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正德年间,湖广襄阳府枣阳县。
枣阳县大市街东巷,住着有一户人家,姓蒋。蒋家人丁不旺,只有一子唤作蒋世泽,自小随世交罗家走广东做生意,及至弱冠之年,娶了罗家小姐,次年生下一男孩,取名蒋德,小名唤作兴哥。
蒋兴哥9岁这年,母亲罗氏因病亡故。蒋世泽割舍不下,又不能绝了广东生意,无计可施,只得带着兴哥同行,也正好让他耳濡目染,学上一学。兴哥虽然年幼,却生的十分清秀,且聪明伶俐,言谈举止很是得体。蒋世泽怕招人妒嫉,不敢说是自己的儿子,只说是岳丈罗家的孩子,叫罗德。罗家三代以前就开始走广东生意,交往无数,只是前几年招惹了恶人,吃了几场官司,家道中落,已经几年没有去广东了。这边蒋世泽带了兴哥去广东,那些老主顾见到兴哥,真当成罗家的孩子,十分欢喜,生意上比较照顾,也算帮了蒋世泽的忙。
蒋兴哥随着父亲做了几年生意,学的有模有样,什么都学的不错,这令蒋世泽十分欣喜宽慰。可惜兴哥17岁这年,归家途中父亲得了一场重病,到家就去世了。兴哥伤感,为父亲操办丧事。
蒋世泽在兴哥幼年时,曾给说得一门亲事。本地王家,有一女儿,年龄相当,而且王家也算的上大户,女儿教导的很好,生的也漂亮。王公在蒋家丧事期间,不免来吊孝。有人就劝告说:“王老,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兴哥失了父亲,正是寂寞,何不叫他夫妇二人完婚做伴,以后好过日子。”
也有人找到兴哥,说道成亲的事。兴哥因父亲新丧,只是推脱。
转眼一年的光景,兴哥给父亲过完周年,脱掉了丧服。这时又有人来撺掇,兴哥思量一番,方才答允。于是找媒人去王家说。
几天的时间,订好了日子,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新媳妇嫁进了蒋家。婚礼多热闹,宾客们如何贺喜,自不用说。
王家有三个女儿,大姐二姐早已出阁。此番兴哥娶的是王家三女儿,因是七月初七生日,名字叫做三巧儿,生的标致。蒋兴哥本就生的俊朗,如今娶下一位貌美的新妇,可谓郎才女貌,一对玉人。
新婚夫妇,初尝滋味,如胶似漆,一刻也不愿分开。这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春去秋来,转眼三年光景。这天,兴哥想起广东的生意,还有许多账目没有清算,又是父亲经营一辈子的生意,况且这般在家耽搁,就是有座金山早晚也得吃光。于是跟妻子三巧儿商议,想着去广东一趟。三巧儿不忍分开,只是哭泣。兴哥再三劝说,又熬了一年。这天,兴哥偷偷收拾了行李,挑了个黄道吉日,离家五天前才对妻子说:“常言道,坐吃山空,我们夫妻二人怎么也得经营生意。如今二月间,天气不冷也不热,现在不上路什么时候上路呢?”三巧儿也知道不能再留他了,问道:“相公什么时候能回来?”兴哥道:“我这次去,一年时间便回,宁可第二次去的时候多去些日子。”三巧儿指着院子里的一棵椿树,哭道:“明年椿树发芽,便盼着相公回家。”说罢,夫妻相拥而泣。
