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岭 / 李印功著
(三)
刘翠花在批判会上被羞辱了一顿，心里憋屈得连死的心思也有了，走出饲养室的门，也不避水坑泥池，跑到村外男人的坟前，趴在湿漉漉的坟头上号啕大哭。凄凉的哭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她的裤腿湿完了，衣服上沾满了泥。进了家门，她拿抹布擦，越擦越匀糊，气得把抹布摔在地上，把套在外边的衣服脱下来，扔在洗衣盆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在脸上滚落而下。她唏嘘着走进房子，爬上炕，拉过被子蒙住头，一直哭，一直哭。刘翠花哭累了，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刘翠花正在房殿(农村人吃饭、休息、招待客人的地方)吃饭，突然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的，头有些昏，手一松，饭碗和筷子猛地不见了，自己跑进灶房，奇怪了，碗筷在案板上搁着。她纳闷：碗筷还会飞?苦笑了一下，连锅碗都没顾得上洗，围裙也没解，就去炕上躺着了。邻家雷桂香飘飘忽忽走了进来，说生产队在地头分了一堆红苕，别人都拉完了，就剩下她一家了。刘翠花着急忙慌连架子车也没拉，跑到地头一看，整个一大片红苕地，给一家一户分的红苕全都拉完了，地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满地挖红苕留下的坑和一堆堆发蔫的红苕蔓，再就是分给自家的一堆红苕搁在地头，红苕堆上压着一个纸条，上写着：“刘翠花家560斤。”刘翠花拍打自己的头，嗔怪空手跑到地里干啥么，又得跑回去借架子车。嗔怪中一股凄凉感袭上心头：这寡妇的日子真不好过呀。
刘翠花发愁的当儿，地头的路上老远过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她手搭眼一望，那人忽地不见了，再一看，那人又来了，来了却看不清面容，分不清是张金柱还是张金梁。刘翠花心想：是张金柱咋办?是张金梁咋办?转眼间有了主意：是张金柱，不理识!是张金梁，让帮忙!她故意装着把红苕堆边上的红苕往上拾，偷眼辨别骑自行车过来的人到底是谁。
骑自行车的人快到地头了，刘翠花还难以确定是张金柱还是张金梁。倒是骑自行车的人认出了刘翠花，两脚用力一蹬，自行车明显加速，直奔刘翠花而来，是张金梁。
张金梁在地头跳下自行车，把车一撑，走了过来，喊：“翠花，分的红苕?”
刘翠花“嗯”了一声。
张金梁说：“你等着，我去拉架子车。”没等刘翠花给话，张金梁推了自行车，一跃而上，飞快地走了。
刘翠花望着远去的张金梁，心里刚升腾起一股温馨，又泛起一阵疑惑：一对双胞胎，张金柱给自己戴不安分的帽子，张金梁给自己帮忙，这算咋回事么?
不到一袋烟工夫，张金梁小跑拉着架子车来了，满头大汗。
刘翠花说：“看把你急的。”
张金梁说：“我不急，一路下坡，架子车在后边推着我走，不急都不由我。”
刘翠花笑了。
俩人七手八脚，很快就把红苕装了满满一架子车。张金梁拉着，刘翠花掀着。一路上坡，张金梁用力拉，刘翠花用力掀，架子车越走越快，张金梁扭过头，笑着给刘翠花说：“不用掀。”
刘翠花回之一笑，说：“看你都出汗了。”
张金梁说：“没事。我刚在我姑家的村口碰见一个人打听你哩。”
刘翠花问：“打听我咋哩?”
张金梁说：“想娶你哩。”
刘翠花问：“你咋说的?”
张金梁说：“我说刘翠花已经有相好的人了。”
刘翠花假装生气地说：“我啥时候有相好的了，你就替我做主了?”
张金梁猛地松开架子车辕，走到刘翠花面前，两手搭着她的双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说：“你就答应嫁给我吧!”
刘翠花满脸通红，说：“我想好了，不嫁给你。”
张金梁说：“我都给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不嫌你是寡妇，我就要娶你。你为啥不嫁给我?是嫌我没钱?”
