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1-48集解说 (挣扎第一百零二章)

挣扎 前言

2014年12月16日 中午12时 黑龙江省临安市金帽儿胡同 悦客来酒馆

今天天冷,足有零下十几度,天上还飘着零星小雪,街上来往的行人无一不是揣着两手,缩着脖子,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有的还小跑着,似乎生怕跑得慢了,那俩冻得通红的大耳朵就要被冻掉了似的。

即便在这样的鬼天气,几乎“躲”到金帽儿胡同最里头的悦客来酒馆生意却一如既往得好,中午十二点不到,里面的七八张桌子便早已坐满了,其中不少是居住在附近的老客,专门奔着老板那几道拿手菜来的,你看那一桌桌七碟八碗、热气腾腾的样子,再听听满屋子此起彼伏的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用当今一个时髦的词儿来说,那真是满满的烟火气。

说起来这悦客来酒馆,在咱临安开了也有四五年了,老板姓李,名叫李强,五十岁上下年纪,说得一口蹩脚的东北话,没人知道他的老家在哪,经常来、熟悉的人们习惯叫他“老山东”,只因他烧得一手拿手鲁菜,像什么糖醋里脊、葱烧海参、香酥鸡、木须肉,那叫一个地道,别说是在临安,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遍黑龙江,也绝找不出第二份来,他还有两道最受食客欢迎的拿手菜,一道辣椒炒肉,一道锅塌牛肉,莫说是两道一起上,就单抻出任一道来,也保证让您就下两斤烧刀子,临了还不忘舔舔手指头上的菜汤儿,你说,就这样的手艺,它能不火吗?回头客不多才成了怪事呢!

老板娘姓张,叫张梅,是咱临安本地人,看上去比老板大几岁,但天生丽质再加上爱打扮,那风韵犹存、楚楚动人的模样,也算店里一道难得的风景,经常引得一众酒蒙子眼睛都快看直了,每当这时,老板娘总会假装嗔怒着说一句,“看什么看!喝二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小心看眼里拔不出来,回家让你婆娘扒了你的皮!”说完翻个白眼儿,一甩袖子走了,却像是故意似的,把那本就丰满到极致的大屁股,冲着几人扭上几扭,早就被撩扯到不行的酒客们,保准儿能多喝下几瓶酒去,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人家特殊的营销手段。

刚开始时,悦客来酒馆只租了临街的里外两间平房,四五张圆桌来回翻,半年不到,咱李老板的好手艺便传遍了整个儿临江,不少人都是慕名而来,专奔他那几道拿手菜,可能李强自己都没想到传统鲁菜竟能在这座黑龙江名不见经传的四线小城如此受欢迎吧,更何况店里还有一个极尽风骚的老板娘呢,说不定,某些有贼心、没贼胆儿的客人还真就不是只奔酒菜来的!

没法子,在一众老主顾的一再“要求”下,打前年开始,夫妻俩又盘下了旁边的两间屋子,雇了两名服务员,这才有了小酒馆现在的规模。

有人说,凭李强的手艺,在临安城开一家大酒楼都绰绰有余,甚至还有那看准这个买卖的老板们,专门找李强谈合作,条件也优越,人家投资,李强负责后厨,赚了钱五五开,要是干赔了算人家的,可好说歹说,李强就是不同意,说实话,面对如此优越的条件,张梅怎能不动心?可说不动李强这头倔驴,张梅空有一腔热情又有什么用呢!气得她经常是一咬牙,一跺脚,恨不得把手指头戳进李强鼻子里骂一句,“你呀,倔死得了!”可李强呢,每当这时候,既不反驳,也不解释,反正就是仨字,“不同意!”偶尔说得急了,那眼里还能流露出一股让人看了就害怕的寒气,搞得张梅是没法没法的,只能自己空叹气,“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找了这么个倔强玩意儿!唉!唉!唉!简直活活能把你气死!”

话说这张梅与李强也不是从小青梅竹马的那种,他俩是半路夫妻,至于他俩是怎么认识的,李强又为何随张梅来到临安,这里留一个悬念,容我后文分解。

十二点刚过,店里正热闹的时候,四名手拿皮包的中年人鱼贯走进店里,他们挤过熙攘的人群,挑一张靠角落的空桌坐下,边招呼服务员收拾上桌客人留下的残羹剩饭,边看似漫不经心得扫视着店里的环境,眼神里却透露出一股不同寻常,鹰隼一般的锐利。

