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里有这么一段:
“……三五个小黄门相伴着蹴气毬。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侍候。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毬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那高俅见气毬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那身份模样,这气毬一似粘在身上的。”
小说里高俅此人凭着蹴气毬发迹,其名字也和踢毬有关,原本叫做高二,但踢得好脚气毬,所以大家都叫他高毬,此后才索性改成了高俅。
历史上真实的高俅究竟是怎样的经历,在此暂且不谈,水浒中的蹴气毬倒是值得一提。

蹴鞠的前世今生
宋代的蹴气毬也就是蹴鞠,我们中国蹴鞠的历史算得上相当悠久了。蹴鞠两个字亦作“蹵毬”,诞生于春秋战国时期的齐都临淄。
《考工记》中曾详细记载了蹴鞠的制作工艺和要求,这可是当时齐国手工制作的官书。
蹴鞠的出现最早是为了军事需要,是齐桓公时期训练*队军**的一个项目,到了西汉时期才渐渐得到普及。
汉朝时,蹴鞠被视为”治国习武“之道,这才从军中慢慢流向宫廷贵族,之后又流向民间。
据说,汉代民间兴起蹴鞠之戏还得感谢一个人,那就是汉高祖刘邦的父亲刘太公。《西京杂记》记载:
太上皇徙长安,居深宫,凄怆不乐。高祖窃因左右问其故,以平生所好,皆屠贩少年,酤酒卖饼,斗鸡蹴踘,以此为欢。今皆无此,故以不乐。高祖乃作新丰,移诸故人实之,太上皇乃悦。
刘太公的这一爱好直接推进了蹴鞠的发展,《盐铁论》里也说道,“贵人之家,蹋鞠斗鸡”,“康庄驰逐,穷巷蹋鞠”。
不光是普通百姓,连汉武帝,汉成帝对此都十分喜爱,经常举办蹴鞠会,有些显贵之人,家中还蓄养蹴鞠能手和剑客。这一习惯在宋代也有盛行,比如水浒传中的高俅也是如此。
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体育教材《蹴鞠二十五篇》就出现在这一时期。而史上有据可循的最早狂热球迷项处也出现在西汉时期。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有这么一段,说得就是这个因为蹴鞠而牺牲的球迷的事迹。
安陵阪里公乘项处病,臣意诊脉,曰:“牡疝。”牡疝在鬲下,上连肺。病得之内。臣意谓之:“慎毋为劳力事,为劳力事则必呕血死。”处後蹴踘,要蹶寒,汗出多,即呕血。臣意复诊之,曰:“当旦日日夕死。”即死。病得之内。所以知项处病者,切其脉得番阳。番阳入虚里,处旦日死。一番一络者,牡疝也。
不过汉代帝王对于蹴鞠的喜爱并非仅源自娱乐,他们也考虑到军事中健体练技的作用。班固就曾把《蹴鞠二十五篇》列为兵书。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战乱频仍,蹴鞠这一项运动不光没有荒废,反而作为军事训练的手段,得到了发展,再加上这一时期的南北文化大融合,江南地区也流行起了蹴鞠。
隋唐之后,唐宋时期,蹴鞠渐渐弱化了其军事功能,在高度社会化的影响下,成了一项民间习俗。
唐宋民间都有寒食节蹴鞠的习俗,这一点在一些诗词中都有体现。比如韦应物的《寒食后北楼作》:
园林过新节,风花乱高阁,遥闻击鼓声,蹴鞠军中乐。
南宋陆游在《春晚感亭》中也描写过:“寒食梁州十万家,秋千蹴鞠尚豪华。”
唐代书画中的马球,也源自于此时的蹴鞠,到了宋代,蹴鞠成了一项十分普及的社会性娱乐活动,上至帝王,下至百姓,都热爱蹴鞠,这也就出现了水浒传里,原名叫高二的高俅,作为一个市井无赖也能踢得好脚气毬。
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宋代苏汉臣的名画《宋太祖蹴鞠图》,描绘了宋太祖赵匡胤与其弟及大臣一起踢球的情景。

宋太祖蹴鞠图
正因为皇家对蹴鞠的狂热,所以在宋代像高俅这样靠毬发迹的绝非一人,比如宋徽宗时的宰相,北宋六贼之一的李邦彦,宋真宗时的进士柳三复,也就是北宋著名词人柳永的长兄。他们都是踢得一脚好毬。
在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件陶枕上,居然也出现了民间女子蹴鞠的场面,宋代没有唐代的民风开放,但在这种情况下,女子也能参与这项活动,可见蹴鞠是一项多么深入人心的运动啊。