“不是。”
“那因为啥?”
“因为我原来看上的是你哥，不是你，你哥嫌我娘家家庭成分不好，嫌我大戴着‘四类分子’帽子，不愿意，伤了我的心。我再嫁给你，得是社会上再没男人了?”
“男人多倒是不假，可女人也不是你一个。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哥看不上你，是他没眼力，我喜欢你，才给你说这话。”
“还有，我怕嫁给你后，分不清你和你哥，弄出笑话。”
张金梁就要解裤带，说：“你说的对，我弟兄两个确实长得太像太像了，但我的屁股蛋上有一个黑痣，我哥没有。”
刘翠花“扑哧”笑了，一把抓住张金梁的手，不让解裤带，说：“你屁股蛋上的黑痣叫衣服遮住了，只有脱了衣服才能看见，我要分清你弟兄两个，每次都让你们脱衣服?人说双胞胎啥都是一样的，你说你哥屁股蛋上没有黑痣，我又没看，咋能相信你?”
张金梁愣了好大一会儿，憋出一句话：“照你这么说，要验证我的话，你还要看我金柱哥屁股蛋上有没有黑痣?让……让他脱裤子?”
刘翠花嘴一抿，说：“谁稀罕他脱裤子，他脱了裤子我也不看!你把我说成啥人了?我是怕我分不清，将来有娃了，娃也分不清，见了你哥叫大咋办?”
张金梁苦笑道：“你越说越复杂了，我不管，我就要娶你。”说着又动了感情，接着说：“你男人在世的时候，我骑的自行车梁断了，摔在深沟里，要不是你两口子救我，我早都见阎王了。你男人不在了，我要照顾你一辈子。再说，我也看上你了。”说完，一把紧紧抱住刘翠花。俩人一阵沉默。张金梁打破沉默，说：“我想下办法了，他穿黑衣服，我就穿蓝衣服，他留长头发，我就留短头发，再是我老远见了你就笑，不就对了?”
刘翠花假装深沉地说：“我也不爱笑面虎!”说着，用两个硕大的*子奶**在张金梁的胸前呲磨。张金梁抱着刘翠花，俩人越抱越紧，刘翠花连气也出不来了，扭动中身子把架子车撞了一下。刘翠花一回头，忙喊：“架子车仰辕了。”张金梁一看，架子车辕翘得老高，车上的红苕倒了一地。张金梁冲着刘翠花一笑，捡拾地上的红苕。捡完红苕，他们又走。在张金梁和刘翠花的眼里，架子车上分明承载着浓浓的情爱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突然间，架子车轱辘离开了地面，在空里飞了起来，俩人也跟着架子车飞了起来，飞到村口，又落了地。
刘翠花说：“我拉。”
张金梁说：“红苕下窖你一个人咋弄?我顺便帮你把红苕搁到窖里。”
刘翠花思量片刻，没说话。架子车进了村。
刘翠花家的红苕窖打在院子的西北角，离前门不远。俩人先把架子车上的红苕卸在红苕窖边。刘翠花拿来一个小草笼，里面铺了麦草，为的是不撞破红苕皮，红苕不生黑斑不烂窖。
张金梁说：“你下窖去搁红苕，我在上面给你往下吊。”
刘翠花看了张金梁一眼，屁股蹲在窖口，两腿耷拉在窖里，找窖壁上的脚窝，准备下窖。人刚闪进窖口，脚没踩稳，险些掉下去。张金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刘翠花的手，说：“慢些，踩稳。”
刘翠花下到窖底喊：“把小扫帚给我，叫我把窑底的土扫一下。”
张金梁递了扫帚，拿一条细绳拴住笼拌，小心翼翼装满一笼红苕吊下去，再装满一笼红苕吊下去，不一会儿工夫就吊完了。
张金梁蹲在窖边，等刘翠花上来。他掏出一根烟点着，刚吸了一口，听见“嗵”的一声，赶紧向窖里望去。原来上到半腰的刘翠花脚没踩稳掉了下去，一屁股蹲在窖底，手按着腰，疼得龇牙咧嘴。
张金梁慌了，问：“跌得不要紧么?”
