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的电影市场中,小说改编电影是一种十分特殊的存在,它和好莱坞的漫画改编电影十分类似。小说改编电影在当今2017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早有《九层妖塔》、《三体》、《寻龙诀》的尝试在前,而《悟空传》作为近二十年来最令人瞩目的一部小说,早在《悟空传》改编电影的通告发布伊始,就吸引了大量老读者的注意和担忧。对于老读者来说,《悟空传》的电影如果拍的不好,对于中国小说改编电影这个圈子的影响不亚于《钢铁之躯》的失利之于漫改电影行业。

今何在笔下的西游世界是一个很庞大很复杂的世界观,很多观众说这电影跟《悟空传》小说不一样啊。事实上,《悟空传》小说只在“今氏西游”的世界观中占很小的一部分。要想了解今何在究竟构建了一个怎样的西游世界,我们不光要了解小说《悟空传》,还需要对它的续作小说《百年孤寂》、《西游日记》甚至以《悟空传》为蓝本的网游《斗战神》做一些全面的了解。

《悟空传》的小说主要讲述了一个重新解读过的“真假孙悟空”的故事,而500年前大闹天宫的剧情只是《悟空传》多线叙述中的其中一条线,这条线在小说中往返穿插,十分抽象。然而,《悟空传》的电影恰恰就是建立在这段大闹天宫的故事上来重新演绎的。

“大闹天宫”这个孙悟空生涯中最巅峰的事件,在“今氏西游”的作品中从来都没有正面描述过,我们只能从这几部小说和《斗战神》的游戏剧情中寻找那些细枝末节的内容进行拼凑,才能勉强还原出“大闹天宫”的原貌:
1.孙悟空联合结拜兄弟——妖族七大圣,为了妖族的自由和尊严,向永世统领万物的天庭宣战。神妖大战耗时百年,死伤过百万。(出自《斗战神》)

2.孙悟空面对天庭压倒性的攻势,为了避免过多的伤亡,主动投降了天庭,官封弼马温。自此在妖族中流传起孙悟空背叛妖族的传言。(出自《斗战神》)
3.留在天庭的孙悟空意外结识了紫霞仙子与仙女阿瑶,与紫霞展开一段隐晦的恋情,同时阿瑶爱上孙悟空。(出自《悟空传》小说)

4.蟠桃会前夕,孙悟空因阿瑶的缘故与天庭爆发剧烈的正面冲突,“大闹天宫”正式打响。(出自《悟空传》小说)
5.孙悟空再次战败,被囚禁在斩妖台忍受种种酷刑,几乎毙命,靠着顽石般的意念苦苦支撑。天庭逼迫紫霞前往,通过与孙悟空断绝关系达到“杀人诛心”的效果。孙悟空心死后彻底死亡。(出自《悟空传》小说)
6.太上老君将孙悟空的尸体投入八卦炉炼丹。孙悟空的执念化形复活,反出八卦炉,血洗天庭。(出自《悟空传》小说)

7.如来佛祖出面以一个赌局将孙悟空诱骗进五行山内。五行山其实是一个由东西天能人巧匠联合研制的机关,五百年间孙悟空不断被这个机关抽取法力。(出自《百年孤寂》小说和《斗战神》)
8.观音以将孙悟空放出五行山为条件,骗孙悟空戴上*锁封**记忆的紧箍。从此孙悟空忘却所有“齐天大圣”的前世记忆,一心保护唐僧取经,成为妖族历史上最耻辱的“天庭的走狗”(出自《悟空传》、《百年孤寂》小说和《斗战神》)
以上才是“今氏西游”中对大闹天宫这一环节最原始的描述。

接下来我们来看《悟空传》电影中的改编,电影聚焦于上面提到的3—5环节,虽然与原始设计有一定的出入,但这一段剧情确实是“今氏西游”中,最容易呈现在大荧幕上的一段单线情节。
《悟空传》电影的剧情究竟发生在哪个时间段,这一点我们不好确定。电影以孙悟空统领的妖族与杨戬率领的天界展开旷世持久的大战为结局,乍一看似乎最终走向了第1环节,也就是说电影其实是小说的前传?这也不失为是一种理解。
缕完时间线,咱们来说说《悟空传》电影本身的剧情。