到第五天,夫妻都无睡意,说了一夜的话。五更时分,兴哥起身收拾,将祖上留下的珍珠细软都交给妻子保管。嘱咐两个丫头照看妻子,丫头一个叫暗云,一个叫暖雪,吩咐专在楼中服侍,不许远离。家里事嘱托完毕,兴哥对妻子道:“你耐心度日。这地方上有很多不良子弟,你又貌美,不要到门前去,省得招人惦记。”三巧儿道:“相公请放心,路上小心,早去早回。”说罢,夫妻二人洒泪分别。

却说蒋兴哥从家出来,一路上十分想念妻子,再加上舟车劳顿,十分疲乏。到广东地界,昔日主顾闻听罗德来了,都来见面,一连二十日,接风洗尘,鲸吞牛饮。兴哥本就掏空的身体,一时成疾,得了疟疾,一直不好,转眼到秋天,越发严重,每日请医吃药,直到秋尽,方痊愈,把买卖都耽搁了。兴哥虽念着妻子,耽搁了这么久,却也没有办法。
且说三巧儿自兴哥走后,数月不曾出户,也不下楼。转眼间,到了年根,万家灯火,十分热闹。三巧儿瞧此光景,深感凄凉。
明日正月初一,是个喜庆的日子。暗云和暖雪两个丫头,一直劝三巧儿到前楼去,看看外面热闹的景象。他家房子分为前楼和后楼,前楼临街,平日三巧儿居住在后楼。三巧儿禁不住丫头的劝说,只得走到前楼,推开窗户观瞧。三巧儿看到这般的热闹画面,道:“看有没有算卦的先生,请来算一算。”暗云道:“这过年的日子,都是来看杂耍的,谁来算卦?”暖雪道:“这包在我俩身上了,这几天早晚给你找一个算卦的来。”
果然,不出几日,暖雪便找到一个算卦的瞎先生,赶紧领家来。三巧儿见之大喜,忙问相公几时能回。瞎先生占了一卦,说道:“立春前后动身,月底便回。”三巧儿喜出望外。
三巧儿信了瞎先生的话,便开始盼望起来。从此经常走向前楼,望眼欲穿。直到二月初,院里的椿树发芽了,也不见兴哥回家。三巧儿想到之前和丈夫的约定,心里更加着急,每天向外观望多次。
事有凑巧。有一徽州新安县人氏,名叫陈商,二十四岁,生的仪表堂堂。陈商做米豆生意,每年来枣阳县一次。他住处在城外,偶然这次进城来,到大市街这边当铺见个人。那当铺恰巧在蒋家对门。今日陈商穿戴与蒋兴哥十分相近,三巧儿远远的看到,以为丈夫回来了,不住的打量。陈商抬头,看到楼上一个貌美的小妇人,一直盯着自己看,以为小妇人喜欢上了自己,赶紧抬眉一笑。三巧儿这才看清不是丈夫,羞得满脸通红,忙关上窗户,心跳不止。陈商却被三巧儿羞答答的样子勾的魂都没了,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拿下此女。思来想去,记起大市街东巷,有一个卖头簪珠子的薛婆,能说会道,在这枣阳县城无人不知,若请她帮忙,须是一大助力。
陈商回到住处,勉强挨过一夜,次日起个大早,拿上一百两银子,径自进城,直奔薛婆家。薛婆认得陈商,知他是富户,忙笑脸相迎。陈商道:“特意而来,怕来的晚了,遇你不着。”薛婆诧异,问道:“是让老婆子帮忙卖些珠子首饰吗?”陈商道:“是有桩大买卖。”说罢取出一百两银子。薛婆本是个贪财的人,忙把大门关上,问何事。陈商道:“这桩大买卖,非薛干娘不可。成与不成,银子都送上。”薛婆忙笑道:“那老身大胆了。”接过银子,藏到卧房,出来问道:“大官人,你且说什么事,用的到老身?”
