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条狗，我不记得我的妈妈长什么样子，因为我很小的时候被我妈妈的主人当做礼物送给了我现在的主人。他叫乔阳，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老是叫我毛毛或是汪汪，他有个妹妹，比他小两岁，不常常搭理我。我今天忽然想起了他们，就趴在天堂的桌子上，用爪子一笔一划地写起与他们一起的那段时光来，以求挤开那段历史的门缝，让我侧身经过，回忆起那年、那月、那时光。
（一）——相遇
乔阳，当我还是一条小狗的时候，我的顽皮总是给你带来欢乐，让你开怀大笑。你叫我毛毛，原因是我一身黄褐色的毛。虽然家里的许多鞋子被我叼的到处都是，床单也被我咬得破烂不堪，你依然将我看做你最好的朋友，无论我做了多坏的事，你总是会原谅我的，并且把我按倒在地上温柔地揉我雪白的肚皮。我太小，不经冻，冬天非常冷，你老爸老妈不让我进屋住，在院子里面为我用砖头和棉花搭成了小房子。你总是在晚上偷偷打开门，让我进到你屋子里面。我们四目相对地看着，我虽然是狗，但也能感受到你的怜爱之情。你瞅了瞅屋子里实在没地方让我住，就把我抱到你床上，并摸了摸我头说：以后你住这里了。当天晚上我睡得真香，我的头放在你的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你小心脏砰砰直跳。但到半夜，我好想上厕所，又不想惊醒你，就一直憋着，睁着眼顶到天亮。你早上起床上课，刚下床，我就站在床边叽叽叽叽地叫。那时的我还小，不敢往下跳，你抱我到地上，看着我乖乖地跑到门外上厕所，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懂事？嘿嘿，我才不要整天脏兮兮的，把你屋子里搞的不像样子。乱啃东西的习惯我已经改正了呢。我把你送到大门外，你摸黑上学去了。我就在院子里的窝里又补了一觉。
好了，我们狗类有一个传统,凡是和哪个人在一张床上睡过，就必须对那个人忠诚。这点和你们人类有些相似吧？反正那一刻，我就决定陪你度过你的少年时光，使你快乐。第二天，你好像理解我晚上总要上厕所，就在床前用家里的凳子和砖头摆成一个小台阶，使小小的我能轻松地下床，并且那么寒冷的天，你把门还开了个小缝，以便我半夜出去。我感激的不得了，感觉你很用心，当然这些都是背着你爸妈干的“坏事”。我记得那些夜晚，我总沿台阶上到你床上，用鼻子拱你，有时你还和我说你的心里话和你的梦想。那时我觉得生活美好的近乎完美。作为一只狗，我觉得很满足。我们经常在院子里散步，追逐嬉戏，你去小伙伴家玩耍时也喜欢带着我，因此我还认识了我的“心上狗”——狼牙，每天我都会长时间地再太阳底下打盹，迎接你放学回家。
（二）——相识
渐渐地，你十三岁了，而我也变得不用台阶就能一下子跳到你床上了。那时的你还是个疯孩子，像一匹野马。那好，我也跟着你疯吧。那年夏天，你和你的小伙伴一起去大南沟洗澡，我呼呼地跑着，看着你在后面尽力跑也追不上我，我很得瑟呢！到了水边，我听着瀑布哗哗流水，看着潭中自己的倒影，又惊又怕，这些东西都是以前我未听未见过的。你们洗了一会儿，你叫道：“毛毛，过来。”我走到水边，前爪往水里探了一下，赶紧缩了回来，你就光着身子上岸把我抱起，走到潭水中间，扑通放到水上，我惊慌极了，那是我第一次害怕。但随后在你的哈哈声中，我学会了游泳。你还和你的伙伴说：“万一哪一次我快淹死了，毛毛能救我。”我当时就想：恩，一定。
日子过得好快，你上五年级了，我还是耐心地在门口等你放学，见你时我欢快地蹦跳着迎接你回家。你不在我身边时我就去找“狼牙”玩。我喜欢你的一切，特别是抚摸。我还是会在晚上偶尔溜上你床，倾听你呼吸的声音，你醒来时，会爱抚地揉一下我头，说：你再睡一会儿，我上学去了。
（三）——相梦
