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芳 梅梓祥书屋 2024-04-06 20:00 辽宁
梅梓祥导读：
我在铁道兵文化公众号看到顾云芳的这篇文章“我的父亲”，便想转发。顾云芳写的父亲是原铁道兵五师师长、第二指挥部副司令员顾秀。顾秀老前辈经历不平凡，是抗战干部，参加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枪林弹雨，身经百战。投身祖国铁路建设，参与并且组织指挥修建贵昆铁路、成昆铁路、南疆铁路，都是铁道兵的“重大战役”，可谓战功赫赫。他曾担任攀枝花市委第一书记，按时完成1970年出产第一炉钢水的重任，载入共和国史册。
他与众多的铁道兵*长首**、师长相比，又有特别之处。他晚年写了一部回忆录《历程回望》，是自己的人生历程回望，也是铁道兵艰苦创业建设祖国大动脉的历史记录。用他自己的话说“写作这本书是使命、责任”。
哲学家王阳明谓“立德、立功、立言”乃人生三不朽。顾秀前辈在铁路抢修与铁路建设的战场立功，以一部34万多字《历程回望》立言；立德呢？顾云芳写了他严于律己当领导，克勤克俭过日子，尊老爱幼待亲属……这些，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便是“立德”了。故此，顾秀是不朽了。
这本书至少3次印刷，我从潘家园地摊先后购回多本《历程回望》，惭愧，至今没有阅读。顾云芳也是微信朋友，写作不是她的专业，比起顾秀风云跌荡的人生故事，这篇文章仅是“点到为止”，但她对父亲的感情，对铁道兵的感情是真诚、炽烈的。又一事为证：她是为数不多经常在朋友圈转发有关铁道兵文章的人！
我的父亲顾秀顾云芳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有一年多，我时常想念他，仿佛他未曾离去，依然与我们天天在一起。我常常梦见他，梦中的他在家里日常的样子，一如往昔。
父亲顾秀离休前曾担任铁道兵第二指挥部副司令员，长期的部队生涯，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军人气质往往令人敬畏，但在我看来，他始终是一位严厉而又慈祥的父亲。
父亲戎马一生，先后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新中国铁路建设发展，以及开发和建设攀枝花钢铁基地的峥嵘岁月。他参与并指挥成昆线修建、攀钢出铁等举世瞩目的成果，将永铸共和国史册。他从不将功劳据为己有，他常说作为一名军人，听从指挥、服从命令、敬业履职是天职，他只是认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取得的成绩归功于广大齐心协力共同奋斗的指战员和建设者。每每谈起成昆线异常艰苦的建设条件时，他总是会深切缅怀逝去的战友，告诫我们不能忘记这些为国家建设而献身的英烈。
由于铁道兵的特殊性，家属跟着部队转战祖国各地的崇山峻岭，作为纪念，我们五兄妹皆以出生地取名。我们的家始终处于流动状态，由于条件受限，我们的生活属于半供给半自足，所以我们家的孩子个个会种菜养禽。父亲虽有些特殊供应，但他始终粗茶淡饭、勤俭节约。他常常将他有限的“私房钱”给我们孩子补贴伙食，每次我们去部队探望他，他总是自费让我们吃小灶食堂。记得父亲总是在忙碌，尤其是他在攀枝花担任市委第一书记的时候，那个时候正好是文化大革命最乱的时期。国际上中苏关系严重恶化，苏联在我国*疆新**、内蒙古、黑龙江边境陈兵百万。毛主席、*党**中央根据当时的国际和国内形势作出了重大战略部署，把我国国防、工业、科技的主要力量向内地、向山区转移，也就是著名的大三线战略计划。中央根据已经在祖国大西南勘探发现藏有大量铁矿和多种有色金属的基础上，决定在攀枝花建造钢铁基地。时任铁道兵五师师长的父亲奉命赴攀枝花市参与三支两军工作，并被任命为攀枝花市委第一书记。