陈商叹道:“唉,急需一件救命的东西,这件东西,只有大市街一家才有,求干娘去借一借。”薛婆笑了起来,道:“老身在这巷中住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大市街有什么救命的东西。大官人倒说说看,谁家有?”陈商道:“汪三朝奉当铺对门的高楼是谁家的?”薛婆想了想,道:“是本地蒋兴哥的家,兴哥外出做生意一年了,只有他婆娘在家。”陈商道:“我说的救命的东西,就是他家这妇人。”如此这般,陈商将心事一一向薛婆说了。
薛婆连忙摇头,道:“这太难了。兴哥与这妇人结婚才刚四年,如胶似漆。虽说兴哥出门去了,可这娘子甚是贞洁,从不下楼。我与兴哥不熟,这娘子的面我都没有见过。你给下的银两,我怕是享受不成了。”陈商急的连忙跪下。薛婆吓一跳,忙去搀扶。陈商道:“求干娘救命,好歹想个妙计,事成必有重谢。”薛婆舍不得银子,又惦记重谢,思量许久,这才与陈商商议计较,定下计来。
次日,陈商精心打扮一番,拿上三百两银子,径自来到汪家当铺。望了望对面蒋家,见楼窗关着,妇人该是不在,便向当铺管事借了个条凳,坐在门前。不多时,见薛婆提着一个箱子走了过来,起身问道:“卖何物?”薛婆道:“首饰,珠宝,大官人可是要买些?”陈商道:“正打算买些珠宝。”说着打开箱子,东挑西拣,不一会装作与薛婆吵嚷起来,一个嫌卖的太贵,一个嫌给价太低,惹得一群人上前观看。
三巧儿听到门外喧哗,心下好奇,走到前楼,推开一道窗缝偷看。只见薛婆箱子里珠光宝气,非常喜爱,又看二人定不下价格,忙吩咐丫鬟去叫婆子。暗云赶紧走上街去,拉住薛婆往家走,边走边道:“我家娘子看中你的物事。”薛婆故意问:“谁家?”暗云道:“蒋家。”陈商后面直喊:“再添一些卖我吧。”薛婆道:“像你的价格,我早卖光了。”陈商见薛婆进了蒋家门,心下暗喜。
却说这薛婆,真是神通广大。借着三巧儿买珠宝的机会,一张利口哄的三巧儿心花怒放,相见恨晚。此后时常来蒋家与三巧儿作伴,几次三番后,三巧儿引为知己。
相熟之后,薛婆更加大胆,故意借酒意胡说八道,说道自己年轻之时如何风流,多少人与自己偷会,如此去勾动三巧儿的春心。也是三巧儿闲居寂寞,缺个说话就伴的,索性让薛婆搬到了蒋家居住。薛婆心道:“正中我意。”此后,薛婆白天出去串街卖东西,晚间回到蒋家歇宿。
光阴似箭,到了七月初七,这天是三巧儿的生日。薛婆清早就准备了礼物,与三巧儿过生日。三巧儿称谢,留薛婆吃面。薛婆道:“老身白天多有事做,等晚上再来作陪。”说罢出门,正遇着陈商。
陈商引薛婆来到一个僻静处,面含怒色,埋怨道:“你叫我好等!这几个月来,每次问你,你都说尚早尚早,可知我度日如年?再等几日,万一她丈夫回来,你不是害死我了吗?”薛婆忙道:“我正要请你,成与不成,就看今晚了。”于是,如此这般的告知陈商。陈商喜不自胜,道:“妙极!事成必有厚报!”
今日晚间,天下起了小雨。薛婆黑暗中领着陈商来到了蒋家附近,自己去敲门。暗云打开门,薛婆故意摸了摸衣袖,惊道:“丢了一条汗巾,麻烦你帮忙找一找。”等暗云向街上走开几步,薛婆赶紧招呼陈商进门,领到楼梯背后藏起来。薛婆道:“找到了!不用找了!”暗云回来,关好门,引着薛婆上楼。