慢慢地，我也长大了，你老爸弄了个链子把我拴在了车上，因为我有锋利的牙齿，曾经咬伤了邻居家的小鸡。从此，我再也不能去门口迎你放学，再也不可以晚上看你熟睡的样子，再也不可以与你打闹嬉戏了，若让我说我一生最悔恨的事，那就是咬伤了那只小鸡。有时，我望着天上的鸟儿随意地飞翔，再低头拖动一下自己脖子里德锁链，我意识到：自由真好。虽是这样，我与你的感情一点没有疏远，反而更深了。你知道我爱吃红薯，就在每顿早饭时候往自己的碗里捞上好几个红薯，吃不完就全倒给我吃。我就是这样，吃吃睡睡了好久好久……
（四）——相惜
又一个冬天来临了，一年了，乔阳，一年了，你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了。可我也有七情六欲，“狼牙”长的很漂亮，我已经还几个月没有见过她了，她也被她主人拴着呢。于是我急得呜呜直哭，特别是晚上。那一次，你爸爸的朋友来你家说：“你家又添了小孩子么？”你爸爸说没有啊，那人说：“那为何我晚上总能听到有什么在哭，我以为是小孩子呢。”你爸爸说是那条狗，那人又说：“听说狗哭会给户主带来凶兆，会引来灾祸。”那天，我听到可这些对话，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了，盼望着你能早点从学校回来。终于你放学了。你妈妈把你叫到屋子里面，对你说了这一切，然后问你：你是要你爸爸还是要这只狗？你知道你爸爸在矿上干活，危险得很，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有事就来不及了……后面的话我都不敢听了，只知道过了大约十分钟，你跑到车棚里面摸我头，又将手伸进我嘴里，让我轻轻咬咬你，然后将我四脚朝天放在地上，揉我肚皮，我闭上眼睛享受你最后的爱抚。你拨开我眼睛，一直看着我看着我。那天中午我俩都没有吃放，你把我摸了摸就去上学了。临走时，对你爸爸说：“爸，你要打死他的话，就在今天下午我去学后吧，别让我看见。”你爸爸坐在那里抽着烟，答应着，毕竟他也不舍得啊，他明白我对你来说比所有的伙伴都亲，他也知道你一共十五岁不到，从你记事到十五岁一共有八九年时间，而我就陪你吃喝玩乐睡，陪你度过了一年时光呢，并且是你最快乐的时光……但是迷信是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啊，农村好多人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我认了，我不怪你爸爸，到现在也不怪。回到刚才吧，你走出门了，又回来对你爸爸说：“爸，能不能让毛毛再多活一天，就一天。明天是星期六，不上课，我带他到山上看看。”你爸爸答应了，你又看了我一眼我，走了。我分明看到你父子俩人眼中的泪水了。我很高兴，真的。我明白我的生命快到尽头了，命运对我有些苛刻，但能遇到你，已经知足了。令我痛苦的不是我的死亡，而是少了我之后，你的痛苦与孤独。我若会说话，我一定要叮嘱你在我之后再养其他狗，以伴你度过少了我的时光。
（五）——相守
周六天气很好，你解开我的链子，卸下我的项圈，让我无拘无束。你带我到咱们一起洗澡的地方转了转，又上到山顶上。正午的阳光很暖和，你就坐在山顶上发呆，我也坐在地上，坐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我知道，你不舍得我，我知道，你会随时抱我。果然，在太阳快落山时，你将我一把揽入怀中。我也哭了，你也哭了。我将头挣开，是不想你太伤心，我甚至还故意装作欢快地冲你摇起了尾巴呢，这些。这些，你都记得吗？回家的路上，我疯跑一通，就像当初我俩还年幼时候一样，你没有链子和项圈根本抓不住我。那时，我只是想快点回去看“狼牙”一眼。你跑到家，我没在家，你也不知道我跑到哪里去了。你和你爸爸就到处找我。其实，我只是去了狼牙家门口，冲门缝往里看了看。她没看见我，我也不想让她见我这么狼狈的一次。或许，她将我忘了呢。
还是你了解我，到了狼牙家门口来找我。我老远看见你了，跑着叫着冲到你的怀里，前爪子扒在你的肩上，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只是不想你难过。
（六）——相望
