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金明来了
郭金明从段光耀的公司离开，已经有些日子了，算下来，也将近四个多月了。这期间，他和老乡做的传销，爽安康摇摆机，却一台也没有卖出去。领头的那位老乡章级子，总是组织他们天天听课学习，并天天给大伙儿画大饼，“别着急，干啥生意也得有个过程，这么伟大的事业着不得急，我们发大财的日子，指日可待。我们目前需要的，是尽快提高我们自身的素质，挖掘身边一切可以挖掘的资源。”章级子每天依然沉浸在一夜暴富、日进斗金的梦里，所以，他给老乡几个讲起话来，依然是眉开色舞、慷慨激昂，每天和打了鸡血一样，在租来的屋子里，描绘着他自己幻想出来的蓝图：不久的以后，每个人出门都夹着公文包，坐着桑特纳，腰上别着BB机，手里拿着大哥大，身边前呼后拥，司机用手给架着车门，频繁出入着高档饭店、洗浴中心，然后一身名牌、容光焕发、衣锦还乡……
但听得多了，大伙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天天如此，都成了陈词滥调了。何况章级子，本就是个初中文化，之前只是个工地的民工，至多是多走了几个地方，比其他那几个多些见识而已，根本就没多少文化，充其量他也是把人家传销讲师的话，拿来主义，照猫画虎，根本就没什么新意。连着几个月下来，大伙早听腻了。
特别是，这样一天天地闲待着，工资一分也挣不上，每天靠交完入会费后、节省兜里仅有的那几百钱，拍黄瓜、就馒头，要不就是白水煮面条，连咸盐都舍不得多放，日子明显地捉襟见肘了。晚上，睡在铺着新买来的竹子凉席上，呼噜声与叹息声渐渐四起，而郭金明也不例外。
比起其他那几位，郭金明毕竟是正式科班毕业的，属于有文化有知识一族。从起初听了传销课的热血沸腾、打算大干一场，到现在的一筹莫展，囊中渐见羞涩，他不得不开始重新考虑了。“是啊，工地虽然苦点儿，但起码适合自己的专业，而且按照当下人们的收入，还是可观的。一年下来，省着点儿花，也能挣个近万把块钱。而现在，前途两茫茫，去哪里找下线呀？找不到下线，怎么拿分红呀？”郭金明因为内向，晚上睡不着，内心的想法不愿和别人说起，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苦想，“说是搞事业，好几千块钱早交了，但到现在，连个摇摆机的毛儿也没见着。这其中，会不会有诈啊？”
郭金明的智商很高，尽管情商差些，但几个月下来，不见丝毫业绩，身上的钱也是越来越少，“这样下去，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了多少日子？往后怎么过啊？而且辞职这事，也从来没有和家里说过。爸妈知道了，会怎么说自己啊？”想到这里，郭金明不由地陷入了深思。
这一天上午，郭金明也是闲来无事，他突发奇想，“大可现在怎么样了？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过的好吗？”想到这里，特别是想起和我在同一个工地一起实习的场景，他决心来找我聊聊。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章级子说了后，后者是满口同意，连声叫好，“是你的同学啊？哦，还是咱坝上老乡？这么好的潜在下线，你怎么不早说啊？去吧，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去做做他的工作，利用你们的校友关系，争取一下，争取把他拉进来！那样，金明，你可就有业绩了！再说，你的同学还有不少同事朋友的，支持你啊！”说完话，章级子拍了拍郭金明的肩膀，算是鼓励。
送走郭金明后，章级子仰面躺在凉席上，摇着扇子，笑眯着眼，又开始做梦了。
郭金明踏上了来L城的长途公交车，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大可应该没接触过传销这个新事物，做做他工作，没准这事能成！”这么想着，郭金明就在车上迷糊着了。因为他和售票员提前交代过目的地，所以，他也便放松了警惕，等着到站了人家吆喝，在看了一会儿沿途的风景后，他便睡着了。
“乘客同志，醒醒！你说的建筑公司到站了，抓紧下车吧！”郭金明被吆喝醒了，习惯性地一摸兜，“啊？我兜里的钱呢？”此刻，他才醒悟了，“兜里的钱被小偷掏了！”慌张之间，他赶紧询问售票员，“大姐，你刚才看见谁掏我的兜了？我的钱被掏了！”
“我没看见！你自己不小心，不留神自己的口袋，那有什么法儿？”售票员坐在前排司机的右侧，连头也没回，没好气地接着说，“别说没看见，就是看见了，我们也没法说呀！这趟线上的小偷多着呢，他们结伴好几个人，我们也不敢管呀！”的确，那时候治安不是很好，公交车上屡屡发生乘客被偷的现象，小偷们三两个为团伙，一个下手，另一个在旁边用手里的衣服，或者自己的身子打掩护，得手后，他们马上会在中途就下车了。所以，就算是报警，警察来了，没抓到人，也只有听当事人讲述一顿，做个简单的记录，最后善意地提醒一下，“你又没逮着，我们去哪里抓人啊？以后出门，自己多留意吧！”而匆匆了事。至于报警人情绪失控，怎么喊叫、怎么闹腾、怎么埋怨、辱骂警察无能，也无济于事。
要说吧，警察也不是万能的，很多大宗案件都积压着，侦破不了，就更别说这小偷小摸了。九十年代中期，警察侦破案件的手段和技术能力也不是很先进，他们也是没法，遇上这种事，也只能安慰受害者下次要小心，而受害者最后也只能自认倒霉吧。
