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蒋本智 (四川省德阳市中江县龙台中学 语文高级教师)

在清理阳台上杂物时,清出了一个放置已久破烂不堪早已忘却的多年陈宝——大学时用过的旧木箱。
打开木箱,从中发现了一个老式方框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型包袱,展开,里面赫然存着一双崭新的、阳光下依然闪闪发光的、与我脚码大小相符的现在已经绝迹的纯手工绣花鞋垫。
目睹这双绣花鞋垫,一幕幕往事如电视剧般不断在我眼前涌现,那位充满青春活力、低眉顺眼欲说还休、见着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经·卫风·硕人》)的女初中同学妹子仿佛就站在我的面前。
当时,对她不是不喜爱。“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诗经·邶风·柏舟》)只是苦于于青涩和内敛,过于被传统礼仪的说教束缚,过于胆小怕事,未能越过雷池。今日想起来,心中依然欠欠的。
一
1985年,在得知高考分数上线后的那个暑假,我兴奋不已。虽然以前不曾想过是否可能考上,或者能考上一个多么理想的学校,但十年寒窗,功夫终于没有白费,跳出了靠泥土里滚爬挣口粮的农村,的确是命运的解脱。
欣喜之余,便走同学家串门。闲逛时,陈胜领我来到了他邻队——街边一废弃仓库玩,只见宽阔敞亮的台阶上,有一妙龄女子正低头专心致志的缝制着衣服。
临近时,女子站了起来,双手递来坐凳,笑盈盈地打招呼:“胜利叔好!蒋同学好!快请坐。”我眼前一亮,这柳眉大眼、瓜子脸儿,白净皮肤、高挑身材的妙龄女子,还真是一位美女耶!不觉看得有些呆了。
李白“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诗句之内涵,今天算是真正鉴赏了。陈胜笑道:“这是我侄女陈萍,她称你同学,你肯定是同学哈。她那时在乙班,我们俩在甲班。所以你对她不很熟悉了。”
半月后,我准备去赶集,母亲拿出一个包袱,说:“里面有几尺布,拿到你同学处,请她加工两双鞋垫,上大学时好带到城里穿。”
下午返回时,我把布放到缝纫机上:“请同学帮我扎两双鞋垫,下一场取时给加工费。”陈萍笑了:“行啊,我正要收摊,帮我拿一些东西过去。”虽然声音如黄莺般婉转,但一双杏眼盯着,语气不容置喙。
放下东西后,出门便走,陈萍紧随相送。房后大路下,我劝她回去,她却不肯。我们便站在水沟两岸聊了起来。她说:她有男朋友,是乙班的同学。初中毕业后去当了兵,现在*疆新**一个矿场打工,收入低又危险;哪儿比得上同学你,将来风雨无阻,旱涝保收。
我劝她凡事往好处想,几年后说不定那同学就是一富翁了呢。再说大家正青春年少,将来都是前程无量的,你一定会幸福!我如同一飞蓬,将来哪儿落脚还说不清楚啊。
母亲说:宁毁十座庙,不撤一桩婚。家兄就深受其害,那时农村一贫如洗,处婚事极端不易。第一次,女孩已到媒人家了,邻居一戳:富农人家,嫁过来挨批啊。女子吓跑了。第二次,邻组一女子喜欢家兄,说好两天后办聘礼,表嫂一戳:这个鬼地方,哪有平原大坝好,走路都不舒服。这事又黄了。家兄那个痛啊,杀人心都有了。
我不想因我而撤散一对鸳鸯;更不愿得罪不熟识的那位同学,让他凭添憎恨之心;所以,我劝她:别灰心,一切都会变好的。
只顾着聊天,不曾想,东边天空中几朵乌云以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狭带着电闪雷鸣直逼我们头顶,眼看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陈萍母亲来到身旁,力邀我与陈萍一起返回避雨。
晚餐时,她的叔伯都来了,一再说起姻缘之事,并替她表明“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之意(汉·无名氏《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尽管他们众说纷纭,我一旦抱定宗旨,虽泰山压顶而心不惊。
快开学了,我去取鞋垫,陈萍告知:走时来拿。我到街上约了几位高中同学,一起喝茶;一起聊天。直至太阳西斜,才想起取鞋垫之事。
来到缝纫机旁,陈萍说:“等等,马上回家拿。”然后飞奔回家拿来一个用报纸严密封住显得厚实的包裹,笑盈盈地递过来。我接过手就快速回了家。
小心打开纸包,才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四双红底白面用七彩丝线精心绣制的玫瑰花鞋垫。母亲说:“这孩子多么心灵手巧啊,既会缝衣,又会绣花,说话轻言细语,待人和颜悦色,我喜欢。”
母亲既如此说,我也不好解释什么。
因水库蓄水,通往中学之路被淹,小学毕业后,便辍学了,幼时的我参与集体生产队劳动,一干就是四年。
空闲时节,曾见家庭条件好一些的女孩子用七色丝线在粘好的布块鞋垫上龙飞凤舞绣着五彩缤纷的各色花朵,艳羡极了。曾幻想:要是自己拥有一双这样美轮美奂的鞋垫,那会不会感到幸福无边啊!
