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记阅读摘抄 (读书笔记摘抄山海经)

作者|冯俊文

大约1993年,我和父亲去武汉,看望挑扁担为生的舅父,看动物园、看飞机。那时候农村限电,通常晚上才来。碰上雨天,水从黑暗的屋顶漏到瓷盆中,滴滴答答一整夜。想起此景,就分外能体会韦庄所说的:“夜夜相思更漏残”。

乡下少年在天桥上,看着彻夜不息的街灯,久久不能回神。桥下有家报刊亭,看上一本定价三块九的《唐诗三百首》。站着翻了半天,父亲说:“村里某家有,回去借。” 当然,村里是没有的。以至于,到现在也没完整读过这本书,一错过就是三十年。

故乡地处鄂东北丘陵,据说开创北宋理学的程颐、程颢兄弟,就在此地出生。可乡下并无多少文气,倒是清明折柳、上坟的习俗还在。最早的启蒙读物是《读者》《故事会》,村里唯一的小学教师,作为福利每月会分到;另外一份《参考消息》则是村长家的,很多年我都将其误读为《参改消息》。那些抖机灵的笑话,诸如"大象预知将死,就会根据命运的指引走向秘密山谷,与祖先*眠同**"的传奇故事,达利笔下流水般垂挂的钟表,都是经由这些渠道,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读书记:巫山的云卷云舒,终究云散了

达利,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1931

此外就是武侠小说,金、古、梁、温,以及各种仿写、续写,如金庸新的《九阴九阳》等。乡下还没有黄易的书,小椴他们开创的大陆新武侠,更是2000年以后的事了。这些书在约方圆二十公里的范围内,依托熟人社会网络流动。过手一遍就很难有机会再见,一次碰到全套的几率非常小。通常只能看上半部或者下半部,运气特别不好的时候,故事就会从中间开始,在中间结束。

古龙有本《浣花洗剑录》,模仿日本武士小说的风格,小学时读过上半部,大概是盗版的,连书名都被撕掉了。直到读大学,在互联网上才查到,看完剩下的部分,竟产生深深的失望,大概是多年来期待太重。还有《水浒传》,上中下三大册,一天半看完,昏天黑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因为那套书是亲戚家的,第二天下午我就得走了。

整个初中,唯一买的书是《中学生作文大全》,价格好像也是三块九,当时身上只有三块七,在小镇上唯一的书店踌躇,半小时后才鼓起勇气议价,老板娘免了两毛。那时我们的零花钱,是一周五毛。所以,那本书一直用到三年后,书脊开裂扔在老家才找不着。但依然通过相互传借,看了《神雕侠侣》《射雕英雄传》《陆小凤传奇》《绝代双骄》《傅雷家书》《三国演义》《红楼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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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流行,相互赠送的主题明信片

初一宿舍楼还没盖好,我们白天上课,晚上拼起桌子睡觉。有一次睡在窗边,趁着没熄灯躺在被窝里举着金庸的不知哪本小说,还没看几页,就被同村出来的班主任在窗外,伸出双手“收缴”。那狡黠的笑容,至今忘不了。

到黄冈中学,就有了图书馆里数量可观的藏书,如《源氏物语》等。从新教学楼出来,路过东坡的临皋亭,往前是北校门,左转是青云街,常年有三四家盗版书店,大约三五块钱一本;再往前右转的胜利街上,还有家新华书店。每周六放学之后,日常路线就是从青云街到胜利街,一路逛一圈回到学校。

那时候生活费,每月大约是120元。对于家里而言,已经不是个小数目,每月能省出来十几块买书。大多数时候只是逛逛,看看有什么新书过眼瘾。有个暗恋的女同学姓张,父亲藏书颇丰。因家教严,每次从书房偷偷拿几本出来,借我看完再偷偷还回去。我对古文的一点语感,就是这样偷看《资治通鉴》培养起来的,因为那个版本没有句读。

