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论近几十年来中国流传最广的诗句,可能不是北岛、舒婷的佳作,也不是海子、顾城的名篇,而是一首在民间无处不在的打油诗,这首神作叫做《莫生气》,也叫《夫妻歌》,还有《不生气歌》、《和气歌》等七八个别名。其内容简明通俗,娓娓道来,直指人心:
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相扶到老不容易,是否更该去珍惜。
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我若生气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邻居亲朋不要比,儿孙琐事由他去。
吃苦享乐在一起,神仙羡慕好伴侣。
这首神作可谓无处不在,最常见是写在各种材质的扇子上,还有各种风格的塑料张贴画,被人贴在客厅卧室。更有文雅之士,笔走龙蛇,将之创作为书法,悬挂于书房之内。至于餐厅茶馆,浴室商城,也是纷纷跟上,很多场所都能见到它的风采。更有甚者,我还见到多个家族新修族谱,纷纷将之列入卷首,作为传家良言。还有家族祠堂,将此诗书于祠堂墙壁,用以教诲勉励后世子孙。
这首诗歌在当下的传播,也值得传播学者探索。在九十年代,很多老年佛教信徒,纷纷手写传抄,奉为瑰宝。后来更有歌手将其谱曲,灌成唱片,流传更广。很多读者将其视为消气良方、解忧佳品。不仅民间广为传播,不是著名学者也对这首打油诗好评有加。我甚至在好几位院士的采访文章和回忆文章中,看到他们见到这首诗歌之后的惊喜之情。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首流传大江南北,堪称当下第一名诗的神作,很多人往往不知道它的作者是谁。要是在搜索引擎检索,搜到的结果大都是“佚名”。也有不少网友在知乎、百度贴吧等问答平台询问该诗的作者,答题者全都不能给出回答,只是说因为这是诗看起来文风实在过于质朴,肯定是现代人的打油之作,至于是谁做于何时,则只能付之阙如,无法考证了。
那么,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来历,是否真的无法追溯作者?其实不然,我们来简单分析一下它的形成过程。
《莫生气》这首打油诗,并非凭空出现,它其实有自己的原型,是从前人作品稍作改编而来,其最早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晚清名臣阎敬铭的一首自勉之作《不气歌》:
他人气我我不气,我本无心他来气。倘若生病中他计,气下病时无人替。
请来医生把病治,反说气病治非易。倘若不消气中气,诚恐因病将命弃。
我今尝过气中味,不气不气真不气。
对比两个文本可以看到,《莫生气》的主体部分,也就是最精华的中间几句,基本上是承袭了晚清阎敬铭的作品,主要的思想更是一脉相承。阎敬铭的诗虽然也很通俗明白,但相较于《莫生气》来说,则明显还是有一些文人气。《莫生气》则是在阎敬铭诗的基础上,在前后各增添了几句大白话,就如同快板书一样,更能深入普通百姓。
阎敬铭,字丹初,陕西朝邑(今大荔县)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进士,后授户部主事。咸丰年间为湖北巡抚胡林翼总管粮台营务。咸丰十一年(1861年)署湖北按察使,同治元年(1862年)署湖北布政使,同治二年,擢山东巡抚,*压镇**捻军。光绪八年(1882年)任户部尚书,次年充军机大臣、总理衙门行走。光绪十一年(1885年),授东阁大学士,光绪十八年(1892),卒于山西寄寓,追赠太子少保,谥“文介”。
阎敬铭创作《不气歌》,有着特别的缘由。光绪十一年(1885年),慈禧太后打算重修圆明园,需要主管户部的阎敬铭出钱,阎敬铭坚决反对,这就失了太后的心意,据说还多次被李莲英向太后谗言,而且身边同事崇绮等人,也完全以太后的心情为准则,往往不能顾全大局。这让阎敬铭有气无法出,正是在生气之下,写了这首自劝之作。虽然他以不生气自勉,但还是经常被李莲英、崇绮等人气到,很快就告老还乡了。
阎敬铭的这首自勉诗亲切可读,朗朗上口,而且虽然通俗,但也不无道理,所以很快流传开来,并且很快得到民间百姓尤其是佛教居士们的赞同。佛教常讲三毒“贪、嗔、痴”,是三大根本烦恼,生气其实就是其中的嗔毒的重要表现。这首诗通俗易懂,劝诫大家不要生气,正是能够提醒大众反省自身、解脱苦恼的好文章。于是在佛教徒中,这首诗开始流传,在传抄过程中慢慢演变,增加了一些劝善的文字。劝善书是明清以来佛教、道教在民间传播的重要的形态,《了凡四训》等劝善书,在明清民国时期一直风行。最终,这首大白话的《莫生气》开始定型,更加通俗易懂,更加贴近受众心理需求。
这首诗真正风行全国,其实是在改革开放,尤其是九十年代之后,是随着廉价的扇子、张贴画等小商品进入全国人民的视野的。一方面,这些简陋的“文创产品”,需要题写一些能够得到百姓认同的名言警句或者诗词作品,这首《莫生气》总是能得到消费者的好评,因而成为厂家的挚爱。另一方面九十年代随着政策调整,小摊贩遍地开花,这些数目庞大的扇子、张贴画等产品,成为独特的传播媒介。这首诗从此走入万户千家,成为无数家庭的“看家箴言”。不仅在中国,在韩国、日本等汉文化圈,也经常能在餐厅、商场等地看到这首神作,还有不少人在此基础上,又创作了不少“增强版”,据说还被翻译为多国文字,远播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