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49)《四只虫子》•上卷(作者刘灵)

其实哪有这样的鬼事,分明就是幻觉。他居然想自杀,实在感觉到活着没有意思。

“简直糟透了,得找人把他看紧点。”

“别再动不动闹出点妖蛾子。”

龙波琼反反复复叮嘱那些义工,何况对方同样是女人,戒断人员。相应也许要好说话一些。她觉得在阳光明媚里拿到一小包药,即使是想想也非常浪漫。少了折磨。

“拥有更多资源,就可以摆脱约束。”

“实在不想被生活左右。”

“求求你,请帮我个小忙。”

“让我有机会跟他见上一次面吧!”

“你到底想干啥?”女狱警骇了大跳,马上停止啃馒头,奇怪地盯着他那张帅气的脸,觉得起得太早,简直是撞到火星人。

“遇见了,却完全没有把握。”

“我记得那地方好像没一个人住了。”

“室友呢,多半死了。”

他神思恍惚一直在自言自语。

“那家伙到底是谁?”

亡魂,一个鬼影子。他又在基地跑马拉松。伴随着种种兴奋,那人脸上格外扭曲,感觉到虚假快乐。今天,那人又坐农公车单独回到了针叶林阳光屋并大声说:

“这地方其实才是我的家。”

家庭成员经常做梦,但确实不像是梦境。

“最近也没有哪个梦游。病没发作!”

“我实际上都梦到和兄弟姐妹在一起。”

“有时站旁边听基地的老师弹吉他。”

走进那间大画室,为了兴趣转移,也是行之有效的治疗手段,所有人正在学画画。

一次居然是在果园中,许多老朋友分散蹲着正在拔草,却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大家起了点冲突。也许是戒断者争什么东西,吵着吵着,结果打了起来。醒来时满头大汗,内衣湿透了。龙波琼老师铁青脸问:

“告诉我,你俩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

“是的。”两个人分明完全清醒。

那王八蛋继续对兄弟姐妹说:“临到出家门父亲语重心长问了我一句,儿子啊,考虑清楚,你到底是想不想戒掉,你想不想当回一个正常人?(我不可能真的戒断,只不过是去跟大家凑个热闹,但今天破例,特殊的好日子,我便点点头)。如果想表现将来有的是机会!害怕那种瘾发作起来周围所有人都变得陌生,我了解这种痛苦,还是选择不原谅。如果你不想戒,或压根戒不了,就没必要再回那地方。”

“我喜欢住在康复中心。”他承认说。

“你又何必丢我的老脸哟,我都六十几岁了的人,为了你,我可以说丢尽脸面。”

“我们家庭成员都想戒,大家谈得来。”

“你不是正常人。儿子,但我是。”

“在阳光屋我不怎么累,不提心吊胆。”

你喜欢违法,但我没有。你的生活从来都不正常,而我和你妈妈是要过正常生活的人。*妈的他**,你为什么不替我想想,替你妈考虑。希望你为自己以后还有好几十年想清楚,要真的听话就对了。那家伙先笑起来,在反省室的第一天,他反复回忆起父亲的这些话。突然当真很痛苦,现在特别难过。“真的是困难啊!”他父母不知不觉已经是满头白发了。“为了我,他俩操心得太多。“对不起,我爸爸妈妈。”

“这次进来,我发誓真就是最后一次。”

“大家其实知道应该做个什么样的人。”

“肯定。全体管理人员愿意帮助你。”

“就是想不明白过多久才不惦记。”

“上次的气大家——包括老师还没消。”

“又来了。”同伴教育对象说,“你实在过于多虑,再告诉你,老师不会计较。”

“那就别聊了,养足精神。”他说。

“我变得无聊透顶。”郑伟抬起下巴。

那天半夜,龙波琼主动给他打了电话。她顺便告诉他一声,她的气已经完全消了。

“我睡了。”朴成涵说。

“不准!”她叫喊。

“说些啥,什么不准。”

她迟疑半响,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你先别忙睡。”

“这样,你真不讲道理啊!”

“我话还没说完呢。”龙波琼气呼呼的。

“我要洗澡睡了。”朴成涵坚持说。

他粗暴地挂断电话。龙波琼知道,这种时候,要是睡身边哄哄朴成涵——他需要自己躺在旁边,分明是大男孩;他就好了。

有个家庭成员怀孕,幸好还可以刮掉,孩子发育很小,父母都感染Hiv,没有来得及阻断,如果再拖个把月就只能引产了。

那个瘾君子兼病毒携带者父亲胡乱地点点头,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穿件桔黄色和灰黑色草枝图案大翻领衬衣,戴条金项链,剪的短发,脸颊稍长,浓眉大眼,高挺光滑鼻子,嘴唇也性感。模样特别英俊。他饶有兴趣地呆定定看小诊所医生操作,她用器械把女孩的阴道扩大,先用食指伸了进去试试,然后用反光镜观察,回手操把金属小勺的东西,正准备伸进去。姑娘感到了一阵害怕,立马觉得恶心。女医生停住动作,凝望她一眼说:“你感觉到不舒服吗?”他俩都没有对小诊所医生说起病毒携带这件事,更不会提醒她职业暴露。

女孩原本想撑起身子瞧一瞧,结果没有成功,她说:“我心里发慌。我害怕!”

“不用怕,快得很。你要有信心。”

医生小心翼翼微笑,嘴上不停歇鼓励她。

她仍然非常害怕:“很痛,会是吗?”

