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每每碰到这样的产妇及其家属，我们医生耗尽了所有的智慧。
病房里上午收了三个产妇。
一个是40周，还没有腹痛迹象，有阴道流液（也就是破膜了），需催产。
一个是36+周，偶有下腹痛，原先有剖宫产手术史。不足37周，胎儿还没有成熟（临床上孕周≥37周为足月），需预处理。
还有一个是38+周，腹痛不规则，原先也有剖宫产手术史，必须决定分娩方式（顺产？剖宫产？）。
前面两个都处理顺利，就剩38+周的这一个。
她刚在护士站办住院手续，就有同事过来跟我说，这个产妇要求自己顺产。当时我就在想，看看具体情况，综合考虑后再跟产妇及家属谈话决定分娩方式。
产妇过来了，身高158cm左右，精神状态可，走路轻松，肚子也不大。第一印象还可以。
我问了她的病史。头天晚上就有过一段时间较密频率的下腹痛，目前稍微缓解，十几分钟隐痛一次。2年前做过剖宫产术，到目前还没有2周年。已经有一个女儿，10年前顺产，6斤多一点；一个儿子，2年前肚子不痛因羊水浑浊剖宫产。目前此次算意外怀孕。孕期也顺利，正常定期检查，无异常发现。
该问的重点都问出来了，剖宫产术后+未足2周年，已经2个高危因素，还有顺产的希望吗？
体检了再说。
一般产妇检查都是助产士小姐姐们干的活，这会儿我需自己去查看一下。
结果不太理想。
她的产道及出口还可以，孩子估计体重也就一般大小，但是她的宫颈条件不好，长度长，质地偏硬，位置靠后，还弯着一定角度，一点开门的迹象都没有。与常见待产的二胎宝妈们的宫颈条件没法比。
她不急不慢地问我，“医生怎么样？我想顺产！”
我摇了摇头，“您宫颈条件不好+剖宫产术后+未足2周年，有3个高危因素，风险太大了，剖了吧！”，
“我就是想顺产！”
“3个高危因素在，您自己生就怕在生的过程中子宫收缩加强，没长好的子宫疤痕（需2足年长）一收缩就可能断了，导致子宫破裂，腹内大出血，宝宝救不了，大人生命危险，需紧急输血抢救，可能子宫切除。风险太大了！”
“我，还是想顺产！”产妇无畏地看着我。
“您整个孕期都没有考虑过剖宫产吗？是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我跟您说的风险，您都听进去了吗？”
“我知道，但是上次剖宫产后的几天很难受，特别是腹痛和腰部不适，这次我不想剖了！”
“不管是自己生还是剖，都会难受的。剖的头几天，会有刀疤疼痛，一到二天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会有点困难，但是镇痛泵用了会好一点。自己生的也一样会有下面会阴疼痛，走路不适。不过，这都会过去，比起您目前的风险，这种算不上什么。您上次用了镇痛泵了吗？”
“用了，我想顺产。”
产妇还是老大不愿意剖。
我只得把目光投向站在她旁边的丈夫。
“我与您老婆说的话，您都听懂了吗？”
丈夫看了看她的妻子，“我们已经顺产过一个孩子，这次，产检的时候医生说能生。”
“产检的时候医生可能会说，‘能生，但是要看待产前具体综合评估的情况’。您们只听了前半句。目前的问题是您们有剖宫产术后+未足2周年+宫颈条件不好，待产、产程时间会很长，风险拉长。这么多的高危因素，风险不是一般的大，我们建议您剖宫产。”
“假如说顺产一次，后来又有剖宫产，本次没有原先剖宫产时的高危因素及其它导致难产的异常高危因素存在，检查条件良好，那可以考虑顺产。目前您们不符合这种情况。”
“我现在肚子不痛，再看看吧。”
“您不是说昨天晚上痛得厉害一点，现在也在痛？像这种情况，怕您熬得了白天，晚上也可能熬不过去，因为晚上人体内的迷走神经会很敏感，疼痛会加剧。万一子宫破了，这么大的风险，留到晚上。晚上医院里人手少，紧急抢救，您也知道，还不如不要这样担惊受怕。”
“您们能承担这种风险的后果吗？如果能承担，那签字观察。我们医护只能尽力而为地帮助您们。”
夫妻俩沉默了一下。
“我们知道。”他们似乎无动于衷。
我感到很无助。