开始了，这一刻终于到来。我宁愿相信我要去往的是天堂。那里的每个人都青春永驻，美食饱腹，那里每天都有浪漫精彩的事情发生，那儿的美女近乎完美无暇，在那里，我时刻可以享受到美味，在每个漫长的黑夜，都有无数永不熄灭的壁炉，那些燃烧的木柴一根根卷曲起来，闪烁着火焰的光芒，我倦怠地打盹，进入甜蜜的梦乡，梦中会出现我在人世间的情景，以及对你的无限爱怜。这时，你爸爸已经将我紧紧地绑在了门外的大树上。我的呼吸困难，我看见你躲在大门后，我看见你爸爸手中拿着锄头。他要用锄头把我的头锄掉吗？不管了，反正是一死。一切准备就绪，我有些颤抖，我真想最后亲亲你。你爸爸已经举起了锄头，邻居们都围在边上看“屠狗”。忽然你从门后面窜出来，整个人已经哭成了泪人，你用你的脸紧贴着我的脸，我的一生短暂，但我每一天都很快乐，我分明能体味到你滚烫的热泪落在我的脸上，额上，鼻子上。我也伸伸舌头在你脸上舔了一下，你伸手让我张开嘴，你手中拿着一个蒸熟的红薯，我看看你，没吃，你就把那红薯仍的远远的。你扭头对你爸爸说：“爸爸，你下手重点，让他一下子就死掉，要不太痛了。”呵呵，你真的好善良。你爸爸点了点头。你又躲在了门后面。我脑中空空的，知道自己最多不能再活一分钟。说起来矫情，我那一刻悲伤了。我的悲伤来自于在半分钟内离开自己所爱的人，而非死亡本身，特别是自己明明白白地知道还有不到半分钟就死的时候。人类都害怕未知的事物，人类都害怕灾祸与自己不期而遇，其实，如果明知道自己只剩下不到半分钟就死的时候，更害怕。不是吗？
锄头落了下来，很重很重，剧烈的痛。我的脖子绑着粗绳，我的腹中空空，没有一丝力气。但还是仰天长鸣了一下。我倒下了，脑浆应该崩落一地吧？我已经看不到了，眼神恍惚中能感觉到你奔跑过来，摸我的眼，将他们合上，让我瞑目。我的鼻子中喷着血，嘴中的牙深深扎进泥土中，我的肚子还在剧烈的起伏。你大哭大叫着说：“爸爸，爸爸，他还没死，你再打他几下。”我就感觉到又有几个重的东西从天而降，但已经不痛了。一分钟后，我的小主人，乔阳，我死了，我死了……
（七）——相恋
你们谈论怎么处置我，邻居们都说把我煮了吃了。你大吼着说就算煮熟你也不吃一点。但还是我被剥了被煮熟了。你们全家没人动一口，都吃不下。最后，你把我埋了，埋在了那棵你我一起嬉戏打闹过的树下。我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一个充满爱于光明，一个与尘世不同的世界，一个我不会再遭冷落，受欺凌，被遗弃的世界。但我依然非常想念你，并且将永远想念你，愿你的生命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像我这样忠诚的对你。
另外，我要诚挚地祈求你一句，在以后某天，再养一只狗吧，把给我的爱给他，因为你永远不养狗，我也不会再回到你身边啊。
亲爱的小主人，现在你应该长大了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应该过得还好吧？我很想你。我最后的一个请求是：无论什么时候，你到我坟前看我，看在我与你相伴一生，留的那些长久的、快乐的回忆的份上，请以满怀哀伤而欢欣的口吻对自己说：这里，埋葬着我爱的和爱我的朋友。
不管我埋得多深，睡得多沉，依旧可以听到你的呼唤，再厉害的死神也无法阻止我对你欢快地摇尾巴。
后记：今天写的有些多了，这不是小说，这里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真实的。他离我有十年之遥，却依旧清晰可见。我在想，这个世界如果少了狗，将会变得多么孤寂与冷清啊。我的狗，我的毛毛，在最后的时刻，他仰起头，眼中充满悲伤，却仍机警地守护者赤诚，忠贞不渝，直至死亡。我的狗，我的那只最朴素、最纯真、最珍贵的狗……
倘有机会，我定会养狗，我的朋友，你也一样吗？
愿处处充满真实、忠诚、责任、爱以及对一切生命的尊重。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爱狗的人和爱人的狗和我爱的所有人。
乔的岛 2012.1.26 周四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