三巧儿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薛婆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香帕来,道:“就这个。别看不值钱啊,这是北京的一个朋友送的,礼轻情意重。”三巧儿笑道:“老相好吗?”薛婆道:“那可不。”当夜,二人谈笑饮酒,不亦乐乎。薛婆道:“赏些酒给丫头吃吧,热热闹闹的,才像过个生日。”三巧儿还真把两壶酒一盘菜赏给了丫头,让她们楼下喝去。婆子又道:“兴哥怎还不回家?”三巧儿道:“算来出门一年半了,唉。”薛婆道:“牛郎织女都一年一会,你多等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这出门做客的,哪里都有风花雪月,就是苦了家中的娘子了。”三巧儿叹了口气,低头不语。薛婆道:“不该说伤情话,怪老身多嘴了。”说罢,又劝三巧儿喝酒,看三巧儿微醺后,又下楼劝两个丫头。两个丫头年幼,没喝过酒,在薛婆劝告下勉强喝了,不胜酒力,不一会便东倒西歪。
薛婆一边吃,一边又装醉说起胡话来。说道自己十三岁便破了身,嫁人时骗过了夫家。又道,年轻时夜间独处,会想男人,与*嫂嫂**同睡,两人轮番在肚子上学男子行事。三巧儿本羞涩,这段时日薛婆每提及男女之事,三巧儿虽大多低头不语,心下却也好奇。今日有些微醉,不由得问道:“两个女人又怎行事?”薛婆走到三巧儿旁边坐下,说道:“娘子,你不知道,只要是知音,一样有趣,也能撒了火。”三巧儿打了薛婆肩膀一下,笑道:“我却不信。”薛婆见三巧儿欲心动了,故意撩拨她,说道:“不瞒娘子说,我有个自取其乐,救急的办法,一会到床上睡了,我与你细说。”
薛婆说罢,只见一个飞蛾在灯上旋转,拿起扇子一扑,故意把灯扑灭了,叫道:“哎呀,我去点灯。”便去打开楼门。陈商早已走上楼梯,等候多时。薛婆引着陈商悄悄的进屋,说道:“夜深了,厨房火种都熄了,不好点火,老身这就与你睡一床如何?”三巧儿正想问她救急的办法,应道:“如此甚好。”薛婆道:“娘子,你先上床,我关了门就来。”
三巧儿脱了衣服,先上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也睡吧。”薛婆道:“来了。”却把陈商推向床边。陈商脱了衣服,赤条条的上了床。三巧儿起初以为是薛婆,心道,老人家这般年纪,皮肤这般光滑。三巧儿此时醉熏熏的,又被薛婆撩拨的春心荡漾,竟不加多想,放肆起来。
事毕,三巧儿方问道:“你是谁?”陈商把来龙去脉一一说了,道:“今番死也瞑目了。”薛婆走到床边,说道:“老身可怜娘子青春独处,又要救陈大官人性命,你二人也算前世姻缘。”三巧儿道:“事已至此,我丈夫知道了,可怎么好?”薛婆道:“包给老身,买定了两个丫头便相安无事。保你夜夜欢娱,日后不要忘记老身。”
自此,陈商每晚必来。两个丫头得了些赏赐,虽被吓唬几句,却也欢欢喜喜的,自不往外说。如此到了第二年清明,陈商心想耽误了许多生意,得回老家一趟。这天晚上说给三巧儿听,二人俱不舍。陈商道:“娘子且耐心,到明年此时,我回来悄悄的跟你通个信,带你一起走。”三巧儿道:“万一你明年不来呢?”陈商就发起毒誓来。三巧儿道:“你有真心,奴家绝不相负。”妇人开箱,取出一件宝贝,叫做“珍珠衫”,递给陈商,道:“这是蒋家祖传之物,夏天穿上它,清凉透骨。你走后天气渐热,正好用的上。也正好做个纪念,你穿上它,就像与我贴体一般。”陈商哭的泪流不止,温存一夜。次日,二人依依惜别。

陈商辞别三巧儿后,每日穿着珍珠衫,夜间便脱下,放在被窝中睡,寸步也不离。这一日,行到苏州府枫桥。枫桥是柴米牙行的聚集处,陈商须在此找个主家把货卖掉。
一日,陈商赴宴,席上遇到个襄阳人,生的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正是蒋兴哥。兴哥在广东贩了些珍珠,与人搭伴来到苏州,欲在此处卖掉,然后回家。
蒋兴哥隐姓从商,都只知他叫罗德。陈商不疑有他,萍水相逢,年龄相仿,又都生的风流倜傥,谈吐得体,互相敬佩。吃完饭问了住处,从此经常互相拜访,成了知己。
