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化城的地毯业
一 翁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首凉州词所反映的生活,故然是边塞从军生活的一个场景,葡萄美酒夜光杯也实实在在是西域的东西,而非中原所有,现如今却是无处不有,就拿地毯行业来讲也不能不说是夕日塞外丝绸之路文化交流的产物,而归化城即呼和浩特的地毯行业又是始于何年何月,怕是人们难于说得清楚,仅从它的叫法上看,顾名思义即地上铺的毯子,相传是早年来自于*疆新**,因当年走草地的商人把去宁夏、甘肃、*疆新**乃至于现今的阿富汗、波斯湾等地为“走西营”,故而又叫它“西营毯”。
又传:不知什么年代从河北辛集来了两位师傅,一位姓姜,另一位连名字也没有流传下来;还说从宁夏也来了两位师傅,一位姓邢,一位姓唐,是他们带来了地毯编织技术,从此归化城有了自己的地毯匠人。
可这样的说法怎么也经不起史料的考证,从地域上讲:绒毯的起源应是由西方的波斯及中亚一带传至中国是没有问题的,而其路径应是先进入中国的*疆新**、宁夏、绥远,再至京津,怎么能由京津倒传回来?
据老人们传说:夕日的“西营毯”均是来自*疆新**,色泽虽然艳丽,可质地粗糙,远不如西面来的工匠用本地的羊毛织成的毯子磁实耐用。

因而又有一种说法:“有一年,从宁夏方面来的堂二师傅先在包头富三元巷开了家毯坊,传授织毯技艺,之后渐渐传入了归绥。”这是比较符合历史事实的。
因为在归绥未通火车之前,宁夏和包头之间的商运多靠黄河水路,而后来归化城的毡毯行业又惯例于每年的阴历九月十三日休假一天,据说:堂二师傅是供奉天齐大帝的,而天齐庙会也是九月十三日,于是跟他学习织毯技术的人们也就代代相传,把这一天作为自己的休假日了。
但不管是哪种说法,归化城之所以能成为绒毯业的发达之地,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牧区源源而来的优质羊毛和在草原上过惯了优裕生活的蒙古贵族和僧侣阶层,是它(他)们一步步把归化城的绒毯业推上了叠峰,特别是铁路开通以来,归、包二市的地毯业更有了跨越式的发展。

民国十五年左右,归化城有地毯作坊十多家,大多集中在旧城北门里和小东街、西河沿、西顺城街一带,这是为便于利用扎达盖河水洗涤毛纱的方便,它们有大有恒、隆和泰、永顺祥、同德公、兴兴久等等,从业人员多则百人左右,少则十人以上,年产绒毯3000平方米,有的既有作坊又有门市,有的有作坊而无门市。
座落在北门里东马道巷的大有恒作坊是清代光绪年间的生意,是山西清源县闫村人王俊开办的,到了1930年到1938年间,社会上日渐浮华的风气让地毯行业大为兴盛,原来大有恒的股东郝占魁、刘廷德、王维勤等等也看到了地毯行业“大有可为”,因而纷纷退股独立单干,办起了大义德、天德荣、天顺勤、崇义恒等地毯坊,平均每家的员工都在60人以上,社会上的其它行业也纷纷进入地毯行业,一度形成了地毯行业大兴的局面。
地毯作坊开始创办往往仅有十几名工人,资金不上千元,可也不乏到后来发展成拥有上百名工人的绒毯厂者;而有的竟是些住户全家老少一齐劳动,并没有正式名号,当年的财神庙巷就多是这样的小作坊,如杨红挠作坊、张小毛作坊等等,他们中有的流动性很大,如杨红挠就曾由归绥迁到包头,他的双吉庆毯厂仅有四名工人,资金不过50元。