当时攀枝花叫渡口，顾名思义，金沙江岸边的一个渡口，其实就是一座荒山野岭。父亲临危受命，带领部队官兵和地方干部群众，硬是在这一片不毛之地上开发出了一个初具规模、欣欣向荣的钢铁城市。攀钢建设时期，父亲需肩负军地双重领导和指挥责任，由于工作异常繁忙，所以我们很少能与父亲团聚，记忆中父亲经常是三四个月才回家一次，而且来去匆匆。记得那个时候最重要的两大战略任务：一是成昆铁路必须“七一”通车；二是攀枝花钢铁厂“七一”出铁。这两项铁打的任务都落在了父亲的肩上。
先说成昆铁路，成昆铁路是我国西南地区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不仅在军事上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就是在经济建设发展上也是意义非凡。有人说成昆铁路的通车使当地人民的文明程度整整提前了五十年！当时铁道兵用的是风枪、撬杠、钢钎、铁锤等原始工具，在这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中，创造出了人间奇迹，成昆线被联合国列为人类三大创举之一。
二是攀钢“七一”出铁。“七一”是*党**的生曰，选择在1970年“七一”出铁，有着重要的历史背景——当时苏联与我国交恶，随时有交战可能，而我国当时的经济很落后，钢铁自产能力严重不足，作为战备需要，毛主席指示要加快三线建设和成昆铁路建设。成昆铁路又是攀枝花的命脉，所以这两项任务必须同时完成。毛主席曾不无忧虑地表示：“这两个没有搞好我睡不着觉。”带着这两项艰巨使命，父亲领导当时渡口市委班子成员紧紧依靠广大干部和群众、带领五师全体官兵，经过艰苦卓绝地奋战，终于在规定时间同时完成任务。
1970年7月1日，有着里程碑意义的成昆铁路通车，列车分别从成都和昆明出发，在西昌会合。这一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万众瞩目，人们聚集在西昌火车站，当两列车头悬挂着毛主席画像的列车相向会合时，人们心潮澎湃，欢呼雀跃！庆祝自力更生、发奋图强的伟大胜利！庆祝人类文明史上的又一伟大创举！
与此同时，在西昌一百公里外的攀枝花钢铁厂，一股火红的铁水从炼钢炉里倾泻而出，铁花四溅、钢花飞舞……父亲不辱使命，终于圆满完成了*党**中央、毛主席下达的艰巨任务。不久父亲又奉命奔赴*疆新**开发南疆铁路。记忆中，父亲带领他的部队在祖国的天南海北修建铁路，从不停歇，我们见面的时间不多，却从未听到他叫苦抱怨。受父亲的影响，我们五兄妹都养成了吃苦耐劳、朴素踏实的习惯。我从小出生在云南宣威。那时铁五师的师部在那里，母亲生下我以后，父母亲给我起了名字叫云芳，意思是在彩云之南，鲜花盛开、芳香四溢。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打从有点印象的时候就记得父亲很忙，整天都在忙工作上的事情，平时很少回家，有时几个月、甚至半年才回来一次。他每次回家总是第一个把我抱起，在我脸蛋儿上亲个不停，我被他的胡须扎得东躲*藏西**的，他更是高兴地逗我哈哈大笑！每次母亲和哥哥、姐姐看到这一幕，总是笑个不停。那时生活很艰苦，物资匮乏，但父亲回来总会添一两个菜，我们觉得特别开心，那种甜蜜的感觉至今还暖暖的。
有一次母亲外出，父亲从外地出差回来，我们看到爸爸回来了，那个高兴劲儿甭提了！父亲拉我们簇拥在身边，陪我们玩这玩那，一忽儿到中午了，眼看母亲还没有回来，父亲说今天我来做饭。我们都一愣，父亲从未下过厨啊！不一会儿父亲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茄子汤，我们期待着老爸烹饪的美味佳肴，一尝，啊唷，没放盐，全家人笑得前倾而仰！虽然这顿饭只有一个茄子汤，但我觉得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佳肴。茄子汤的味道从未从我记忆中抹去，因为这是父爱留给我的最美好的馈赠。