今天,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品味着这些精美的绣花鞋垫,比高考后惊闻自己已上线的消息更觉温馨和甜蜜。
二
上了大学,初到大城市的新鲜感、好奇心很快就过去了。一切恢复正常后,除了课程少、考试频率低、分数只求及格、自由支配时间更多外,语文在拼音教起,外文从字母发端,与中学学习没有太大的区别。
心里平静下来后,想起自己应该给远在家乡的陈萍写一封信以示感谢。
陈萍同学,你好:
在家乡工作不要太累,一切顺其自然,近来心情愉快吧?真诚感谢你耗费心血不辞辛劳精心为我绣制的四双漂亮无比美不胜收的鞋垫!定会倍加珍惜你的劳动成果,让它照亮我前行的路程。
这里的城市生活与家乡差不多,古老的电影院,破旧的录像厅,闲人穿梭的茶坊,冷不丁冒出一个小偷,让受害者跳脚咒骂。在这里,只是多了几分喧嚣和嘈杂。
愿你一切安好!
同学:蒋xx
85年x月x日
不久,收到了陈萍同学的回信。
蒋哥,你好: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刚进入大城市生活,习惯吗?那里是不是很吵。没有乡下安静?我书读得不多,写不出你们大学生那么优美的字句。如果你不嫌弃,希望哥常回来看我。
妹:陈萍
85年 X月X日
同时考进本校的高中L同学依然不改那粗声重语的毛病,老远,她就吼:“哈哈,老蒋啊,你躲在哪个角角头(角落里),我搅(找)了你好久好久都搅不着你。”“什么事儿啊?”“借我本字帖练练字呗。”
几周后,我在操场散步,身后又响起了她那粗犷的声音:“老蒋,你怎么躲到果(这)里来悠闲了,我想搅你换一本字帖练练嘛。”“练好了?字帖送你,不必还了。”“不嘛,我想改练钢笔字了哦。”
于是,同学们有了一个新的笑点:“老蒋,字帖女朋友搅你了。”
在绵阳某高校读书的高中H女同学来了,我与老乡一起吃饭后陪她看电影,等进场时,L同学说话间隙,不自觉的脱掉鞋子,双腿盘在了凳子上。脚上臭气四溢,在坐的人皱起眉头。她却浑然不觉,继续呱呱啦啦说着闲话。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潃,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荀子·劝学》)公众场合,一个人的习俗和素养同等重要,稍有不慎,就暴露了你的短板。
走出门外,B同学在我耳边说:“L想找你耍朋友,简直有失高雅。”看了看左右,又说:“我让H女同学过来,就是和你正是见面耍朋友。老同学之间,不必不好意思的。”
送走H同学后,给萍妹写信介绍了我这边的学习生活情况:学校开运动会,我报了“鞍马”,比赛时,心里紧张,衣服角挂了鞍马,甩了个小跟斗。眼睛、脸上挂了一点彩,不要紧,只破了粗皮,几天后就好了。
你男朋友从*疆新**回来看你了吗?前几天,同学给我介绍了位女朋友,其实就是高中班的同学,以前没印象,见面后,与你比,差得太远了,没你高,没你白,走路像鸭子,嘎嘎的!