“大哥,第一次来吧?快坐,坐,看想吃点啥?”见几人尽管穿着普通,却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干净利落,尤其是几人的皮鞋,那擦得锃亮锃亮的,简直都能倒映出人影儿,打眼一看就是干部,兴许还是哪个大机关下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见到这般光景,张梅不敢怠慢,急忙拽住就要上去招呼的服务员,亲自拿着菜单,小跑着到几人跟前,满脸堆笑说道。

其中一人接过菜单,略显警惕得上下打量两眼张梅,边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道菜及价格,边有意无意般问道,“呦,都是鲁菜啊,正合俺口味!山东老乡?”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说完抬眼望着张梅,深邃的目光中流露出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耐人寻味。

此时张梅发现,不止是说话的这个人,其余三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投射到她的脸上,似乎万分期待她的回答似的,可仔细观瞧,又瞧不出什么特别的异样,总之,看得张梅浑身不自在。

她不自主皱皱眉头,却仍旧陪着笑说一句,“我们当家的就是鲁菜见长,咱这饭菜也实惠,各位看吃点什么可口的,您四个人,不喝酒的话三个菜足够了,喝酒再添两个!”说完故意抿着嘴唇瞧着几人,眼中也闪过一股不易察觉的警惕,既没回答那人的问题,又像是回答得很准确。

见张梅这副模样,几人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彼此对视一眼,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呵呵”干笑两声,大咧咧仰头朝张梅说道,“大姐,你看你,俺们就问问是不是山东老乡开的店么,你咋问啥不答啥呢,搞得我们好像是坏人,要害你似的!”仍是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尾音咬得极重,说完还故意瞪张梅两眼,满脸的横肉拧着,说他是刽子手还差不多,这会儿再说他是国家干部,张梅可是一丁点儿都不信了。

看到对方竟然在自己的地面儿耍起横来,张梅也不示弱,索性收起刚才的笑模样,抱起肩膀,撇撇嘴,一双杏眼一横,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说道,“你这兄弟真有意思!我开的是饭店,做的是菜,怎么?不是山东人就不能做鲁菜了,这是哪条法律规定的!今儿个你还真得好好告诉告诉我,让我这乡下女人长长见识,否则,就甭想出这个门儿!”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声音很大,引得一众食客纷纷侧目,这下张梅更得意了,故意扬起下巴,挑衅似的瞧着几人。

“我说几位,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话啊!”

“就是,是不是看人家老板娘漂亮,故意没话找话呢,告诉你,这样搭讪可不行,小心人没撩着,先给你俩笤帚旮旮瘩,哈哈哈哈”

这人啊,喝点儿酒本就话多,再一看平时自己连边儿都挨不上的老板娘竟被几个外乡人这般撩扯,那话就更多了,有几个常来的酒客干脆站起身来,颇显醋意得瞪着几个中年人起哄,一时间,几个中年人倒似过街老鼠一般,就连不明所以、看热闹的其他酒客,看待他们的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不过瞧见几人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张梅的内心猛然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紧张,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先前故意写在脸上的盛气凌人,此刻却消散了许多。

“大姐,我们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在外乡遇到老乡开的饭店了么,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兴许还能打个折呢!”见屋内人们纷纷朝自己这边侧目,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略显尴尬的搓搓双手,笑着朝张梅说道。

“打什么折!要吃就赶紧点菜,不吃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张梅压制住内心那股莫名的紧张,强挺着立马反驳道,尽管嗓门刻意提高了不少,人们还是能清楚得听到她声音里明显带出的颤抖。

就在这时,听到吵嚷的李强急慌慌从后厨奔到前厅,边在围裙上来回擦着手,边挤到张梅跟前,瞧瞧张梅,又看看四个略显无辜的中年人,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咋就吵起来了?”说着将张梅拉到身后,将强壮的身体挡在张梅和几个中年人之间,就像他们真要欺负张梅似的。

其实自打李强掀开门帘从后厨奔出来,几个中年人的脸色就不约而同陡然变得凝重起来,他们鹰一样锐利的目光一齐投射在李强身上,随着他步伐移近,坐在边上的两人脸上竟显出一股刻意压制的兴奋,就像猎豹盯住即将入口的猎物一般。

尽管这个细节仅是一闪而过,极难被人发现,却还是被生性警觉得李强敏锐得捕捉到了,他心头猛然一紧,一股莫大的恐惧瞬间袭满整个儿胸膛,刚才还满是红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瞬间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是大厨吧?”先前那个领导般模样的人站起身,凑近李强一步说道,尽管微笑着,李强却仍旧从他极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一股彻骨的冰冷。

“对!”李强应道,说完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唾沫,就像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极艰难似的。