电影中,孙悟空作为核心主角,他的主要目标都是“反抗天神”,这一点与原著十分契合。美中不足在于,电影中孙悟空的反抗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天机仪。这一点在我看来是整部电影最大的失误。原著中孙悟空虽然一直在反抗,但他的反抗从来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其实就连孙悟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算反抗成功。

换句话说,孙悟空的反抗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正因如此,孙悟空才说的出那句“我来过,我战斗过,我不在乎结局”,而读者也正因此才能在读原著的过程中时刻感受到绝望的氛围。反观电影中,孙悟空是有着明确的目标的,砸了天机仪,他就胜利了,这种情形下,他再说出那句台词就显得十分矛盾。尽管杨戬最后补了一句“你以为毁了天机仪,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吗?”,试图挽救一下整体格调,只不过效果并不理想。有计划的反抗,并不符合《悟空传》的整体风格。也正因如此,我更加确认《悟空传》电影是小说的前传,可以想象,孙悟空经历了电影中的这次失败,才明白了有明确目标的反抗是不可能成功的,由此才会演变成《悟空传》小说中那个样子。
关于紫色围巾
小说中,孙悟空所围的披巾起初是红色的,紫色的披巾是紫霞专门用晚霞编织而成送给孙悟空的,而孙悟空起初还嫌弃这个紫色十分难看。到了电影中,紫色披巾成了菩提祖师留给孙悟空的信物,虽然紫霞和孙悟空之间也存在着和紫色围巾有关的羁绊,但终究还是没有小说中紫霞亲手编织要来的直白。

关于杨戬
《悟空传》小说中专门有一篇附录,名叫《杨戬传》,记录的是杨戬在这个世界观里劈山救母的事迹。今何在给杨戬的定义是“有思想的剑”,他对于天神的统治有着自己的理解,他明白天神的独裁*制专**是错误的,但他仍然担任着天庭的*器武**这一角色。客观来说我们可以把他定义为“守序邪恶”(如果天庭势力是定义为邪恶的话)。

很多观众的影评中对于杨戬最终立场的突然转变给予极大地差评,事实上,杨戬的做法我是很赞同的。杨戬守卫的不是天庭的统治,而是天庭统治下的“秩序”。俞飞鸿饰演的上圣天尊打破了“上苍”统领下的秩序,因此杨戬联合孙悟空一起干掉了天尊,而天尊死掉之后,这个秩序仍然需要杨戬守护,这也是为什么杨戬最后对孙悟空说,下次见面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因为孙悟空本身作为“混乱善良”,是杨戬所代表的“守序邪恶”最大的死对头,这个并不难理解。如果杨戬最后和孙悟空一块*反造**了我倒觉得这是在瞎扯淡。那不是《悟空传》,那是电视剧版《宝莲灯》。
关于天蓬与阿月
在书中,天蓬与阿月的戏份不多,给我印象最深的也不过下面这段对白。
天篷笑了,这回真心的笑了,他象个孩子般靠在阿月怀中,阿月抚着他的头,眼泪滴到他的发上。
孙悟空忽然觉得心里怪怪的:“喂,你们这是当我不存在么?”
没人理他。他走到哪里,别人不是怕的要命,便是恭敬的不得了,眼前这种场面,他第一次见到。
“他们竟然并不在乎俺!他们居然只看见他们自己。”

很多人说电影中天蓬和阿月的戏份不好,全程都在秀恩爱撒狗粮。其实他们在原著里也是这么干的。他们代表着最纯洁的相爱。
电影中,天蓬的角色更像是小说里天蓬和卷帘的结合体。电影中的天蓬兼具对阿月的宠爱和对天庭的忠心,其中对天庭的忠心是小说里卷帘的部分,那个卷帘像一条忠犬一样,愚蠢又固执。
“天篷,你可知罪?”玉帝问。
“知道,因为我扶起了自己所爱的人,所以有罪。”
关于卷帘
卷帘在电影中的戏份,原创的比例占了绝大一部分。小说里的卷帘是绝对没有电影中这位的智商的,科技点这方面先不说,单就从巨灵神手下救人这一点就绝对不可能。小说里的卷帘代表了现实社会中绝大部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普通人,相比之下,乔杉的演绎我个人还挺喜欢的,至少他的诠释不给电影减分。