不久,先后收到了萍妹的两封来信:她队上一仙娘婆在对面山上挖了一个石孔,放置一尊菩萨,后就杠仙(装神)了,别说,问仙的人牵连不断,石庙前长红(布)上下飘飞,鞭炮声经久不绝。
不知被谁告发了,镇上来人捣了她的庙,在石坝砸了她的菩萨,嘲笑她说,你那么能杠仙,应该早知我们来,咋不提前躲避呢?你说迷信是不是假得很啊!
她说很久未与姓胡的联系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邻里太婆带了两个儿子,包产地到户后,庄稼种得好,收成不错,一家人其乐融融。可兄弟两推磨时起了争执,年轻气盛的弟弟搬下木拐当头砸去,哥哥被轧死了,弟弟被判了刑。老太婆惨了哦!
我立刻写了回信:萍妹,和气显得多么重要啊。*疆新**气候变化大,冷热异常,胡同学在那里找钱也不容易,所以,有空时,多写信去问候问候,多关心关心他,给他安全感是应该的。
三
长长的暑假,为了打发多余时光,常去老同学家串门。
初中时最要好的同学(结拜弟兄中老大)因家中只有年迈而视力模糊的母亲经管承包地,收入少,赤贫,高一后被迫辍学了。从检修自行车开始,到学会修理一切电器,几年来,积累了资金正建门面房。
我时常拿一些柴禾或瓜果或竹木去支持,他紧挨着陈萍的家,每次上街必须从萍妹缝纫机摊位前经过。她看见我上街了,就会早早收摊,坐在电影院门口约我看电影。
几次相约,我都说这电影看过的。是真话,在大学或城里看过,但萍妹欣喜的眼神陡然就暗淡无光了,我觉得不应该太过伤害美女学妹的心,上学前,好像放映《神秘的大佛》,决定应约看一次。
看电影时,我们一排坐了四个人:依次是她母亲、她、她在电影院维护秩序的叔叔、我。电影结束,我因忙着赶回准备上学的东西,走了。
我与萍妹时常通信,虽然照旧写些不咸不淡的内容,说些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不涉及“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唐·王维《相思》)的情意,但在心灵深处,却凭添了对信的期待之情。
有一种声音在告诫自己,萍妹早有男朋友了,是我的同学,虽不认识,素未谋面,但他应该是一位英俊潇洒,值得信赖的人,不然,如花似玉的萍妹怎么会看上他,跟他谈朋友呢。我不能充当第三者!
大二那年,一对高中情侣同时考进了我校同一班级,不曾想,春暖花开时节,女同学却跟同班能歌善舞的矮黑男生恋上了。我邀约同乡会同学,想替男同学把面子找回来。可那小子滑溜,一直没逮住机会。
大三时,女同学回位了,“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唐·李白《长相思》)的男同学放心了,我们也放弃了计划。
大多数时间泡图书馆,为的是早日备好毕业论文第一手材料。同学已分组,话题相近的几位归到同一学科老师麾下,指导老师也分别题写了必读书目和参考阅读书目名单。
我选择了新兴边缘学科“美学”做论题,翻阅了朱光潜《美学原理》、高尔泰《美是自由的象征》、刘再复《人物性格的二重组合原理》等大量的美学文献,做了详尽笔记。同时还准备好了上岗前的实习工作。
等把这一切复杂事务理顺头绪后,才发现萍妹有两封来信未回了。
*疆新**打工的男朋友回来了,婆婆多次到家催办结婚之事,蒋哥,你有办法帮我处理一下这件事吗?我不想这么早结婚,但用什么理由推脱呢?