父亲虽然手握一些权利，但他公私分明，对子女的教育不仅言传身教，以身作则，而且严厉苛刻的程度几乎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我大哥从小在江苏老家读书，毕业后想到外面去闯荡一下，第一选择就是报名参军，父亲知道后当然支持，但是他要求儿子必须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于是就去了四川阿坝凉山彝族自治州当兵，一去就是四年。二哥当然也想参军，那个时候，穿上绿军装戴上领章帽徽，那个神气劲儿都是年轻人的梦想。但我二哥没有那么幸运了。当时二哥政审、体检都已经通过了，眼看就要入伍了，可是被我父亲知道了硬是不让二哥参军，却把这个名额让给了别人。之后，二哥高中毕业后先是上山下乡，在米易县平山乡最艰苦的地方插队，几年后招工去了攀钢焦化厂做装卸工。之后通过自己努力，从以工代干到保卫科干事，后因工作出色被召入攀枝花市检察院工作。
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孩，最得父母亲的宠爱，按理应该安排在父母的身边工作。但父亲对我说：我是市委书记、五师师长，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们的工作安排，如果你们的工作岗位安排得比较好，即使不是我的关照，别人也会想是靠我的关系，所以你们不能搞特殊化，只有普通而艰苦的岗位才能锻炼人，要不然就会被别人戳脊梁骨的，领导干部必须以身作则，不徇私舞弊，这样的干部才有威信，老百姓才能口服心服。就这样，我到*疆新**五师医院内科当了一名职工，从炊事班火头军做起，随着大裁军兵改工后又到了河南新乡卫生学校学习护理专业，毕业后又分回到洛阳中铁十五工程局医院内科工作，从一名三班倒的小护士做起。
父亲在家排行老大，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在暗无天日的旧社会，父亲背井离乡投身革命。二叔叔虽然也参加了革命，但最后还是选择回乡务农。小叔叔在上海工作，家境稍好一些。回乡工作的二叔叔因家境贫寒且婶娘早逝，无力抚养几个孩子，父亲毅然决然地把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接到我们家生活。当时我们家兄妹五个，母亲是没有工作在家属工厂做些临时工贴补生活，主要生活来源就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全家本来生活就非常拮据，现在又多了两张嘴，生活更加艰难了。但父亲从不利用地位权利沾便宜，哪怕是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每次在外就餐他都要用小本记下来，他说好记性不如“懒笔头”。因为父亲的“认真”，每次有关部门来检查后都给予很好的评价。尽管如此，父亲在我们身上却很舍得化钱。毎当我们几个孩子到放假了或休假了到*疆新**、到工地上去看老爸时，父亲总会留我们吃饭，不是吃大锅饭，而是另外开小灶请我们吃好吃的，那是父亲自掏腰包用他自己的零花钱请我们吃的，他说这个月钱吃光了下个月又会发的，毎月100元工资要养活全家九口人，自己的零花钱被我们一顿饭就吃没了！
2006年11月，《天山情》编纂人员向顾秀老师长汇报创作情况（右起：顾秀、陈凯、陶福星、陆国强）
父亲在部队、在大西南、在全国各地工作了一辈子，离休后回到上海干休所休养，按理可以彻底放下，舒舒服服度个晚年，但他偏不让自己歇下来。八十年代苏北老家有些亲戚朋友到上海来创业，没地方住，父亲就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们住。没地方吃饭，就让他们在自己家里烧；全国各地到上海来的战友、朋友、同事、亲戚都可以住在我们家，我家俨然成了大旅馆，吃住都免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凡在我家住过的人都说住在你家比住自己家都自在。父亲就是这样乐善好施，宁可自己吃亏，生怕怠慢了别人。他有一个姑妈在苏北老家，早年他年年都要回去看望她，带上一些生活费。后来父亲年龄大了，直到90岁实在走不了，每年还要给他的姑妈带上1000元慰问金，直到老人100岁去世。父亲对孙子、孙女、外孙女的关怀更是不在话下，除了过年发压岁钱以外，每次孙辈们上学、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平时学兴趣爱好班(音乐、美术)都要给他们发一个红包。后来有了*四代第**重孙了，父亲更是宠爱有加。