一般来说,这类小作坊怎么也竞争不过大的作坊,时有亏损倒闭另改它业者,人员也给其他大厂服务,不管怎么说,有技术就能谋口饭吃,但行里人明白:总不比端自己的饭碗。因而还是有人冒着倒闭的风险也要走自己创业的路子。
因为在当时不管身在何种行业,师傅和徒工一日三餐都是炒米、面茶或稀粥炒面,也有稀饭、莜面馈累或小米捞饭,但中午多半是荞面、莜面,也做白面、黑面、荞面这样三杂面花卷的,只是农历每月的初一、十五吃两次白面,也只限中午一顿,掌柜们则是另起小灶。因而流传着:“人进作坊,驴到磨,有女不嫁手艺人”这样的俚言俗语。
作坊的工人绝大部分人娶不起媳妇,吃住都在作坊,白天是工作场所,夜里便是工人宿舍,咳嗽出来的全是毛和土的混合物,因而得痨病、矽肺的人很多,日寇占领期间以肺病传染为借口,一但发现这种病人即用冰块冷冻,使其速死,工人们有病也不敢吭声,拿命扛着。

地毯作坊也不准备洗毛纱设备,工人们一年四季都抬上毛纱去扎达盖河去洗,数九寒天也不例外,不少人因此落下病根儿。徒工们的待遇更惨——管饭没工钱,允和成的学徒干一年活还能领到一顶帽子、一根腰带、一双袜子、一双鞋;万福兴的徒工更是可怜,干一年活只给一顶帽子、一双鞋。
各家作坊为了让这些做活没工钱的劳动力多为自己服务,更想出了各种“怪招”:学徒期满不让离开作坊而是规定一年的谢师期,而且学徒期间根本不让学习技术,而是做一些提茶壶倒夜壶、看孩子、洗衣服的事情,能给师傅打下手的营生都是稀罕事情。
允和成每天清晨一大早要由两名徒弟抬着沉重的木制大尿桶步行一里多地倒到就近的石羊桥河漕或扎达盖河漕,这成为各家作坊里徒工们最为头疼的营生,更有的徒弟还得侍候掌柜老婆坐月子,当年大有恒地毯作坊的学徒邓富贵竟侍候过两个坐月子的。老师傅在传授技艺上都十分保守,人说: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同行是冤家”
同一行业的业主多是出于同一作坊的师兄弟,人情上虽然彼此往还,但在技艺上唯恐人家“偷走”,即使免强出了徒,也因为学不到一些关键的“绝活”而不敢到其它作坊耍手艺,只能继续留在作坊借机多“偷窃”些技艺,不仅小作坊如此,即使是大厂里也不例外。
民国三十年代上百号工人的绒毯厂就有大有恒、永顺祥、崇义恒等等六大毡毯厂,大毯厂经营范围广,资金雄厚,厂房也大,设备完善,厂内设有柜房、库房、机房;人事上有厂东、经理、会计、保管、跑外等等;员工有师傅、长工、短工、徒工、勤杂工;工种分有织毯工、弹毛工、洗毛工、纺线工、合线工、染毛工等等;生产工具有多至十几台,有一人用的、二人用的和三至五人用的不等;更有的有自己的染房,也有没有染房委托专门染坊店代染的,小作坊无法与大厂相比,毕竟本小利微,只能一揽子生意自家搞。

因为同行业间互相倾轧得很厉害,资金实力稍弱的很容易在竞争中赔累倒闭,为规避风险归绥市各大毯厂均加入同业工会,这里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为的是在经营上有所保障,但也难于保证其一定会一帆风顺,如当年的赵允仁工读社与李实斋的经纬工厂都是因为资力薄弱,不堪同行业间的竞争相继倒闭。

归化城的毡毯业基本上是三种形式:一是属于同业工会性质的手工业,二是基于雇用劳动资本制手工业,三是丧失独立生产而为垄断企业服务的手工业。但三种形式并不截然分开,而是互有渗透,甚至会互相转化,因而形成一种别具塞外风格特色的特有手工业行业。

归绥的绒毯业在民国初年只能织出(万)字及古钱图样,花色无多,清宣统年间当地的小本经营者河北辛集一派由萨县天主教堂派出生徒到宁夏学习技艺,从此技艺日渐翻新,到民国三十年代由于技术日进,已经能织出别具地方风格的山水鱼虫、鸟兽花卉等精美图案,每年各家生产量也由最初的几百平方尺上升到五千到一万平方尺以上,还能把用户的名字织上去,产品也由混成到混成和机织两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