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娘是桂东郎蛮山雅迷寨最苦命的女人。她二十来岁守寡,忍着孤凄一把屎一把尿将儿子养大。她原以为将媳妇巧妹娶回来后会有好日子过的,谁知却与巧妹在心中结下疙瘩,婆媳之间闹开了别扭。
独生子春生胆小懦弱,对泼辣妻巧妹言听计从,害怕又迁就。三娘生日,春生给娘买了件棉袄贺寿。巧妹夺过棉袄狠一拧他的耳朵:“不识好歹老乞婆,不准你买棉袄给她贺寿!”转身就把这棉袄给了自己的亲妈。春生背了巧妹向三娘流泪,三娘安慰儿子:“春生别难过,冬天再冷娘也穿不惯那棉袄,巧妹将它送给亲妈也蛮好嘛!”春生将娘的话传给巧妹,巧妹听了冷冷一笑:“算你这老乞婆识趣,但我就是不愿放过你!”
到年,春生想给娘几个零钱花。“我不准给!”巧妹夺过前来斥骂男人,“你敢给钱与老乞婆花,我马上就和你打离婚!”回手巧妹就将这钱给自己的爹买了酒喝。旁人将这事告诉三娘,三娘却说:“是我叫巧妹将这钱给她爹的,我整天在家喂猪上地,要那钱来有什么用?”巧妹听说了这话将俏脸一绷:“谁要她卖乖?老乞婆再讨好我我也不买她的账!”
说话间入夏收玉米,春生却和伙伴们进了县城去打工,留下三娘巧妹婆媳俩在家忙活路。三娘怕变天下雨沤坏*家庄**,便想快点儿吃饭下地去赶工。“老鸡婆,潲未拌好,你就来找吃!”谁知她才刚在饭桌前坐下,巧妹就用木棍敲打着鸡食盆儿,借轰鸡指桑骂槐地辱骂她。
望着巧妹手中的木棍儿,看着被巧妹轰得四散奔逃的鸡群,三娘干瘦的嘴哆嗦着,浑浊的老泪止不住便流了出来。三娘真不幸,才结婚几年,三叔就丢下她和儿子春生撒手归西,还欠下一屁股的债。青年守寡的三娘起早贪黑,养猪喂牛,犁地插田,不仅还清了丈夫欠下的债,还将春生养大成人,为他娶回了俏丽又泼辣的媳妇巧妹,并把破泥砖屋拆了建成新瓦房。然而三十几年的辛苦,也把三娘从个秀丽的小寡妇变成了个干瘦苍老的丑婆婆!如今人老力衰青春不再,竟遭到媳妇的厌憎嫌弃和辱骂!巧妹,老不是婆婆的错,你干么要这样骂我?
“哼,你让我丢脸,我就给你气受!”望着撩衣袖抹泪的婆婆,巧妹心中忿忿地想。巧妹厌憎三娘,是记恨老人的一件事儿。去年巧妹的小弟结婚,她的两个姐夫一个送彩电一个送冰箱大出风头,巧妹为了争面子便要丈夫春生送给小弟一辆大阳摩托。一辆大阳摩托要几千元,他们家为了建房还债娶媳妇,已没剩下多少钱。春生拗不过她,只得硬着头皮去借*款贷**买车子,但三娘却硬顶住不让儿子借贷买车,说是买了车就会欠下重债,要了面子就会挨饿肚子。尽管巧妹紧绷着脸和三娘吵了好几场,但三娘就是不让儿子*款贷**买车,令巧妹在娘家人跟前丢了面子,因此巧妹便怀恨在心,常指鸡骂狗地拿三娘来泄忿气。
三娘想缓和与巧妹婆媳之间的关系,不但对巧妹的责骂装聋作哑,而且还洗衣涮碗、喂猪扫地尽量多做事,想以此来消掉巧妹心中的气。现在她见巧妹骂她,以为是自己吃饭来早了,便默不作声地拿起扫把,去打扫巧妹轰鸡弄脏的院子……
“咕咕咕,瘟鸡婆,难道吃潲还要人请吗?”
正在扫地的三娘听到巧妹的骂鸡声心又不由得一颤。她知道要吃午饭了,赶忙铲走垃圾洗净手,来到桌前准备吃饭。“瘟鸡婆!”巧妹一脚将跟前的一只母鸡踢走,“越老越摆谱,吃饭也要人请,真不是东西!”三娘被骂心一酸真想不吃这饭了,但春生不在家她不能和巧妹一般见识,婆媳翻脸令儿子难堪,所以她一边流泪一边扒拉着碗里粗糙的米粒,将饭和泪一同咽到肚中去。
下午骄阳似火,知了在痛苦地*吟呻**,巧妹在地里掰玉米,三娘也满头大汗地在一旁割秸装筐打帮手。“哎哟!”巧妹突然惊惧地惨叫一声,脚一瘫软人啪地一声跌坐在玉米秸儿上。
巧妹被毒蛇咬了,而且咬巧妹的还是桂东郎蛮山最毒的竹叶青蛇!三娘望着惊惧、痛苦又绝望的儿媳,快步走到她的跟前,用力撕开巧妹的裤腿露出她那被蛇咬得烫热发肿的伤口,抖着手脚想法儿施救。
“我,我不……”巧妹见状,心想拒绝。“生死攸关,你和娘犟什么?”三娘用力摁住巧妹的脚,从身上撕下布条儿捆住巧妹的腿,不让蛇毒往上侵袭,然后扯来几种草药揉碎,用力地在巧妹红肿的伤口上擦了起来,擦得黑血和草汁一齐往下流。三娘见这样做收效不大,干脆叫儿媳坐在地边的一块石头上,她跪趴在巧妹的跟前,将嘴凑近伤口,要用最古老的办法将儿媳身上的蛇毒排出来。“危险,别,别……”巧妹无力地用手去推婆婆。“我都已是土埋头顶的老婆子了,不怕危险的,”三娘说,“你还年轻,春生不能没有你!”说着三娘依然低下头,用嘴使劲地吸吮巧妹的伤口,将发黑的毒血一口口吸出往外吐。巧妹腿上的毒血被吸完,她的一条命算是保住了,但三娘却一头昏倒在儿媳的跟前。
婆婆能不计前嫌舍命救她,但她却因小事忌恨婆婆,实在是太不应该啊!紧盯住地上的黑血和昏迷的三娘,巧妹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是婆婆救了她的命啊!她辱骂、虐待婆婆老人却不计仇,还在关键之时救她一命,与老人相比她真是又愧又悔恨!“妈!”想罢她紧搂住三娘大哭一声,悔泪直流,“您可千万别有事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愧疚一生的!”她一边摇三娘一边哭,摇得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苏醒过来。“巧,巧妹,”三娘直直地望着儿媳,“刚才你叫我什么?”“妈,您真是世上最好的妈!”巧妹说,然后再次紧紧地将三娘搂住,泪如三春的暖雨急流而下,“我巧妹真是对不起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