父亲出生贫农，家境贫寒，从小就没有读过什么书，勉强上了几天私塾，因抗战爆发，吃饭都成了问题，哪里有钱再去读书？只能投身革命找一条活路，以后在部队里抽空找机会看书学习，偶然上了几天补习班，算是比扫盲好一点，所以父亲的文化程度最多算是小学毕业吧！以后他当领导、当师长、军长、当市委书记，在台上滔滔不绝地演讲能力，都是靠他长年累月刻苦努力、勤奋自学换来的。父亲历来有个很好的习惯，无论大事小事，每天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记下来，特别是许多数据，重要事件，重要人物，来龙去脉，原因结果他都要做详细的记录。久而久之、不知不觉他就记录了几十本《工作手册》。他说一来这是一种文化学习，除了每天学习文件、阅览报刊杂志之外，写日记、做笔记是提高文化水平的好办法。第二把每天重要的事情写下来，可以温故知新，到年底写报告写总结一看就知道。时间长了父亲的文化水准越来越高，演讲水平也不断提高，经常是在台上作报告可以少看或不看文稿。直到现在我们还为父亲严谨细致、坚韧不懈的学习精神而惊叹！
因为父亲的勤奋和努力，他长年累月积累的这些原始的第一手资料成了记录那个年代珍贵的文史资料。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父亲就把自己当年的亲身经历写成一篇篇文章，邮寄给“攀枝花市史志办”、“攀枝花日报社”，并如期发表。这样日积月累文章越写越多，我们几个子女便鼓励父亲写自己的回忆录。父亲开始有点担心怕自己水平不够写不好，后来父亲明白了，写回忆录并不是写他自己的个人生平，而是写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生活的一个片段、一个侧面、一段历史，这是一种历史责任、是一种光荣使命。于是父亲鼓足了干劲，花了近八年的时间写就了自传式回忆录《历程回望》。
为了尊重历史，写好书稿，他一次次跑攀枝花、跑杭州、跑*疆新**、西安、洛阳等地，看材料、找人核实情况。要知道那个时候父亲已经是近八十岁的耄耋老人了，他以顽强的意志，笔耕不辍，一篇又一篇坚持写下去。每一个历史背景、每一个生活场景、每一个数据他都要反复推敲、认真核实。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要认真校对、仔细修改。在选择出版社时，也是反复比较，最后慎重选定权威的“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我想，正是这种一丝不苟、术业有专攻的认真态度，才是父亲可以担得重任、成就伟大事业的重要原因之一。这是一种人生的态度，是一种习惯，是一种信念，是一名铁道兵老兵铸就人生辉煌不可或缺的品德。
父亲在我们心中的形象高大而伟岸。小时候我们看父亲是怕他敬他，后来父亲老了，我们再看他是那样的和蔼可亲、温和而慈祥。2016年冬，父亲走完了他的九十五个春秋年华，驾鹤西去，和早年谢世的母亲在天堂相会了！每年清明节和父母亲的忌日，我们五个兄妹及家人都会相聚在上海龙华烈士陵园祭奠父亲和母亲。看着他们祥和的笑容，仿佛听到他们在跟我们说：孩子们，你们都要好好的，有空来看看我们。我们在天上过得很好，你们放心吧！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我们全家又回到米易、回到攀枝花、回到宣威、回到阿拉沟，重又相聚在一起，重新过上艰苦而又快乐的生活！
我们要把父辈们这种光荣的传统一代一代传承下去，让我们的子子孙孙要牢记前辈的优秀品格和非凡作为，成为国家有用之才。放心吧老爸，我们会努力的！
顾云芳微信朋友圈转发“铁道兵”。
作者简介：顾云芳1964年10月出生于云南宣威。1981至1995年，先后在*疆新**铁道兵五师医院、洛阳铁道部第十五工程局医院、上海市松江中心医院工作。1995年至今，在泰康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工作。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