昨天,婆婆又来催了。我与母亲商量,想到你学校边找家旅馆住下来,让他们一家找不到人,看他们去哪儿催婚!蒋哥,你看行不行?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唐·李益《写情》)
信在信箱里躺了多久,不清楚;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未曾说明;时间上能否充裕,也没把握。但我不能这样做:一是避免胡同学痛苦,二是我还未毕业,工作地点待定,三是不让萍妹走上极端,在矛盾激化时无回旋余地。
我不知如何回答,也没有两全其美之计。我不是李益,没有盖世的文才,能对事件产生压倒性的影响;萍妹也不是霍小玉,没有必救的万劫不复的火坑,他两是多年的恋人;我与萍妹之间更没有李霍那般轰轰烈烈的爱情。
四
暑假照例回老家度过。
母亲吩咐我到对面山上把树枝柴禾挑回家。归途中,在堂兄改造梯田的工地边歇息。一个说:老弟,你咋搞的?小陈妹儿不是一直跟你耍朋友吗?怎么两周前嫁给了后山沟里的胡娃儿啦?一个说:兄弟啊,打扮成新娘的小陈妹儿简直太漂亮了,我走过十里八村做过几十年手艺,还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新娘!可惜了,可惜了啊!
看到他们摇头,听到他们不绝的叹息声,突感心脏被针刺了一下,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大脑轰的一声晕了过去。仿佛堂兄在喊:“快掐‘人中’,兄弟中暑了!”然后就断了意识。
不知自己在柴禾上躺了好久,终于被堂兄们敲击石块的叮当声惊醒了。站起来,只觉头颅如灌了铅般沉重,什么话语也说不出,拿起扁担,挑起柴禾回家了。
在家昏睡了好几天,然后才稍微有了一点元气。
几位高中同学和从绵阳回来的H女友到乡下串门,我的精神都还未完全恢复。虽陪着他们登山、眺远;带着他们捡蘑菇、划船,但脸上总是满布不出欢快的笑颜,总是有着丝丝挥之不去的失落感。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连袂行。唱尽新词欢不见,红霞映树鹧鸪鸣。”(唐·刘禹锡《踏歌词四首》)
过去,因我婆婆成分高(富农),从小就遭受到村社干部的欺凌和*辱侮**,辍学后,为了挣工分,挑着粪桶背毒日头过山,养成了坚韧的性格;面对萍妹火辣辣的爱时,我已有了冰冷的心,我想,我够沉稳了!
可是……,仅仅堂兄传递的那么一点信息,我就不能承受心灵痛苦之重了;仅仅是半年未见莺莺燕燕的萍妹嫁人了,我就好像失去了三魂七魄,我那拿得起、放得下的豪情哪里去了?
我不得不时常提醒自己:最好做成局外人!
表姐(已大学毕业工作了)知道我不高兴,接我到她家去散心,讲了许多大学趣事,介绍了她即将工作的凉山州琼海“高城眺落日,极浦映苍山”(唐·王维《登河北城楼作》)大美境界。可我依然沉默寡言,不甚开心。
回家后,我翻出了萍妹送我的精致绣花鞋垫,以前过冬时,曾穿用了两双,我用新买的方格手巾将剩余的两双严严实实包好,平整地放入小木箱底层,希望把这一段有心无意的情感做一个严实的封存。
做完这些,好像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坐在家里的老木躺椅上,平平静静地舒了一口长气。
五
大学毕业,我被安排回老家——大镇工作。想起有一年多时间未见H女朋友了,便飞车绵阳“师培中心”接她。
夕阳下,漫步于“山青灭远树,水绿无寒烟”(唐·李白《秋登巴陵望洞庭》)的涪江江畔,本该趁着夕阳无限好佳人相依伴的美丽时刻,拉起她的小手,并轻拥她入怀,微声泣述“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唐·李白《长相思》)的相思之苦,可是,我两之间好似有一张纸隔着,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写信时那份期许的激情。