“不算痛。”医生用力摇头。

“里头长成什么样?”当父亲的想凑近点仔细瞧,他并不特别关心,只有点好奇。

“去一边,别影响我工作。不然你去安慰她。”医生作势挡他,“你太坏了。”

那个二十七岁瘾君子父亲拉开门溜出去。

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这个叫曾小强的家庭成员决心在自愿戒断的时候,完美做到以下几点——最搞笑的是,使用了完美这词,原本是件糟透的事,哪来的自信——第一他会遵守康复中心的各项制度。尊敬管教干部及中心管理人员,服从一切合理安排和管理。第二他不会擅自离开针叶林阳光屋规定的活动范围,干任何事都必须报告,不私下作主。真的如果是有事(必须要是正事)实在需要外出他肯定会请假,回来后立即销假。第三他理所当然热爱自戒集体,并努力增强集体观念,和所有兄弟姐妹建立起尽可能正常的关系,经常交流,搞好同伴教育。他保证说再也不能搞江湖义气、拉帮结派那套,更不能充当牢头狱霸,欺负家庭成员。他坐在办公桌对面转椅上对医生兼老师、管理员龙波琼和徐方婧说,从此绝对不找人打架斗殴,戒掉酒,因为酗酒容易滋事,也会招惹不必要麻烦。他保证不参加和成员赌博,更不会偷别人东西,对复吸同学不相互包庇。第四他准备把这段时间完美利用起来,尽可能多找些书来读;他爱读人物传记和世界名著。他随口说了七八个著名作家,结果弄错三个,包括两人的国籍。曾小强希望长期跟着来基地上做义工的老师努力学习政治、科学、文化和技术知识,他喜欢做苔藓类小盆景,觉得非常有意思。他笑着说,希望提高自身价值,拼这一把,也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够回到正常社会去生活,把基础打得更加牢实些。

家庭成员刘阳想学写诗,五个喜欢画画的。谢军军当大伙面发誓说,他绝对不会与那种动不动复吸者同流合污。杜红兵赶紧对龙波琼老师表示决心,他有毅力克制,即不会复吸,同时也不相互传阅淫秽物品,包括那方面的印刷品。特别是在使用了氯胺酮出现身体瘫软或接触到节奏狂放音乐时,便会条件反射扭动,包括滥用制幻剂以后病人,*交性**混乱更容易发生。瘾君子当中有不少成员故意散播淫乱思想,后果严重的*交滥**司空见惯。曾小强耸耸双肩:“不准看就不准看。”他在小诊所手术室门口过道找张绿色塑料椅子坐,随便从身边拿起一本《家庭医生》翻看。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我仍然感觉到不太放心。同样是瘾君子,两个人心与心之间距离有时候不存在,有时候好像永远都没办法靠近,那必须得看身材承受能力,包括毒瘾发作实际情况。在舞厅。肖小强抬起光滑闪耀着斑点的下巴,一直冲我笑。他特别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样子还是比较迷人。并没有装,但我是旁观者。

“哪个舞厅?”我忍不住张嘴问他。)

医生重新准备好了,突然朝门口的曾小强叫喊:“你别躲得那样远,最好还是进来帮我拿着台灯,人老了,眼睛不大好。”

曾小强为难地撑起来只能照办,推门走了进去说:“还是多个人多份力量。先说,手术费得减半。也别,你多给一包药。”

(杜冷丁也可以,估计她都不愿意。)

女医生没有心思答理招惹上麻烦的药鬼,勾着腰,开始调匀呼吸,仔细地工作——稍有差错,闹出人命不是开玩笑;又有点儿走神了。她干的活原本以为是在救人,却实在有些缺德,甚至半明半暗卖药给这群失足年轻人,她从早到晚还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装疯卖傻,仅为了点钱,真的有必要吗。特别月黑风高,有时候内心差不多到了崩溃边缘——她用金属勺伸进姑娘的阴道,稍稍动了动,过会儿,取出小块红色的东西,放在旁边磁盘里,使轻声说:

“好了。”

“这么快?”曾小强明显失望地说。

医生快速完成了善后工作,叫女孩起来。

“你觉得快?”

“别蒙我,刮干净没有,生下来我可真养不起。特别麻烦,到时候我送来给你。”

“你胡扯八道!这种手术不麻烦。”

她有可能是耳朵背,把父亲的话听岔了。

“医生,将来会有后遗症吗?”

女孩一边浑身抖抖索索穿裤子,突然问。

“两个月不准再搞那种事。”医生笑道。

“我们想天天搞,对双方那该多爽快。”

“你别再胡扯淡,除非是你想要她命。”

“医生那你马上给他打针杜冷丁。”

“为啥?你屁都不懂。以为包治百病。”

“看她脸色惨白,身体抖,可能是痛。”

“躺在床上多休息几分钟再下来。”

“她怕痛,你叫姑娘去哪里睡觉呢?留在你这里,你那卖药老公我对他不放心。”

女医生转脸重重哼声鼻音,强压住嘲笑,她挨近鼻梁左边的那颗黑痣也难看地抖了抖:“你真傻还是装傻,先忍两个月。”

“估计不会死的,最多就是不能发生性关系。”他扮个鬼脸,“来买药的时候你老公不故意装,不拿架子比任何事都强。药瘾确实忍受不了,现在搞不搞那种事关系不大,我被你老公害惨了。你四十如虎的年龄正如饥似渴,幸亏你老公不吸毒。”

女医生默不作声摘下手套,用酒精替刚才使用过的器械消毒。她手指有条小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