即便如此,三年下来也买了二十多本书,装起来一小麻袋。毕业离校时,珍而重之地送给了一个同学,有苏曼殊的诗文集、林语堂的散文。

大学期间,买了三四百册书。武汉大学图书馆藏书量已经不少,买那么多书,似乎更多是为了弥补多年来内心的缺憾。书店主要有八一路上的豆瓣书店、三联书店等。第一次读到许倬云先生的《求古编》,就是大二在三联书店门口的新书展台。汉口也有一条类似青云街的地方,从各种渠道流出来的正版书半价出售,我曾经在那儿见过王叔岷《史记斠证》《庄子校诠》《斠雠学》等书,都是中华书局新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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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阶段买的书以史学为主,尤其集中在魏晋南北朝领域;还有一套复印台湾版的《金文诂林》,总共20册,当时花了800元的复印费。毕业后,这些书曾一度随我辗转大连、武汉,去北京工作时,托朋友运回他们家阁楼,数年前被父亲搬回去。后来,那套《金文诂林》送给了南通一位长于篆刻的朋友,也算物尽其用。

2009年初,只身带了本王小波的《爱你就像爱生命》到北京。未曾料想,以后会有机会,听闻如许多王小波当年在匹大的旧事。在北京买的第一本书,是宗白华的《美学散步》,上海人民2005年版,深红色的封皮,深沉的质感。北师大西门那家光合作用,习惯性地进去逛了一圈,九折18元买了这本书。美学不是我关注的范畴,直到几年后送人,都未能将其读完。然而,仅仅是摩挲着封面本身,就给了我很大安慰。那时正奔波在找工作的路上,对此后人生即将面临的种种幸与不幸,都一无所知。

一年半以后,搬到北师大周边。离这家书店几百米,时常过去逛逛,直至它倒闭。好在师大周边,有些书店坚持了下来,如盛世情、野草书店、墨香书屋,每次总不忍心空过,买一两本书才踏实。墨香书屋以旧书为主,在他家买到过四十年代美国人的中国游记签名本,还买到过吴良镛签名的英文藏书。没想到,最近在匹兹堡的街边书店,十美金不到,买了本费正清的成名作:1948年一版一印的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读书记:巫山的云卷云舒,终究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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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情的老板当时有五十多了,喜欢自言自语,“过几年我没了,这书店也就不在了”。野草和墨香两家都是儿子开店,父母帮忙看店。2013年7月2日,有位读者发了条微博,野草书店看店的老头对他说:"三年了,硬撑了三年了,我和老伴儿。我们现在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预告了这家店即将倒闭的消息。当天晚上我和几个朋友相约过去,六七点钟店里人头攒动。在外面找了个台阶,坐下读刚入手的《顾颉刚日记》——趁着卓越网的促销活动,半价买的。

墨香书屋一开始在师大北门,当时下班后经常去逛,一百来元总能淘到不少好书,如《李洁明回忆录》《高洁的灵魂:高耀洁回忆录》《李*辉登**的一千天》《超凡领袖的挫败》《*祸黄**》等书。还有套台湾远流版的《胡适作品集》,摆在入门右手往里的书架上头,因为价格过高无人接手。2013年底,守店的老太太说房东涨房租,他们可能要搬家,后来果然搬到学校里面学一楼的地下室。离我没那么近了,也没之前好找。

先前那家店面,也一直无人承租,就那么空着。后来,某位要人来师大视察。一夜间,这家店面以及常去的面馆、咖啡馆、小卖部等,都消失在铁幕之后。

再后来,我决定离京。积攒的几千册藏书,送给一个准备开茶馆的朋友。个别签名本或特藏本,则作为临别礼物分送了出去。本来想着,给它们找了个好归处,未曾想这位朋友迭经变故,茶馆一直没开起来。六七年过去,那些书至今躺在库房里,再见不知何年何日。

而我们,终究只是保管者,终究只是过路人。有次闲聊,许先生问到:“你怎么懂得这个道理?”和他分享了这段经历,彼此会心一笑。

似乎,过了这道坎儿,此后的书都是随收随看随送人,从此再无牵挂。巫山的云卷云舒,终究云散了。

2015年初稿于北京,2022年定稿于匹兹堡

责任编辑|赵欣

头条整理|何乔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