走着走着,她突然转过身来,双眼望着我,似乎有所期待;双唇蠕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我听不见声音,也读不懂她的眼神,心里充满着无限的理智与木讷。之前设想的种种可能发生的热烈场面,此刻根本搜索不出一丝丝的储存。她收回了带雾的眼神,嘤嘤地说:“难怪我同学说你太老了。”
H女友到我单位耍了两次。晚上走时,留了一张纸条,让我下班后到正街深巷子27号姐姐家找她。我下班就去了。大镇深巷名不虚传,真深啊!没路灯,在暗巷里摸索了近半小时,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27号在哪,静谧死寂的夜晚,又不便大声叫喊,滞留了一会儿,我就逃走了。
H女友来信了:“那晚,我约你到姐姐家来,她想看看你。我与姐姐等到半夜,不见你影子!唉,反正家乡贫穷,我已联系好工作单位了,以后不会回来了。就此别过吧。”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唐·李商隐《无题四首》)谈了三年多的女友吹了,虽此事中我说不上用心,但陡然间全变成零,大脑里残存下不少的痛。
在二弟(同学中结拜的)家酒宴上,弟媳妇介绍了一位在重庆某大学读书的邓同学与我交往,回去后不久,原高中班班花又介绍她农行的主办会计张姐和我谈朋友。那时,我正处感情荒漠区,于是兼容并包,双向流动。
正月初二拜新年。我提着装满挂面、片菜(腊猪肉)等礼物的小皮箱,先去张姐家,初四早晨返回,把添进去的钱(张姐家回赠的)、花生等放回单位寝室,初六赶车到邓同学家报到。
邓同学读书去后,空闲时我常到张姐单位串门,张姐有时也到我单位玩耍。在给邓同学的信中我把我与张姐的交往情况作了汇报,邓同学回信时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知道这样做不好,但确实无聊。张姐久坐办公室,身体发福,一米六的个头,约重一百五,腻歪腻歪的,内心深处真不喜欢。班花与男友当面挨挨擦擦、亲亲热热,在与张姐单处时,她两眼期待的望着,我就是爆发不出半点火花来。一年多后,班花提议我与张姐结婚,就再也没去她们单位了。
我与邓同学的关系依然不冷不热地维持着,见面不多,全靠书信往来交流。毕业时,写信让我到重庆接她。去之前,我与单位一把手及相关部门领导作了请求,他们答应帮忙,把邓同学工作安排到我一起。
做完手头工作后,乘坐一辆下午的火车颠簸一夜去了重庆。
大学老乡像重庆气候一样特别热情,况学弟让出铺位给我住,他却去与同学挤。无论白天夜晚,只要空闲,这些同学就会赤裸着躯体,站在水龙头下,一盆一盆的冷水从头顶倒下。盥洗间里哗哗、哗哗哗的水声不曾间断过。
第二天下午,邓同学领我去学校后山游玩。我很兴奋地讲了对她工作去向的考虑与沟通,她却说要去另一单位。“谁帮你?”“高中时的班主任。”我了解这位老师,“不行,托人进好单位没有硬通货(钱)打点是根本办不成的。”“他说行,我就是要去。”唉,我心冷了。
山坡上,一朵白云飘过,洒下万道霞光。大地一片彤红。高处的邓女友,黝黑的脸上闪现出一层柔薄的辉煌,双眼下垂,好似在端详这即将离去的校园,又似乎在欣赏湖中翩翩戏水的活泼少年。我也跟着看向了远方。
第三天下午,来到了山的背面,女友上着一浅领暗花衬衫,下穿超短素色迷你裙,脚着淡红凉鞋。整体看起来有一小鲜女的感觉,但与黝黑的皮肤配搭不够协调。密林深处,面对面站着,之间好似被一种无形物质隔开,总保持着那么两米远的距离。
返回路上,邓女友嘀咕:“信上看你是一个人,现在看,你怎么又变了一个人?”是啊,我也很纳闷:准备见女友时,心里设想了N种见面的可能,多想学着电影、电视剧中镜头,见面就来一个热情洋溢的拥抱,或者一个长长的甜吻。可身临其境时,这些设想却全化为了泡影。
我送邓女友到她读高中的学校门口,推下行旅,扬长而去了。
六
