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孝通曾经提出一个概念：文化自觉。大意是一个人应该主动觉悟自身存在的文化背景。以客观的高度，去观照民族的文化传统，从而为自身及民族的发展提供有益的线索。以此为参照，《白鹿原》可谓一部深度的文化自觉样本。
白嘉轩代表了传统文化中最基层的封建家族长势力。封建时代的中国，所以能够稳定的延续和发展，其中最关键的力量，恰恰就在于这些乡村族群领袖。不管王朝如何变幻，这些人不变。这些人不变，乡村就不会变。乡村，是构成偌大中国的基本单元。再往下，就是一个又一个分散的家庭，一个个家庭，奉族长为其精神和行动的指引。白嘉轩集中了一个封建族长互相矛盾的品质特点，正直而自私，公平而冷漠。其对待乡人正直无畏，令人敬佩。然而同时，他的自私小算盘也足够令人失笑，有时则更不免令人鄙夷。比如设计买入鹿家的吉地，又比如为迅速致富而不惜大量种植*片鸦**。其对待身边人公平公正，然而又不免过于冷漠。比如对待鹿三胜如亲人的温情，又比如对待孝文和白灵的无情。
朱先生则是传统儒家士人的代表。在其身上，可以明显的感受传统文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种种精神再现。惟其无力者，在于为万世开太平这种理想，在文化革新的时代，已然只能束之高阁，徒然感叹而已。其实真正的儒家精神，对于革故鼎新这种事情，是不排斥的。原因在于儒学在一定程度上，其实也很讲究唯物主义的实事求是精神。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恰是唯物辩证法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实用态度。
黑娃是传统文化比较叛逆一面的精神体现。纵观黑娃一生，恰是孙悟空反抗天庭统治而又最终屈服于如来的过程。而这里的如来，并非宗教精神，正是以朱先生为代表的儒家文化阶层，以及以白嘉轩为代表的统治势力阶层。此中比较无奈的地方在于，对一个最终必须以和平与大一统为终局的世界来说，孙悟空们无奈神通多么广大，最后都必须成为统治群体中的一员。在混乱的终章，他们连置身事外，做个普通草民都是很难的。这就是黑娃最后不得善终的原因。也是孙悟空们终要成佛，宋江们必被灭杀的理由。
毫无疑问，鹿子霖的猥琐甚于白嘉轩。这是一个衣冠楚楚却难免令人不齿的人物。此类邪神，终须白嘉轩一类正神来抑压。否则，一个地方终究难免被搞得乌烟瘴气。在这里，就显示出了白嘉轩们的存在价值和意义。但也不能总由着正神们一味冠冕堂皇，机械冷漠的统治着一片片土地。由此，鹿子霖的猥琐恰成了他聊以对抗白嘉轩们的合理*器武**。这种可笑的现实，倒是正好印证了辩证法矛盾对立统一的原理。
最可怜惜的当然是柔弱无依的田小娥。她的罪恶有三：一是长得太美；二是自己身为女性柔弱可欺；三是没有知识文化，不能为自己觅一条活路。既然如此，她多舛的命运也就已经注定。一个柔弱无辜的女子，从被强嫁给衰朽的劣绅，到最终为谋生成了卑贱的淫妇，也就理所当然。至于其死于公公鹿三之手，虽令人悲叹，却又不免使读者松了一口气。如果痛苦不能改变，那么结束也许是最合适的解脱。
《白鹿原》写了一个村庄的往事。但这个村庄其实并不渺小，因它也是一个民族的往事，一种时代的象征，一曲即将衰亡而正欲新生的文化的挽歌。
2024-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