“山东人?”那人又问一句,用的是地道的海州话,说完借势跃出桌子,再向李强靠近一步,与此同时,另外三人也站起身,从两侧包抄,恰巧把李强和张梅围在中央。

这个时候,人们再傻也能明白几人的目的,一个个放下手里的酒杯,伸长脖子、目不转睛瞧向几人方向,刹那间,刚才还喧闹不堪的酒馆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如蚂蚁爬般的窃窃私语。

那熟悉的口音,那简简单单三个字,如千金重锤般一股脑儿全砸在李强身上,砸碎了他原本还有的最后一丝侥幸,渐渐得,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颤抖,半混浊的泪水充盈在眼窝。

“山东海州人!”泪水模糊中,李强一字一顿答道,声音极低,在这静得要命的屋子里却显得极清晰。

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他用的是和那名中年人几乎一样的山东口音,不少人把眼睛瞪到最大,发出一声惊叹,“原来李师傅真是山东人啊!”

就在这时,李强感觉到一双冰凉而不住哆嗦的双手,从背后紧紧抓住自己胳膊,他知道,那是张梅的,奇怪的是,张梅修长的红指甲几乎嵌入自己肉里,却丝毫感觉不到半点儿疼痛。

他回头,在早已包抄到身后的两名中年人警惕而犀利的目光注视下,强挤出一丝笑容,伸手摸摸张梅那略显皱纹,却仍算精致的脸庞,凝视着她不住抖动的嘴唇及无比复杂的眼神,轻声说一句,“梅子,去那边招呼客人吧,这边是咱老乡,我处理!”

说完,也不顾张梅如波浪鼓般摇晃着脑袋,狠心扭过头,甩开她抓住自己的手,对视着近在咫尺的中年人,问道,“老乡唉,你看你吃点什么?这好几千里地遇上老乡不容易,今天都算我的!”刻意压制着内心那股根本无法控制的恐惧,以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眼里却写满了卑微与恳求。

突然,张梅疯了一样撒泼般大叫道,“几个崽子瞎了眼,跑到这来撒野,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小红,去把你爸、你哥都叫来,告诉他们,有人闹事,带着家伙!”小红是店里的服务员,也是张梅的亲侄女,就住在金帽儿胡同斜对面的街上。

还没等小红答应,那名对视着李强,如领导般模样的人便一把握住李强肩膀,声如洪钟般喊道,“老乡,来一个油爆双脆,再来个焦熘鱼片,一个糖醋里脊!”谁都能听出,这话既是说给李强的,又是喊给张梅及屋内其他人的,随着万分清脆得一个个字从他嘴里爆出,李强不受控制的颤抖越来越厉害,他笑笑,似乎从李强极具惊惧的眼神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又用极其平静的口吻补充着问一句,“当年咱海州有位赵师傅,这几道菜可是他最拿手的,都是做鲁菜的,老乡,你们认识吗?他叫赵宝坤!”说完如一道如炬般的眼神射向李强双眸,仿佛一下子将他本就脆弱、紧张到极点的心击得粉碎。

李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看小红,在所有人注视下,微微摇了摇头,这时每个人都能注意到,李强的脸庞扭曲了,煞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僵硬的肌肉颤抖着,不止是近在咫尺的张梅与小红,不少顾客都被这副鬼一般的模样吓住了,有的还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见小红十分听话,或是吓傻了得立在原地没动,李强环视一圈四周,竟然如释重负般笑了笑,这才扭头面向中年人,极其郑重得说一句,“认识!我们俩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做菜的手法一样,不信,您尝尝!”说完便要转身回后厨。

就在这时,先前拦在他两侧的中年人一齐向中间靠拢一步,恰巧挡住李强的去路,不知是因为发狠,还是因为紧张,两人的腮帮子竟然一起鼓了起来,即使不看,也能想象他们此时牙齿紧咬的样子。

两人同时注视着李强,又偷眼瞅瞅那名领导模样的中年人,李强随着他们的目光,也转身看向中年人,此时,他的眼里虽然仍饱含着泪花,却比先前明显坦然许多,嘴角甚至扬起一丝微笑。

“去吧!俺们等着尝尝你的手艺,也和当年的赵师傅对比对比!”那名领导模样的中年人微笑着说道,安慰似的拍拍李强的肩膀,笑容里显露出一股逼人的自信与压力,说完抿抿嘴唇,又极其平静得说一句,“忙完店里的事儿,一起喝两盅,我们等你!”“等你”两个字咬得很重,口音很浓。

李强咧开嘴唇,十分尴尬又十分从容得笑笑,之后头也不回得奔回厨房,只留下张梅无力得举起右手朝向他的方向,万分无助得抽泣着、颤抖着,如果不是小红眼疾手快,急忙过来扶住她,恐怕张梅能一下跌倒在堂屋,再也支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