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老人(11):差点丢失幼子

虽然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非常的辛苦,但田彭氏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给她以巨大动力的是四个孩子,她坚信等他们都成家立业,自己就能享清福了。“多子多福”一直是她的人生信条,也是她亲见过的。在她的想象中两个儿子将来会轮流养她,每家可以住一年或者一个月;她的两个女儿除了一年三节(端午、中秋和春节,在梧城被叫做“三节”)会回来看她,在农闲的时候同样也会。她们会给自己买衣服和吃的,会帮忙洗被子等大件物品。她还会有自己的孙子、外孙,甚至是曾孙辈,这样就会有人喊她“奶奶”、“外婆”,甚至是“太太”(“太太”是梧城小孩子对“曾祖母”的叫法,也有叫“老太太”的)。

小村老人(11):差点丢失幼子

小村

虽然前途看似很光明,道路却总是那么的曲折。初夏的某个下午她照旧去生产队上工,小女儿和小儿子则丢给了大女儿照顾。以前她都是这么干的,一直没出过什么大的岔子,所以不觉得会有问题。就在她使劲踩着铁锹铲除水沟里的污泥时,大女儿突然哭哭啼啼地跑了过来。见到大女儿满脸泪水的样子,她意识到肯定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于是赶紧问道:“文华啊,你怎么哭啦?发生什么事啦?”。大女儿边哭边说:“妈妈,*弟弟小**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了”,接着哭得更大声了。

田彭氏当时就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三爹爹就赶紧问道:“文华,你弟弟什么时候丢的啊,在哪里丢的啊?”。田文华还是哭,并且不停地摇着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找不到他了”。三爹爹赶紧提醒田彭氏:“小婶,你还发什么呆啊,赶紧去找啊”。田彭氏这才反应过来,接着大声哭了起来:“我的儿啊”。田彭氏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找,这时她看见了一条向南的大路,于是就疯狂地往那条路上跑去。三爹爹见状赶紧喊了其他人,然后大家就分头行动,往不同的方向去找。

小村老人(11):差点丢失幼子

小村

在路上的时候只要看见有人,田彭氏都会跑过去问:“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小男孩啊?三个“年头”(梧城人对于“虚岁”的一种叫法)的”。那时候大家都忙着干农活,农村里小孩子又多,谁会在意这个啊?所以她得到的答复多是“没看见”、“不知道”、“没注意”之类的。田文华跟在母亲的身后,虽不再哭泣,但脸上还满是泪痕。她不敢问路人,所以只能选择用目光四处寻找,并且不停地大声叫喊着“弟弟,你在哪里啊?”,同时她还在心里不停地祈祷着弟弟快点出现。

突然田彭氏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身就抓住了大女儿的右手胳膊,然后一阵暴风雨般的巴掌就打在了大女儿的屁股上。她边打边骂:“你是怎么看孩子的啊?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啊?饭白吃了啊?”。跟在田彭氏身后的邻居们都被这个架势给吓到了,赶紧跑过来拉住了她。田文华的泪水重新流了下来,哭得也更加撕心裂肺了。“赶紧继续往前找吧,别耽误找孩子哦”,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是劝住了田彭氏。她恨恨地说道:“你这个死丫头,给我等着。找不到小弟的话,回去看我不打死你,我说到做到”。听到这话,田文华哭得更伤心了,也不再跟着母亲继续往前找,似乎想在原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当一行人走到王老屋生产队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五里地。这时又遇到了一个在田边拔水草的人,田彭氏就走过去重复她的问题。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然说好像看到过一个小孩子往下走了。他还描述了那个孩子的衣着,他穿着一件大人的衣服,都快拖到地上了。田彭氏一听,那可不就是小儿子今天早上的衣着吗?他穿的是田为贤以前穿的衣服,因为很大,所以总是拖在地上。

有了这条线索,田彭氏就加快步伐继续往前跑,似乎孩子正在前面呼唤着自己。当然,她担心孩子会遇到下山觅食的豺狼。那时候山上的好多树和草都被砍光了,也就没了小动物,所以很多豺狼会在傍晚的时候下山觅食。除了吃一些家禽,像鸡、鸭、鹅、猪等,小孩子也是它们的目标之一。田大屋有户人家姓许,他家孩子在傍晚的时候想要拉屎,孩子母亲就让她到门前空地上解决,自己则在门口看着。奈何孩子的母亲比较耳背,看的时候又分了一下心。等她发现女儿不见了,哪里还找得到呢?过了几天就有人在田大屋北边约两里的河边捡到了一副银手镯,那正是许家小孩子佩戴的。