著名的《清明上河图》上也绘制了三位在寒食节蹴鞠的人。
元代时期,蹴鞠也有了一定的发展,但显然已经全然抛弃了军事技能训练的外套,直接以娱乐示人了,而且这种娱乐还不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元代的蹴鞠主要流行于花街柳巷,是娱客的手段。
明清时期,受到宋明理学的影响,蹴鞠最终还是慢慢趋于沉寂,本是军事训练用的蹴鞠竟成为下九流的的娱乐,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二十二年下旨严禁军人学蹴鞠,违者要被割舌断手。
从此,皇宫贵族是再也不会碰这玩意了,但民间蹴鞠却颇受妇女儿童欢迎,此时的蹴鞠已经没有最初的对抗性了,而是彻底转为炫技。
《太平清话》里讲了一位叫彭云秀的女子,球技十分高超,球好像黏在她身上一样,来回滚动就是不落地。
进入清代以后,随着女子缠足的盛行,蹴鞠技艺也逐渐衰弱,但整个过程是缓慢的,清初时候,传统蹴鞠活动还是流行的,比如清代初年的瓷器上,就有儿童蹴鞠图。
但满人入关也带来了自己的文化习俗,那就是冰上运动。记得电视剧《甄嬛传》里就有安陵容讨好皇上不顾身体强行参加冰嬉的剧情,正因为此,传统蹴鞠和满清冰嬉结合成了一种新型的活动,冰上蹴鞠。
这种活动在冰上置一个铁球,玩者两个以上,互相碰击铁球,击多者为胜。
《帝京岁时纪胜补笺》中记载:“什刹海,护城河冰上蹴鞠,则皆民人练习者。”
不过因为换成了铁球,石球,原先充气毬的弹性消失了,玩法和花样必然要减少许多,所以蹴鞠在清代渐渐消亡了,但后期蹴鞠演化而来的蹴鞠花样却以另一种生命形式存在着,那就是延续至现在的踢毽子。
水浒传里为什么叫气毬
水浒传写于元末明初之际,但故事的背景取材于北宋年间。根据故事里的描述,蹴气毬和古代的蹴鞠是一脉相承,但到了宋代为什么鞠变成气毬了呢?
最早的鞠是用熟牛皮中间填充毛发而成,和现在的足球不一样的是,它是一种实心球。进入唐代之后,制鞠的工艺有了两大改进。
一是球壳形状的改进,早期的球壳只是用两片皮合成,外形没那么圆,有点像橄榄球,中唐后期改用八片尖皮缝成圆形的球壳,鞠渐渐向毬靠拢了。
二是把球壳里的毛发改成一个动物尿泡。这点在唐人徐坚的《初学记》中可见:
“今蹴鞠曰戏毬。古用毛纤结之,今用皮,以胞为里嘘气闭而蹴之”
往尿泡里吹气,就成了气球。这个创新是世界性的,据世界体育史记载,英国发明吹气的球是在11世纪,比唐代还晚了三四百年。
这一改进的直接好处就是球体重量减轻,由此带来了规则上的改进。汉代的蹴鞠,球门”穿地为鞠室“,到了唐代,就成了”络网为门以度球“,也正是球门高度改变了,球体变轻了,所以蹴鞠到了唐代,就从汉代的身体对抗比赛变成了中间隔着球门的射门比赛,”数多者胜“。
不光如此,球体重量的减轻使女子也能踢球了,不过和男子的蹴鞠不同的是,女子蹴鞠是以谁踢得高,谁能踢出花样来决定胜负。
王建一首《宫词》写得好,”寒食内人长白打,库中先散与金钱。“,这里的白打,在明王志坚《表异录·言动》中解释了:
“白打,蹴踘戏也。两人对踢为白打,三人角踢为*场官**。”
到了宋代,鞠的片数又有了改进,名称也变为了气毬,球体的填充物也不是动物尿泡了,而是由牛彘胞或其他动物胞衣充气,外加六片、八片或十二张皮革缝制而成,球体的外缝线也改为了内缝线。
这一改进的结果就是,宋代的气毬与现代的足球已经很接近了,这一点在出土的*物文**中也有表现。
蹴鞠在宋代的发展
水浒传里,端王初见高俅,曾经告诉他,“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
这个齐云社可不是虚构的,历史上真有。这是宋代蹴鞠艺人和爱好者为了保护权益,提升技艺而成立的一个团体。可以说,齐云社也算得上是最早的俱乐部了。
不过和水浒传里虚构的故事不同,齐云社成立与南宋时期,王国维先生在《宋元戏曲史》中考证“圆社为齐云社无疑。”所以齐云社又称圆社。
齐云社意取前途高于云齐之意,算是正式名称,圆社则是内部人的称呼,一来毬是圆的,二来也望社内众人的人际关系“因圆情而识之”。
除了结社,宋代的蹴鞠技巧也得到了进一步规范。汉唐时期的对抗性比赛到了此时已经向娱乐化,技巧化和表演化方向发展了。既有单球门也有不用球门的踢法。单球门比赛也称筑球,是皇宫贵族所喜爱的表演。而不用球门的踢法又叫白打,流行于民间,更注重与技巧和花样。
《蹴鞠谱》中就有“脚头十万踢,解数百千般”的说法。
蹴鞠的盛行从大量宋代的文学作品中也能看出来,《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等书中都有记载。
可以看出,蹴鞠在宋代正是”斗鸡走狗,呼卢蹴鞠,平生把臂江湖旧。“
作者:八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