“要不这样，看看这个疤痕，但是疤痕也有厚度与弹性之分，我们目前只能给您再做一个疤痕大致的厚度B超。子宫疤痕厚度是这样的，有些人长得跟原先一样厚度，有些人就薄的跟纸一样，稍微用力就破了，就像皮肤上的疤痕一样，有些人会长得跟毛毛虫一样，有些人就是一条线，恢复的很好。而疤痕弹性有的跟草一样很脆，有的跟橡皮筋一样弹性很好。这个在肚皮里我们就谁也无法预测，靠运气的。如果疤痕很薄，您们还会坚持自己生吗？”
“那我先做B超。”
“您们剖宫产决定不了，目前只能签字观察并且做顺产处理。”
他们很快签了字。
中午，她的丈夫一个人过来咨询，我又把上面该说的话强调了一遍。
“您们如果一定要生，那是要靠您们的运气！”
“生孩子不能靠运气！”他丈夫说。
“对呀，您是明白人！”
“如果我们决定剖，明天行不行？”
“假如决定剖宫产，我立刻准备或者下午准备给您剖掉了，您老婆肚子都在痛，不剖，子宫破裂的风险都存在的，还是把宝宝早一点取出来，这个风险就没有了。不用现在这么担心！”
“可是，她妈妈从老家还没有到，要晚上9点到这边。”
“那也没关系啊，剖出来不久后她就到了。您们自己先安排一下嘛！”
“宝宝出来，我们弄不了。”
“我相信风险与宝宝安排，谁轻谁重，您们会安排好的！”
她老公回病房去了。
下午，产妇做B超回来了，子宫疤痕厚度2.6mm（我们临床一般疤痕厚度≥3.0mm）。
再次跟她谈话，动员她剖宫产。
这次他们似乎真的有点动摇了。
但是
“我妈妈还没有到。”产妇说。
“这个是谁？”我指着旁边的一位老婆婆。
“是我妈。”他丈夫说。
“那您妈在就好嘞，先剖吧！”
“我们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这个宝宝出来我和我妈都弄不来的。”
“那您们怎么办？等晚上8点半准备好把您送进手术室，9点多一点宝宝出来，您妈妈也到了。”
“医生，我就想明天剖！”产妇说。
又变卦了。
“为什么？有选择时辰吗？”我想了一下问道，因为这种事情在我们这边见得太多了。有些产妇及其家属，他们就迷信于一个好彩头（往往是家里老人做主的时候），当医生心急火燎地跟她们讲风险，替他们担心的时候，她们往往以为医生是吓吓她们的，觉得风险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时辰好彩头的事似乎更重要。
“没有。”
“可能捱不到明天！为什么要捱到明天？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大风险？”
......
我说得口干舌燥，最后还是签了明天剖。
这个产妇，我们高度关注，绷紧了神经，也希望运气好一点，不要子宫破裂！
我们医护不可能24小时呆在产妇身边，且也无法预先感知疤痕子宫破裂。因为疼痛的感觉及程度只有产妇自己知道。但是对于疼痛，每个人的痛域不一样。有些人对疼痛敏感，一点痛，就忍受不了；而有些人，真的很痛了，也只是别人的一点点痛。更有疤痕子宫破裂的孕妇就只是肚子胀胀而已。
晚上，我等她的妈妈一到，又过去问了，希望她们能改变决定。
“您妈妈也到了。现在给您剖怎么样?”
“不是很痛，我们晚上不剖！我们想明天早上剖，还是您剖吗？”
“明天8点我下班，*班交**给另外的医生了？”
“那您能不能帮我剖一下。”
“刚才胎心监护做得2次宫缩，您今天晚上剖了吧！免得担心！”
“医生贵姓？”
“我姓陈，耳东陈。”
“我也姓陈”
“五百年前是一家。”
“有缘，医生明天您帮我剖吧！”
......
一宿，心踏实不下来。
6点多，我就起来看她了。
“昨天晚上您睡得怎么样？肚子痛得怎么样？”
她笑了笑。
“现在腹痛比昨晚要痛一点了。”
给予检查，吸氧、胎心监护，然后谈话签字，术前准备。
下班了，我不得不留下来加班给她剖宫产。
因为她希望我在，不然，就怕她再拖下去。
母子平安。
阿弥陀佛！
我真正放下心来了。
当医生真难，心理学不会。
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们没有及时的下定决心剖宫产？
朋友们，有谁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