我,可如今我又能将谁人寄托呢?我的天老爷!”说毕自个儿泪流满面。

她更始料不及,刚刚回到府上,气倘来不及歇一口,便又是大难临头。

也不知昏睡了几个时辰,也不知丰儿为她揩血换纸了多少次。后又被奶妈唤醒。只见屋子已经掌灯,案上搁着刚端上来的饭菜。凤姐那里还能用饭,只是装模作样的糊塞了几口后,便命丰儿与奶妈一道服侍她热汤泡澡,梳妆打扮。接着打起精神领众人巡视园子,只觉阴风阵阵,鬼多人少,随行的丫环嬷嬷都不觉得直打冷战。进入大观园时,更是一片黑暗。凤姐轻松笑道:“虽说人都放出去了,老爷却在大墙外增兵添岗,大家无须恐慌。反正各院子也没留下什么人,趁着月光,我们上假山探视一番便准了。”

丰儿与另一位丫环一手提灯一手搀扶着凤姐艰难地登上去。放眼四周,惨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见那潇湘馆、*红院怡**、蘅芜苑、缀锦楼、蓼风轩、秋爽斋,座座院落,尤如一座座墓院,那白惨惨的院门,恰似一尊尊墓碑,唯有栊翠庵孤灯一盏,既似落地的星子,又似闪闪鬼火。一月前,这里的豪华热闹仍历历在目,才几天的光景,竟变化成如此的凄凉,真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所有的丫环嬷嬷老婆人人自危,不住地合掌求佛保佑,千万别让恶鬼们盯上。

回来的路上,凤姐冷笑道:“瞧你们这些唬得失了魂似的,今晚如何能安睡?唉,大家都走了只留下你们几个也难得,这样吧,奶奶我今夜高兴,准你们到大门值房里去与看门的老婆子同住。人多热闹些,玩玩牌儿,时辰就容易打发了。我与丰儿不怕鬼,今晚有丰儿侍候就够了。”丰儿唬得脸都黄了,正要嚷叫,被凤姐暗暗狠揪了一把,那叫苦的话方不敢说出来。众仆人巴不得,百般道谢后,便鱼贯入那大门值房里去了。这大门值房原是守门小厮们住的,如今走的走,派的派,剩不了几个,索性改由老婆们守门。

凤姐 与丰儿回到屋中,方对战战兢兢的丰儿道:“你想说你本是服侍巧姐来的。我怎不知巧姐也念着你呢?有心让你到华灵陪伴巧姐儿去,只恐这些人眼红相争,所以先将她们支使出去。这里有二两银子,且作盘缠。你现在趁他们玩牌之机悄悄出去,先回家住上一晚,明儿请你兄弟将你送到华灵去,你可愿意?”丰儿自然求之不得,却道:“我这一去,奶奶身边不是再没有一个人侍候了!”凤姐道:“这不必你来操心,你只管去你的。你去了,我自然会将她们唤回来,那有这等好事?她们怕鬼,难道我就不怕吗?时辰不早了,你再不能磨蹭了的。走前给我斟壶好茶。”丰儿点点头,接过银子,遂将凤姐平日爱吃的茶斟满一壶,收拾了随身衣物,给凤姐叩了三下,便匆匆出园,果真无人看到。

将丰儿打发去了,凤姐又松了一口气。遂将密藏的一包药取出,此药是早年自一位走江湖的老郎中手中买来的,每遇心烦意躁无法睡眠时,吃下丁点,便可一觉到天明,多用则一命呜呼,今日走投无路时便想到此药,因些才能泰然处之,无事一般。但绝无痛苦。凤姐对茶送药,直至将整包药吃完,将那包药的纸放到点上点燃烧了,并将纸灰扔进那阴沟处。然后合衣躺下,悄然而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被门外咯当咯当的响声惊醒,睁眼一看门外有灯火照进来。连忙下床出门看视。