经过这么些年折腾,我也实在累了,不想谈朋友了。加之工作不顺心,师傅升官后,总是以整人为乐,性情暴戾,单位从此鸡犬不宁。而我只能在牌桌上腾云驾雾消磨时间。
正当心灰意冷之时,一不小心就掉入了学弟与未见面岳母周密设计的粉色陷阱之中。未见面岳母与学弟岳母原本是同村邻居,后老公工作进了县委组织部,搬进了县委住宿大楼。学弟岳母为帮助学弟进城,觉得可依靠这颗大树乘凉,主动讨好解决未见面岳母女儿的难嫁问题。
为了尽快解决婚姻工作两大难题,我轻易听信了学弟的吹嘘,看了眼又黑又丑的煤炭姑娘,竟鬼迷心窍应允交往,晚上就餐,在准岳母“善意”关心承诺下,就近择了婚期,第三天就领了证。
结婚后,我才明白岳母的良苦用心:居然把二十世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绝版“石女”恩赐了我。这事怨不得谁,怪只怪自己太过老实,跟不上时代节奏;怪只怪自己有眼无珠,洞察不出烟幕弹后的阳谋;怪只怪自己平庸无能,终身大事不能解决,以致被人利用。
渺茫的希望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扼杀了,俗话说:三十而立,可现在的我除能领上养命的微薄工资外,一无所有。岳母*压打**、恐吓我说,县内休想离婚,而家母、家兄却盼望着我幸福,轻生时;是母亲慈祥的目光、家兄期待的眼神给了我活着的勇气,让我斗争到底!
我以不畏权势坚决捍卫主权的顽强斗志与岳母抗争了一年多,通过法院调解,终于让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把自己解放了出来。
“盛衰无常,为爱所丁;卫后兴于鬒发,飞燕宠于体轻。”(汉·张衡《西京赋》)赵飞燕、赵合德两姐妹凭借天香国色、互相理解、互相搀扶、互相支撑,想在后宫稳住脚跟,最后斗得头破血流,以失败收场,何况我本普通凡人!
七
同事见我孤单,给我介绍了位缫丝厂的丝妹子,她叫张钰。见面后,双方都觉满意,决定交往。
年底时,母亲生病住院,张钰下班后常到医院来陪伴母亲和我,不时讲些笑话调节气氛,我心觉温暖;年后,我三十岁生日,张钰手持鲜红领带,落落大方参加宴会,我有些感动;五一节时,张钰闺蜜结婚,她用加重自行车翻越二十里山路把一百六十斤的我笑逐颜开地载了个来回,靓女受累,我心难堪,她忽闪着杏眼:“就当自己是*妞小**得了,有什么难为情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唐·元稹《离思五首》)我不是元稹,与萍妹只算得上萍水相逢,没经历过元稹崔双文那段不考虑功名,不在乎门第,置礼教于一边,世界中只有彼此,无忧无虑、如胶似漆的“沧海”时光;没见过真正的“巫山”云彩。
可是,以往与女朋友见面,潜意识里有一种声音在暗示,冷静,再冷静。这次不同,我不仅倾慕张钰举手投足间美丽高雅的气质;更陶醉于她关心体贴、善解人意的通透心灵。青春似火的岁月复活了,心里时常惦念她了。
我老家不是胡店镇人,八月底侄儿到胡店中学报名遭拒,二哥便到单位找我,我立刻带着侄儿奔赴,校长见了我,笑着说:“老蒋来了,外乡费全免了。”侄儿顺利报了名。
校门外操场边,一似曾相识的身影一闪站在了我面前:“蒋哥啊,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给侄儿报名。”“报了吗?”“报了。”“那好,中午我请兰老师吃饭,你就不走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哪儿?”“这是我家开的餐馆,就在家里吃吧。”说完就带路进去了。
我反应过来了:是好久不见的萍妹啊!浑身洋溢着火热的青春气息,笑起来两靥生花,依然醉心迷人;体质微福,多了几分少妇风韵,走起路来,依然爽快麻利、雷厉风行。
萍妹的母亲也在坐。这天,逢集,店内生意很火,她伟岸挺拔的老公胡同学抽空斟了两次酒,一家其乐融融的幸福生活着。我端起酒杯:“祝老同学一家和谐美满,安康吉祥!”