刘翠花说：“哎哟，疼。”
张金梁二话没说，扔掉烟头，赶快下窖。
红苕窖的空间小，只能容下一个人，刘翠花瘫坐在窖底*吟呻**着。张金梁下到窖底，往窑口一挪，把刘翠花抱在怀里，问：“哪儿疼?”
刘翠花指指腰里又指指屁股，说：“这儿，还有这儿。”
张金梁伸手，捏捏刘翠花的腰，又捏捏屁股。张金梁一捏，刘翠花一叫。张金梁逗刘翠花说：“没事，我的手胜过捏骨匠的手，我给你揉揉就好了。”
刘翠花的眼眶里盈着泪花。
张金梁调整了一下自己和刘翠花的位置，温柔地给刘翠花揉着揉着，把刘翠花揉得胸脯起伏，浑身热烘烘，忘记了疼痛。她猛地抱住张金梁的脖子，把自己火辣辣的脸往张金梁的脸上贴。张金梁浑身触电一般，蓄久的*欲情**被挑逗得开始燃烧，浑身战栗不已，两手离开了揉搓的位置，伸进了他向往已久的地方……
俩人正在红苕窖里热火，忽然听见邻家雷桂香站在前门口喊：“翠花，翠花，把你家的红苕搓板叫我用一下，我晒红苕片片儿呀。”雷桂香本来就是个急性子，高嗓门，边喊边推开门进来，见里屋没有应声，听见红苕窖里有响动，看窖口旁搁着吊红苕的草笼和绳索，心想刘翠花可能在红苕窖里搁红苕，走到窖口旁，朝窖里一望，对着窖口喊：“翠花，翠花。咦，怪了，刚还听见红苕窖里有响动，咋回事?”雷桂香皱眉：刘翠花这几天病着哩，该不是晕倒在红苕窖里了?她解了腰里的围裙，在窖口扇打，边扇打边喊：“翠花，你撑着，我下来救你。”
窝在红苕窑里的张金梁和刘翠花大气也不敢出。刘翠花猛地把张金梁向窑里一推，张金梁突然不见了。刘翠花想给雷桂香回应：“我没事，你不用下来。”嘴咋也张不开……
刘翠花睁开眼，雷桂香站在房子脚地，说：“看你家前门大开着，睡得死的，几声都叫不灵醒，也不怕谁把你背去了。”
刘翠花坐起，掀开捂在身上的被子，出了一身的汗，*处私**潮湿。原来是在做梦。梦么，咋这真的?心说生产队快挖红苕分红苕了，自己前两天刚打扫过红苕窖，就做红苕的梦，还让张金梁跑到梦里去了。刘翠花不好意思地向雷桂香苦笑，问：“你有啥事?”
雷桂香说：“不是我说你，我给你说了几个改嫁的对象你都不答应，你却和陈黑顺在光天化日之下弄丢人事，想男人也不能不顾脸不顾皮么，大白天的在村外……我和你当邻家，也觉得骚气。大队干部也真是的，这号事还能在会上说。”
刘翠花下了炕，说：“我啥事也没弄，大队干部的嘴叫驴踢了，爱咋说咋说去，反正我的瞎名也出去了，你嫌跟我当邻家骚气，以后就少来我家。”
雷桂香说：“可不是么，早先你看上张金柱，张金柱嫌你娘家情况不好不要你，陈黑顺看上你了你却不愿意，你倒好，偏偏又嫁到胭脂岭来了。你命不好，男人出车祸死了，你咋又黏张金梁哩，双胞胎有啥好的?”
刘翠花听得不耐烦了，说：“我碍你的啥事了?算我是破鞋对了!”
雷桂香悻悻地走了。
刘翠花在心里骂雷桂香：你要我嫁给你娘家的二球兄弟，我不愿意，你就挖苦我?我是一堆狗屎，你还往你娘家的门上抹哩!刘翠花走出去，“咵”的一声关了前门，又回到房子里，斜躺在炕上抹眼泪，在心里责怪起张金梁来：死到哪里去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