这天,兴哥货物清仓,收完了账,欲起身回老家,走到陈商的寓所告辞。陈商备下了酒席,二人把酒言欢,畅怀痛饮。此时已是五月中旬,天气炎热。两人解下外衫饮酒,陈商露出珍珠衫来。蒋兴哥十分惊异,又不好直接问,只是夸这杉子如何如何美。陈商露出得意的神情,道:“贵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罗兄可认得?”兴哥道:“外出多年,并不认得。陈兄为何问他?”陈商便把与三巧儿相好之事从头道来。
兴哥寻了个借口,告辞出来,双目通红,恨不得马上飞回家中。次日一大早便起来,刚要上船,见岸上一人气喘吁吁的赶来,却是陈商,欲烦请兴哥送书信一封,汗巾一条,送与枣阳县薛婆,转交三巧儿,直气的兴哥七窍生烟。
待船开后,兴哥打开书信,没看两眼便撕的粉碎,催促船家加速行船。急匆匆的赶道家乡,望见了自己的门口,不禁留下泪来。想道:“我出门时,夫妻何等恩爱,只怪我为了蝇头小利,留她少年守寡,弄出这种丑事来,如今悔之不及!”他在船上,恨不得插翅飞回,如今到了门口,却不敢进家。待好不容易进了家门,忍住气,勉强与妻子相见。三巧儿心虚,不敢多说话。兴哥无言,搬完了行李,说去丈人家看看,却回到船上住了一宿。
次日早上回家,兴哥道:“你父母都病重,心中记挂着你,盼你回家见一面。门口我雇了轿子,你赶紧回去,我随后就来。”三巧儿大惊,慌忙出门。兴哥叫住了娘子,将一封书信递给她,嘱咐道:“送到家,便随着轿子回来。”
却说三巧儿慌乱的到家,发现父母无恙,吃了一惊。王公见女儿忽然回家,也自惊奇,看到女儿手中拿着书信,拆开一看,却是一纸休书,书中包着一条汗巾。王公大惊,忙问原由。三巧儿听说相公把她休了,哭将起来,一言不发。王公很是气愤,气冲冲的来到蒋家,问道:“你俩七八岁定下的夫妻,我女儿清清白白的嫁给你,有什么过错,你要把她休了?她不肯开口,只是啼哭,叫人好生心闷!”兴哥道:“丈人只须问她,蒋家祖传珍珠衫在否,若在,一切好说,若不在,莫再责怪小婿。”王公忙转身回家,问女儿道:“你丈夫只问你珍珠衫,在或不在?”三巧儿羞的满脸通红,更不开口,嚎啕大哭起来。王婆道:“你不要只顾哭,有事跟爹妈说清楚,也好给你想想办法。”三巧儿哪里肯说,哭个不止。王公只得把休书,汗巾都交给王婆,让她慢慢的问。
王婆久劝不下,安慰了几句,去厨房给女儿准备吃的。三巧儿在屋里独坐,沉吟半晌,心道:“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要顾全我的廉耻。可怜恩爱四年,我做的不是,负了她的恩情。我便活着,也没个好日子,不如死了干净。”起身正欲自缢,正好王婆走进屋来。王婆慌忙上前拖拽,娘二两个滚做一团。王婆骂道:“你真短见。别说你丈夫还有回心转意的时候,就算真把你休了,你二十多岁的人,花一样的容貌,还怕没人要你?”王公回到家,知道女儿寻死,也劝解一番,又嘱咐王婆提防。过了几天,三巧儿无可奈何,放下了寻死的念头。
再说蒋兴哥,将晴云和暖雪捆了起来,鞭打拷问。俩丫头招架不住,和盘托出。第二日,领了一群人,赶到薛婆家,打了一顿,拆了她房子。薛婆自知理亏,不敢言语。晚上,兴哥托了牙婆,将两个丫头卖了。楼上三巧儿的衣服细软,装了十六只箱子,写上封条,再不打开。只因兴哥与三巧儿本是有情有义的,虽说休了,心中很是悲切。睹物思人,哪还忍心打开。
南京有个进士,名叫吴杰,最近补了广东潮阳县知县,水路上任,从襄阳经过,有心在路上纳一房妾室。听说枣阳县王公之女生得美貌,心下向往。于是出了礼金,央媒人提亲。王公很乐意,怕前婿有话说,便自己去了一趟告知。兴哥没有阻挡,邻嫁之夜,雇了人,将楼上十六个箱子,原封不动,连同钥匙送到了吴知县的船上,交给三巧儿。三巧儿心上过意不去。旁人知道这事,有夸兴哥忠厚的,有笑兴哥傻的,也有骂他没有志气的。
