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鸡蛋(小说)
吾临
七
早起,爹和哥在院子里扫雪,妈对正在炕上叠被的姐说:“今儿你去队上替我喂一天猪,我欻空儿领小二去趟孟家洼子求膏药!”姐说:“下了一晚上的雪,路能好走吗?再说了,今儿是小年,不得收拾一下屋子啊。”娘说:“什么小年大年的,哪还顾得上这些。不管刘炉匠说的那膏药管不管用,咱得去试试,说不定哪天你那该死的犟爹心血来潮一抽风,就带小二去了县城,我趁他没回过神儿的功夫,赶在他之前去赌一把。”
妈去福海叔家去跟福海婶借出门穿的外套褂子。
姐做早饭。往熬馇子粥的锅边上贴了两个玉米面饼子,又从里屋房梁上挂的柳筐底下掏摸出一个鸡蛋,洗了一下,正要放馇子粥里去煮,妈拎着借来的褂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岔了声地喊:“你个傻丫蛋子,麻溜把鸡蛋给我放回去!”姐求情的语气小声说:“今天小二过生日,再说了又要出远门,你看他最近瘦得都脱相了!就给他吃一个吧!”
妈边从姐的手里夺过鸡蛋边埋怨地说:“小孩子家家过哪门子生日,开春你大姑家二嫂就坐月子了,冬日里这鸡也不爱下个蛋,正愁这鸡蛋一时半会攒不够去下奶用的个数呢。”
妈往怀里放了一个饼子,又从墙角的筐里捡了两根生地瓜揣进裤兜,对姐说:“剩那个饼子给你爹和你哥一人掰一半吧,山上的活累。”
妈背着我沿着国道向村北走去,地上的雪很厚,埋过了脚面,走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大片的雪花还在不停地飘落。已经过了村北的小桥,妈抬头看了一下天,停下犹豫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返身又朝村南头的汽车站快步走去。
附近矿上用拉矿石的货车改造的廠蓬客车终于冒着黑烟开过来了。
车上的人不多,负责卖票的瘦高个女人站在妈的跟前催促着妈买票。妈急忙从里怀兜里掏出几个硬币在手上捻查着,车突然急刹车,车上的人都被晃得一趔趄,妈手里的几个硬币就散落到了车上,眼瞅着一个五分硬币不偏不正骨碌到了车箱板的缝隙里了。妈着急地大喊:“停车,快停车,我的钱从车缝掉下去了!”卖票的高个女人训斥妈:“你喊什么,五分钱至于吗?”妈扯着嗓子喊:“怎么不至于,咱挣工分的哪比得了你们矿上吃商品粮挣工资的!”
一路上,妈把她的下巴使劲贴在我的头上,两只手紧紧地搂着我一言不发,我感受到她的身子一直在抖。我知道她一定是为丢的那五分钱而着急上火生着闷气。
下了车,雪停了,天还阴着,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风刮着路旁线杆上的电线发出刺耳的吱吱的尖鸣声。
去往孟家洼的路是土路,很窄,高低不平,妈背着我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着,热气从她的脖领里直往外冒。我大声喊:“妈,我自己下来走!”妈象是没听见,我感到两只背在后面紧紧托住我屁股的手箍得更紧了。
临近中午,终于到了住在村东头卖膏药的人家,
屋子里的男主人戴个白框眼镜,梳个分头,衣兜上也别着一管钢笔,脸上没有笑容,显得很冷淡。女主人穿着蓝条绒盘扣棉袱,一看就不象乡下人。
听妈说是刘炉匠介绍来求膏药的,她脸上堆满了笑,说话慢声细语,象戏厘子里的声音,很好听,她一边用笤帚轻轻地扫着炕席,一边客气的往炕上让着我们,妈拘束地推托说:“咱娘俩路上浑身上下造的太埋汰,就不上炕了,坐地上凳子吧!”当走到柜前的椅子前,看到上面放的坐垫洗得比外面下的雪还白时,妈背着我就僵直地站在椅子前一动不动,嘴里反复小声叨咕着:“我们不累,真得不累,就站着吧,站着吧。”
见我们不坐,男人便进里屋搬出一个长条板凳,与学校里上课的凳子差不多,妈就把我放到了凳子上。
男人拿着一个放大镜把我的脚上下前后反复仔细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冲着炕上的女人说:“你去按三号方子先熬配两副。”
妈着急地问:“大夫,孩子的脚趾保住保不住?”男人摘下眼镜,不紧不慢地说:“误的时间太长了,我也没十足的把握,回去贴了膏药试试吧,如果见效,春节孩子就能跑着出去放鞭炮。如果节前不起作用,我也无能为力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