关于紫霞
阿紫这个角色的设计在我看来是整部电影里,与天机仪齐名的两个最大的败笔。并不是倪妮的表演有问题,而是这个角色的人设与小说中的紫霞偏差实在太大。紫霞这个角色,在《大话西游》和《悟空传》两个作品中是截然不同的,《大话西游》中的紫霞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生,而在《悟空传》中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女。

高高在上到她认为天庭里的其他人都是没有灵魂的猪脑子,换句话说《悟空传》的紫霞是不那么接地气的,她与《大话西游》里那位同名的女侠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今何在本人也说过,阿紫和朱茵饰演的紫霞,仅仅是名字相同而已。很可惜,倪妮版本的阿紫选择了《大话西游》里的那个路线,又能打又搞怪,虽然最后还是回到《悟空传》的温婉深情路线,但前后两种差异巨大的性格摆在一起,就显得很违和。事实上《悟空传》中的紫霞,和阿月的性格比较接近,只不过她比阿月表现出了更自由的思想而已。猴子紫霞这一对,比天蓬阿月那一对整体在追求自由的思想境界上就高出一层。
《悟空传》电影最佳片段
全片中最让我感到惊喜的片段,当属孙悟空听完阿紫的一段话后,心碎身死的桥段。这一段的描绘近乎完美的将原著中的相同片段还原呈现,我不多说,直接上原文。
观音在她身后道:“你看到他的样子,你就会明白你不能让他活着。”
“去吧。”玉帝说。
紫霞一步步向前走着,她不敢抬头,只一步步算着脚下的步数,一百步,快到他面前了。
她看见了血,流到她的脚下来。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哈,你来了。”
紫霞猛一抬头,她看见……
眼前是一座铜铸高台,台上一根巨柱直入天顶。
柱脚上,有一具半血淋淋半焦乎乎的残躯,骨肉脱离,已不成人形,唯有一处还有两颗晶亮的珠子,里面放出她熟悉的欢喜目光。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那残骸说。
紫霞就那么看着他,好半天,她说:“你在等我?”
“我等你?没有,没有啊,我……只是想……你会来的……”
猴子有点慌,他说:“那天,我答应你蟠桃会回来就和你一起看晚霞……我很喜欢……花果山的大海……我常在那里……看太阳……太阳落下去了……其实……我是在想说……等你来……和你说,花果山……那里的晚霞……很……”
血从头颅上淋漓下来,流进他在蠕动的口中,但他每一个字却又说的那么清楚,眼中放出希翼的光。
“你死撑着就为了告诉我这个?”紫霞说。

“其实……还有,我一直想告诉你……你的梦,是真的……我见过那样一只松鼠,喜欢在树枝上看晚霞的松鼠。”
“我不是松鼠,我是从西天的云彩中化出来的,那只不过是个梦。”紫霞说着,看着他。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孙悟空,你以为你是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象一团泥巴!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我讨厌你!那天我说喜欢你,不过是气巨灵神的。我是天宫的神仙,我不可能和一只猴子在一起。你是一个妖精!你不是神仙,不是!你记住了吗?我们永远是不一样的!”
“你在说什么?我……我说的不是这个……”那残骸说。

“你还在做着你的梦吗?你还在想着天边的晚霞?你已经输了,输了性命,输了一切!你清醒过来吧,死之前,永远记住你的名字!你是孙悟空,妖王孙悟空!你不要再幻想和仙人在一起,因为孙悟空是不能成正果的!”她凑向孙悟空,看着他流血的眼睛:“你要记住,花果山的天空其实是一片黑暗,在那儿看不见晚霞的!“”…………“猴子沉默。
整个天际都屏息看着。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妖王孙悟空说。
那头颅上的两点光芒开始慢慢的暗淡了下去。最终完全消失了,那残骸完全真正变成了没有生命的躯壳。

观影时,前半部分其实我对这部电影是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印象的,直到这一幕的出现,才让我感到一丝欣慰。这也是整个主创团队功力的集中爆发点。(除此之外,影片其他部分确实缺少亮点。)
片尾的红色毛笔字金句,让不少原著读者感到有些尴尬。我估计这是因为,原著中这些台词是由玄奘说出来的,然而由于电影剧情中并不能让玄奘出场(不是不想让他出场,而是剧情的这个时间点金蝉子就是不能出现),这些金句不用上又觉得太可惜,因此只能把这几句贴在最后,聊以*慰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