再说陈商,在苏州把货卖完了,回到老家,一心想念三巧儿,整日对着珍珠衫长吁短叹。妻子平氏觉得珍珠衫来的蹊跷,等陈商睡着,悄悄的偷去,藏了起来。陈商早上发现没有了珍珠衫,向妻子要,平氏不承认。急的陈商翻箱倒柜,只是找寻不到,对着妻子大骂起来。争吵了三两日,陈商心烦意乱,急急忙忙的收拾了银两,带个跟班,直奔襄阳而去。不料路上遇到一伙强盗,将银两尽数抢去,跟班也被杀了,陈商眼快,偷偷的藏在船艄,幸免于难。心想回不了家,只能到枣阳旧所住下,等见了三巧儿,借些银两,再图恢复。
走到枣阳城外旧所吕公家,说道:“央卖珠子的薛婆,与一个相识借些本钱。”吕公道:“那婆子为了*引勾**蒋兴哥家娘子,做了些丑事。兴哥休了娘子回家,如今转嫁给南京吴进士做了妾。那婆子被蒋家打的片瓦不留,如今搬到临县去了。”陈商惊的非同小可,当夜便生起病来,卧床两月,不见好转。连累的吕家小厮,侍奉的极不耐烦。陈商心里不安,写了封家书,烦求送回老家,差人来照顾,备些银两。
陈商妻子平氏见了书信,半信半疑。上次回家带的珍珠衫来路不明,这次又说被盗,索要盘缠,怕是谎话。信里说病的厉害,也不知真假。左思右想,放心不下,只得亲自前往。不一日,来到了枣阳城外,问路到了吕家。却听说,十日前陈商已病死,吕公正打算将其入殓。平氏哭倒,慌忙换了孝服,谢了吕公二十两银子。
吕公见平氏年轻,颇有姿色,又有陈商留下的家产,想到儿子吕二还没有亲事,便想留下她。于是托了平氏一个随从去说,那随从的妇人与平氏说了,平氏大怒,大骂了一顿,连带着吕公数落了几句。吕公自讨没趣,便去撺掇那随从逃走。那随从与老婆做了手脚,里应外合,将平氏的银两首饰,尽数偷去,连夜逃走。吕公看在眼里,却埋怨平氏道:“带这样的人出来,幸好偷了你家的,若偷了别人家的,不连累人吗!”又嫌这灵柩耽误他的生意,又说寡妇住在这太不方便,催促她离开。平氏被逼不过,只好另租了一处房子。雇人把灵柩移来,安顿在内。
隔壁有个张七嫂,为人友善。听得平氏啼哭,时常来劝解。平氏也常烦求张七嫂帮忙典当衣物。不出几月,衣服已当完了。幸好从小学的一手好针线,欲寻个大户人家,教女红度日,这日与张七嫂商量这话,张七嫂道:“你后面日子长着呢,总不能做一辈子针线。况且,这个灵柩如何处置,也是一件大事。”平氏叹气道:“唉,也是无计可施了。”
张七嫂道:“娘子别怪我口直。你离乡千里,一身孤寡,又手无分文,这灵柩指定是难搬回去了。你不如趁现在年轻美貌,寻个好人家,得些财礼,买块土地葬夫,终身又有所托,可不是就没有遗憾了?”平氏沉吟了一会,叹口气道:“罢了,我*身卖**葬夫,别人也不能笑我。”张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我这有个现成的主。年纪与娘子相近,人物齐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是富家,怕是不要二婚的。”张七嫂道:“娘子大可放心。”
原来张七嫂曾受蒋兴哥之托,央她说一头好亲,因前妻生的标致,如今也要个美貌的。平氏容貌虽不及三巧儿,但心灵手巧,胜过三巧儿七分。张七嫂回头与蒋兴哥说了,兴哥心下欢喜满意。张七嫂往来回复了几次,两头都应允了。
平氏将前夫葬了,又赎回典当的衣服,不一日到了成亲之日。蒋兴哥见平氏美丽端庄,甚是敬重。一日,平氏正在整理衣箱,内有珍珠衫一件。兴哥见此,惊道:“此衫哪里来?”平氏如此这般将前因后果道来。兴哥道:“你前夫可是唤作陈商?”平氏道:“是,相公莫非认得?”蒋兴哥叹了口气,将陈商如何诱骗三巧儿,苏州如何相见,回家休妻之事,一一道来。又叹道:“你前夫客死他乡,我与你续弦,真是一报还一报。”