欠欠的心理释然了,隔膜的情愫消除了。“踏曲兴无穷,调同词不同。愿郎千万寿,长作主人翁。”(唐·刘禹锡)我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自己需要的生活中去了。
八
长时间的接触,我感受到了张钰扑面而来的爱:丝厂繁重劳动之余,她常挤出时间陪我长途跋涉回老家看望大病初愈的母亲;听见咳嗽,她就冲下六楼,到公路对面买药,倒上温水,温情告知,“把药吃了吧,别加重了病情。”很晚了,不顾自己下班很累,总买上又白又胖的大馒头送上,“吃饱了才走,别饿坏了身体。”
外出走动,我两两手相扣,并肩前行。“临清风,对朗月,登山泛水,肆意酣歌。”(《南史·梁宗室萧恭传》)羡煞了周边路人。“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唐·卢照邻《长安古意》)
时当初秋,八月正热。丝厂放高温假,我便陪张钰回她老家。一天上午,她收集了一大盆衣服,叫我同去小河的河滩上清洗。
她站进浅水滩,替我洗净了臭袜子晾晒在杂草上,然后一件一件的清洗完了所有衣物,我又陪她到晾衣场去晾晒。返程中,我察觉张钰脸上少了阳光喜庆,但我不知道什么事引发了她不高兴,也不明白怎样逗她开心。
第二天下午,我估计她已午休好。便找她说话解闷儿。进门一看,她正睁着一双杏仁大眼和衣躺在床上。我说话时,她闭上眼睛不搭理我,我拉她,她却翻身用背朝我。我心里太郁闷了。
晚上进餐,张钰跟我坐在一条凳上,但她不断向右偏过头去,与弟弟、弟媳妇说着趣事,谈笑风生。我第一次尝到了受人冷落的滋味,两杯酒下去,一股酸楚直冲头顶,双眼撒出一行泪来:“咋回事嘛,我怎么成了多余的人?”“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心里堵得慌啊。
这下可震惊了张钰全家:在坐的她父亲、母亲、弟弟、弟媳、两个妹妹,全把目光朝向她,心里好像在问:你两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张钰见此,急忙转过头来,用手拍着我肩膀安慰我:咋啦,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妞小**般伤感了啦?不急,不急哦,快吃菜,快喝酒哦,有什么话我们明天讲啊。
提前结束了假期,吃了早饭就赶往了街上。约么走出她家村庄后,张钰流着眼泪向我发难了:“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满意?过生日时,姑母、姑爷走二三十里路都来了,想看看你,你居然不到场!”“我想到你上白班,中午没时间,所以晚上过来的。”
“星期六,我患有重感冒,你却不陪我去十几里外的镇上看病,返回时,心里堵得特别难受,我是把自行车一步步推回家的,明白吗?”“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一次感冒会发展到那么严重。”
“我们丝厂的女孩都有严重风湿的毛病,洗衣时,你站在岸上,我在水中泡了一上午,你都不帮忙?”“我——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错了,真的是我错了,以后我会改的,再也不会这样了!”
到了理屈词穷无言以对、一切解释都是白搭的时候,我才醒悟过来:其实我很自私。只顾着去享受别人给予的爱,却忽略了别人也非常需要回报爱。我们刚回到张钰寝室时,她母亲就及时赶了过来:“你们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张钰笑逐颜开地回答:“没事,没事儿。就为几句话,真的没事儿。”老人深情注视了我们好一阵子,看见我们两都满面笑容,然后才摇摇头走了。
我向来懒惰惯了,做事总是大大咧咧,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这次风波虽然很快平息了,但我不知道下次风波会何时来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也曾试图让自己产生一个核聚变反应,可总是难于凑效。
爱情是人生的一个重要内容,比翼双飞,糟糠相守,许多人的一生因两情相悦、伉俪相守而充分体会到爱的幸福与甜美。
爱情是什么?李商隐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白居易说“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柳永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秦观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元好问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爱情不仅意味着彼此情感的忠贞,还意味着共经风雨、共享甜蜜,意味着尊重和信任,意味着牺牲和奉献,意味着责任和坚守……爱,不是简单的吸引和爱慕,它伴随着考验和责任,需要为对方做出牺牲和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