这下，郭金明把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也丢了，一下子蔫了，回城的路费只好寄托在我的身上了。他也没报警，选择自认倒霉。大中午，天气酷热难耐，郭金明哪里也没转，只好待在公司宿舍楼门口，等着我下班回来了。因为兜里没钱，他连中午饭也没吃，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到水房里，拧开水龙头，趴下、对着自来水管子，灌一肚子凉水，当充饥了。
郭金明来之前，也没告诉我，而我也不知道他要来，所以，一直到天傍黑，我才下班回来。而郭金明早饿的受不了了，耷拉着头，靠在一楼楼梯的栏杆处，像是睡着了。
当我将自行车停好，要上楼时，发现楼梯栏杆处瘫着个人，当时我一下子也没看出来，毕竟分开快一年了，我俩也都变了样儿。或许是我要上楼的脚步声，吵醒了郭金明，他一下子睁开了眼，也没劲儿站起来，仰望着我，四目相对，那种情景，让我一直记忆犹新，那可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两人都非常激动。
“金明，你怎么在这儿？啥时候到的？”我赶紧伸手搀扶他起来。
“大可，别提了，今天遇上个倒霉事，这里说话不方便，还是到了宿舍里说吧。”郭金明也是饿坏了，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了，而且腿也早已压麻了。最后，在我使劲拽着、搀扶着，才勉强站起来。歇了好一会儿，才爬上了二楼。
一直以来，郭金明学习也好，技术也好，而且他选择留到段光耀的公司当技术员，都是我向往的榜样。但今日一见，却也让我大跌眼镜，“金明，你这是怎么啦？”
到了屋里，郭金明和我也不客气，才简短地给我讲述了他在公交车上被偷、饿到现在还没有吃饭的情况，并连声地喊着，“大可，赶紧给我弄口吃的，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看这样子，我也顾不了多少，就把下班时路过馒头摊儿、买的几个馒头，还热乎着呢，递给了他，“我这屋里，眼下也没别的，你先垫补一口，我去买菜去！”而郭金明接过馒头，也不客气，也顾不上解塑料包装袋，就直接撕开、塞到嘴里、开吃，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也是忍不住一阵心酸，心里暗暗想，“金明这是怎么啦？你可是我的偶像啊，怎么和我一样落魄啊？”
想着，满腹疑问着，我赶紧匆匆地骑车子赶到市场上，因为天已黑了，不少商贩已经收摊，或者正在收摊儿，要回家了。“他们也不易，大热的天，在太阳底下也晒了一天了，批发的蔬菜卖不完，也都晒蔫了，何况人了。他们也该回去歇歇了。”我这么琢磨着，就赶紧找那还没收摊或正在收摊的，张罗着买点儿菜，“这么要好的老同学，难得来一次！”问了一下菜价，还就属蒜薹便宜了，因为菜农种的大批量的蒜薹都下来了。多了，也便便宜了。
最后，我买了些蒜薹、还有豆角、茄子、几个鸡蛋，另外又买了些熟肉，和三瓶冰镇啤酒，提溜着，一手抓着车把，飞快地赶了回去。郭金明是我上学时最要好的同学，两人又是老乡，暑假也在一起打过工。之间，因为性格的缘故，也发生过不少争吵，但几年处下来，友谊还是加深了不少。所以，他这次来，我本该带他下馆子，以尽地主之谊，但我不怕他笑话，也实在是囊中羞涩，没那份闲钱，我想，这些事，他是能够理解的。
到了宿舍，只见郭金明吃下了那几个热馒头，喝了几口水，也略微有了些力气，说话也有劲儿了。我在忙着张罗摘菜、洗菜的空档，和他说，“金明，你猜猜，我会和谁在一个单位上班？”
“啊？谁呀？”听我这么一说，郭金明表情一愣。
“你猜猜？”我想给郭金明一个惊喜，没急着告诉他答案。
“谁呀？你赶紧告诉我吧！我饿了一天了，哪有劲儿猜呀？”老郭也和我玩开里格楞了，有些耍赖。说完，他又疑惑地补了一句，“不会是吴淑敏吧？”
“哦，你怎么知道的？”郭金明还真是一下子就猜中了。
“*靠我**，你俩怎么就到一起了？你没把人家怎么着了吧？”老郭打着哈哈，一脸惊诧地看着我。
“上学时，我就知道吴淑敏老家也是属于L城这里的，但我没想到你俩会到了一个单位里。”郭金明半认真、半威胁、半提醒地接着说，“上学时，我们班男生都知道吴淑敏身上有HC，我们都尽量躲着她！大可，你不至于这么慌不择路吧？”说完了，郭金明“哈哈”地笑了起来，并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似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出点儿什么来。
“啊？”郭金明这么突然一说，一下让我呆住了，摘菜的手也一下子僵住了，不知怎么和郭金明接着往下说。但我的脑洞却也在不停地打着转，“怎么会呢？这不可能吧？”这么想着，我也没有把和吴淑敏私下来交往的事说给郭金明听，怕他笑话我，只是同时将自己心里一段时间以来的疑惑重影了，“就是呀，之前去吴淑敏的房间里，总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呛味儿，难道？难道那是老郭说的狐臭味儿啊？”
终于，我的心里有了答案，同时，也庆幸自己和吴淑敏的交往，没有更进一层，要不，怎么办啊？
想着这些，加上郭金明无意识的提醒，让我的心里一下子凉了一大截。“狐臭？那可是与生俱来的！可是去不掉的啊？”但无论如何，老同学来了，我还是强作镇定，去叫了吴淑敏过来，一起做饭，三个人一起吃顿饭，顺便一起叙叙旧。
接到我的邀请，尤其是听说一个班里的老同学郭金明来了，吴淑敏倒是没拿捏，欣然地过来了。饭间三人有说有笑，说着现在的忙碌和劳累，也叙着昨日的同窗情怀，很是乐呵。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儿，趁他们不注意时，我有意地凑近，闻了闻吴淑敏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