兴哥与平氏成亲一年后,又前往广东做买卖,却再出了一桩祸事。有一天兴哥到合浦县卖珍珠,本已讲好了价格。一老头将一粒最大的珠子偷了,拒不承认。兴哥气愤,扯住老头衣袖要搜。不料扯的力气大,将老头扯倒,跌地后断气了。儿女四邻一下子拥上来,将兴哥围住了,一顿痛打,哭闹一阵,关了起来,只等写了供状告官。
翌日天明,县令因有事,只将兴哥羁押起来,次日候审。这县令姓吴,名杰,正是三巧儿的后老公,不久前才从潮阳调任到合浦。
当夜,吴杰正在灯下看状词,三巧儿也在旁边闲看,忽见一人命案,凶手罗德,枣阳县人,大惊失色。想起旧时的恩情,内心酸楚,哭道:“这罗德是贱妾的哥哥,过继到母舅家的,望官人看妾之面,救他一命。”县令道:“且看人命是否为真,若真有人命,我也难宽宥。”三巧儿急忙跪下,苦苦哀求。县令道:“莫慌,我自有道理。”三巧儿道:“若不能救得哥哥,贱妾定当自尽,也不独活了。”
这日县令升堂,第一件就问起罗德之事。
原告两兄弟哭诉道:“罗德因争珠生恨,将老父*倒打**,扑地而死。”蒋兴哥争辩道:“他父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与他争论。他因年老,自己跌倒,不干小人之事。”县令忙问死者年龄,答道:“六十七岁。”县令道:“老年人容易昏倒,未必是打的。既说打死,可验尸来判。”原告不愿。县令道:“你既然不愿检,我也难断。不见铁骨伤痕,凶手怎愿负罪?没有尸格,我也无法申报上司。”慌的两兄弟道:“全凭大人明断。”
县令道:“倘若不是打死,冤枉了一个平民,反而增加了死者的罪过。你们做儿子的,也不愿给父亲一个不得善终的名头吧。但打死是假,被告推倒是真,若是不重罚被告,也难出你们的恶气。如此,我教他披麻戴孝,行亲儿子的礼仪,殡葬花销,都要他来出,你们服吗?”兄弟俩连忙应允。兴哥见县令这般断,喜出望外。
三巧儿自丈夫上堂后,心急火燎,听得退堂,忙上前询问。县令道:“看你之面,我一板都没打。”如此这般,将判罚说了。三巧儿自是千恩万谢,又道:“妾身与哥哥久别,渴望一见,问问爹娘的消息。官人能否行个方便?”县令道:“这倒容易。”
三巧儿与兴哥原本十分恩爱,只因三巧儿做下错事,兴哥不得已休了她,其实心中很是不忍。所以三巧儿改嫁那夜,兴哥将十六只箱子完完整整的赠给她,三巧儿的心肠早已软了。今天见到兴哥落难,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救他。
蒋兴哥不惜花费,尽心尽力的办完丧事,县令将兴哥请来,说道:“舅哥这场官司,多亏了令妹,不然下官可得罪了。”兴哥不知所云,正诧异,县令将夫人请出相见。

他两人见了面,也不行礼,也不讲话,紧紧的抱在了一起,放声痛哭。县令在旁看着惊奇,又有些不忍,问道:“你二人且先不要哭,我看你们不像兄妹,快快说来。”两人哭的半死不活,谁也不说。县令再三责问,三巧儿忙跪下,道:“贱妾罪该万死,罗德是妾的前夫。”兴哥也跪下来,将从前恩爱,休妻再嫁之事一一道来。说罢,二人又相拥痛哭。吴县令看着可怜,也流下泪来,道:“你二人如此相恋,我又怎么忍心拆开?幸好在此三年,不曾生育,且回家团聚吧。”二人感恩戴德,不住的磕头道谢。县令叫了小轿,送三巧儿出县衙,又召集人丁,把原来陪嫁的十六只箱子抬来,又叫了一典吏,护送他二人回家。
再说蒋兴哥带了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见。若论初婚,三巧儿在前,但休过一次。平氏倒是明媒正娶,又比三巧儿大一岁,于是平氏做了正房,三巧儿做了偏方,从此姐妹相称。
选自冯梦龙《喻世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