只见,金银耀眼,唿喇喇的一行人从门前经过,贾母撑着沉香拐拄行在头里,由秦可卿、琥珀搀扶着,鸳鸯手里拿她的手绢,前面是王夫人的丫环金钏儿、秦可卿的丫环瑞珠,两人高高打着灯笼,后面是翡翠、玉钏儿、司棋,茜雪、晴雯、麝月等等,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连原先本房中的丫环可儿等也跟随其中。有的提灯笼,有的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漆捧盒,好一大路的人,都说说笑笑的打她跟前走过。有瞅他一眼的,有昂首而过的,都将她视为陌生人。凤姐早就料到也许有一天会威风扫地,竟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连阿猫阿狗都不当她是人了,怎能不令她惊恨交加?想必是贾母那日说想回金陵老家看看,自己没有陪同前去,由此怪罪下来。但是这园子中那一次欢聚不是靠自己呕心张罗的,怎能仅因这一次因病落下了便遭如此委曲呢?正欲赶上前去向贾母哭诉满腹委屈,忽又觉下身还光着呢,那是方才丰儿脱下的,因恐落血再脏,便吩咐不再穿上。竟忙忙的就这样出来了。急唤丰儿,方记得丰儿已打发出去,又恐贾母走得快,才看过去,更令她大失所望。只见贾母已经换了两个搀扶,却是一男一女,一位是前日与丈夫偷奸被己亲手逮住的鲍二家的,另一位是因暗恋自己合该死的畜生贾瑞。原以为贾母必嗔他们,不知为何,不但不嗔反倒与这二人客客气气的。不由得气得怒发冲冠,那顾得什么廉耻,冲过去便要当众揭穿这二人的底细。背后却有人忽将她拽住动弹不得,回头一看!不看还好,看了即唬得她抖颤不已,你道是谁?竟是自己丈夫偷娶的尤家二姐!

可是那尢二姐并不十分恶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却心生怜悯,冷笑道:“奶奶好可怜。只因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味孤行所至。方才蓉*奶大**奶还在老祖宗面前说,曾经早已给凤丫头留下话,‘三春过后诸芳尽, 各自须寻各自门’。想不到你至今依然执迷不悟。姐姐是聪明,却为何不解‘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呢?今日姐姐也不必生气,老祖宗也并非十分嫌弃你,她说你劳累一生,眼下身上又不好,且命你好生歇养几日。姐姐请回吧。”

凤姐闻言羞愧交集,惊叹素日曾关照过的好友竟不如这不共戴天的仇人。又见尢二姐身披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与原先贾母赏赐与宝琴的那件一模一样,便知这位苦尢娘身份已非同一般。因忙唤道:“妹妹请留步。”

尢二姐回转身来嫣然一笑,问道:“姐姐有事?”

凤姐竟一时拿不出恰当的话来说,心中正焦。

尢二姐姐姐说道:“姐姐不必多言。前世的冤怨也不能全责怪于你,你我均有那占高枝之妄想。但并非你我之错,怨只怨人世混沌,无情者高登宝座,有情者万人踩千人踢,哪是我们弱女子想要避让就避得了的。如今来到这里,已将人世上的一切冤孽全免了,没人再理会身前身后事,仅留我们两个仇人乎?”

凤姐听罢暗自寻思,虽然再无过去那么的风光,也用不着过去那样的操心,岂不也好?心内复喜,遂与尢二姐携手结伴同行,一面走一面掏心窝地说话,竟将贾老太太也忘怀了。

次日,贾雨村差人前来拿人,闻知凤姐已死。令法医验尸,见屋中许多血纸,便断定她死于血崩之疾,并非自杀。西平王等前来探视后,亦无话可说,着让贾雨村传荣府差人前来将凤姐殓入棺内,送往铁槛寺。府中所有人丁,侍孝满后再提审。

想当年,王熙凤风光八面弄权铁槛寺,看如今,黑棺冷木僵尸一具下人抬着来。真好似,虎兕相逢大梦归,却留下,寂寂青山复干净。

抬凤姐灵柩的人来到铁槛寺时,这里已被官兵层层把守,除了买米菜掏粪水的僧道,其余之人只许进,不许出。

次日,山中狼奉旨领兵查抄荣宁二府,所剩男女均投入狱中等待发落,就连栊翠庵的道姑们亦不能幸免。山中狼宣旨道:“据查,荣国府利用栊翠庵与天平会通风报信,来往密切,图谋大逆。”着将妙玉打入大牢,后又转往枢密院,大理寺等处关押审讯,从此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看官欲知其他人等生死结局,请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