不知道是因为田大屋的人没见过豺狼,还是因为它们实在太凶残了,所以那边的人竟然直接叫它们“老虎”。被“老虎”盯上,不死也是伤。据传有个小孩子只被老虎舔了一口,他身上就掉了一块肉。因此梧城人听到、甚至想到“老虎”都是色变啊。

小村老人(11):差点丢失幼子

小村

又走了差不多两里地,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孩子的身影,他正慢吞吞地往前走着。田彭氏一眼就认出了小儿子,赶紧喊到:“国成啊,国成啊,快回来啊,你往哪里走呢?”。她边喊边往前跑,恨不得马上就飞到小儿子的跟前,紧紧地抱住他。此时田国成也听见了母亲的叫唤,于是停下了脚步。等回头看见母亲,他马上就甩着大衣服往回跑,同时嘴里不停地用稚嫩的声音喊着“妈妈”。跑着跑着他就哭了起来,嘴里也开始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田彭氏抱住儿子以后立马嗔怪到:“我的心啦!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啊?可把我急坏了啊,万一把你丢了,我可怎么活啊?”。她边说边哭,不知道是因为找到小儿子的喜极而泣,还是因为有着太多的辛酸想要发泄出来。其他人见田彭氏找到了小儿子,就围过来说道:“找到了就好啊,我们赶紧回家吧,天都快黑了,国华还是一个人在家呢”。这时突然有人想到了田文华,然后就说道:“既然孩子都找到了,你也别打文华了啊,她肯定也不是故意的”。田彭氏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原谅了大女儿。等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她就抱起田国成向着田大屋走去。在路上她不停地跟大家说着谢谢,同时也问了下小儿子是如何走丢的。奈何小儿子还太小,所以连事情的大概都说不清楚,并且很快就在母亲的怀抱中睡去了。

回到家田彭氏又问了下大女儿今天发生的事情,总算得到了一个大概的脉络:由于生产队的小孩子们一直吃不饱,所以他们就决定到村里的油坊看看,因为听说那里有可以吃的东西。其实这都是他们的臆想,要是真的有吃的还轮得到他们啊?油坊就在田大屋的西南边,三里路的样子。那时候大人都在生产队上工,小孩子基本上都是大带小,并且经常成群结队活动,那天田国成就是跟着“大部队”一起去的。

田文华看到弟弟是跟着其他孩子去的,也就没太在意。让他没想到的是弟弟实在太小,在其他孩子都回来以后他却没有跟上。不止是没有跟上,甚至还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等发现弟弟不见了,她立马就跑去找母亲。幸好弟弟还太小,走得慢,所以才没走太远;幸好他走失的时候天还没黑,要是再晚点,等“老虎”出来了,那他岂不是要成为它们的盘中餐了?也幸好那时候大家都在集体上工,外面基本上没有什么坏人,不然还真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小村老人(11):差点丢失幼子

小村

为什么小孩子们会觉得油坊里有好吃的呢?这估计和田大屋有个人在那里上工有关,他就是方进。每年油坊开榨,也就是开始榨菜籽油后他都会去那里上工。那时候榨油都是靠人工的:炒油菜籽用的是一号的大铁锅,有人在下面的灶台添加木柴,有人拿着大铁锹在上面不停地翻炒;炒好的油菜籽会先晾到水泥地上,等温度降下来再碾碎;碾碎以后就放到蒸锅里蒸;蒸好后再放到铁环和稻草上面用脚踩成饼状;最后和厚木饼一起放入榨壳子里,并插入油尖。用撞杆撞击油尖就可以压榨啦。方进负责的就是压榨这段,也是最累的那段。

由于榨油的工作是苦力活,也是技术活,所以给的待遇非常好。为了保证每天有足够的力气干活,工人们那段时间每餐吃的都是白米饭,配的蔬菜也加了菜籽油,甚至有时候还能吃到猪油拌饭。孩子们看到了,难免不会产生油坊有好吃的想象。加上油坊里散发出来的诱人香气,小孩子哪还有抵抗力呢?

好在小儿子终于找回来了,虽然大家还是吃不饱。有时候田彭氏不禁会恨那个叫“黑鲁晓夫”的人,因为大家都说是他让中国人吃不饱的。后来大儿子才告诉她,那个人叫“赫鲁晓夫”,并且他还是外国人,这倒让田彭氏挺意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