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大玩家鬯安王世襄先生逸事之四:存爵先生笔下不一样的王世襄
2018年10月2日
张传伦
作家们是很难状写王世襄一生行宜的,因为先生是举世公认的美食家、大收藏家、大鉴赏家,名符其实的大家、大师,无可怀疑,只有疏漏之处。若依王老这样一位老派的蔼然长者,有人当面称他大家、大师,他一定是婉拒或峻拒,甚至一言不发,表示哪一种态度,全看他老人家当时的心情而定。
那么大收藏家的称谓,世襄总该接受吧?!他也不以为然,甭说是大收藏家了,“王老先生其实爱说他不是收藏家,爱说近现代真正的收藏家是藏碑帖的朱翼庵,是藏丝绣的朱桂辛,是藏书画的张伯驹,是藏古籍的周叔弢,说他们学问深厚又雄于资财。”
王老说自己“不是收藏家”,那是周至的礼貌和客套的谦虚,他推崇的那四位各有专攻,皆有大成的收藏家都是一代鸿儒,是前辈,王世襄“受过他们的教诲也享过他们的关爱,时时不敢忘怀。”
王世襄谦逊的美德,即是老派人的好习惯,也是真情的流露,他见过那么多的好东西,天下名物大不可方。他将他收藏的各类骨董悉心研究的结果合集出版,书名叫《锦灰堆》,锦灰堆典出元代画家钱舜举的一幅杖头小卷,所画者皆食余剥剩之物,王老藉此为书名,谦辞而已。

王世襄行楷书《锦灰堆》释解
王世襄是董存爵先生二十多年前做香港《明报》总编时的老朋友,多年下来很是了解王老的雅藏及鉴古之文,2000年时读了《锦灰堆》一函三册,当即发表文章,说光是书名,已然一见钟情,有古董味,整本书“都散发着苍凉的华丽,像王府的黄花梨家具”。

董存爵先生中年像
文末二百余字的评点,开头的几句话,一下子点亮了王老藏古生涯的兴旺之处,“在佳木名器美食的园林中逐声逐色逐香数十年,王世襄已经不是收藏家:坊间*物文**他都看不上眼了。他也不是鉴赏家:全世界著名博物馆都在他肚子里了。他更不是研究家,值得研究的雅俗文化他都浸淫过了。”
我写“史上大玩家鬯安王世襄先生逸事”一文四章,首先点明王老是玩家,第一章给嘉德的乔皓先生看了,他好心告诉我“这个题目,若是王老生前看了,一定不同意称他为玩家的……”
真正的玩家,不是玩物丧志的纨绔,玩物丧志者非物丧其志,乃其本无志也。
倘若王老不喜玩家之谓,说不定也是谦辞呢?!依王老之风雅卓荦,岂能不知玩家,尤其是够得上大玩家的条件,是非常苛刻至可遇而不可求的,第一要有品格有真性情有惊世之才华或有一手惊世之绝技,雅藏之妙,海内独步。好面子重气节,怪癖且有瑕疵,有着凡人没有的痼癖,绝对是稀有种群的人类,一般不大好接近的,但绝不是让人生厌的,是让人喜欢让人羡慕的,人们乐于结交他们,而他们往往是可远观不可近亵的,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分妇孺老幼尊卑贵贱,遵循近则不逊远则怨的古训。
大玩家更是极清贵之人,雅具风流文采而无一丝世俗之态,开门七件事唯嗜清茗而己,诗酒流连*情纵**山水,此必仰仗于家赀丰饶,无须为衣食之累而奔走,才会有啸傲风月,王侯而不事的风度。
观史上几乎所有的大玩家,与一般的文人雅士玩家藏者有所不同,一如武陵源上人,得其所应得,适其所应适。小玩大玩玩大玩小玩雅玩俗玩古玩今玩中玩西玩弥勒大肚玩三寸金莲……请问世上何人似王世襄这般玩家具玩木玩,玩尽古都明清两朝鬼面梨檀?!
谚曰:“三代始知穿衣吃饭。”存爵先生慨叹:“十代人家,方知玩古挂画。”
那么几代人造就一个玩家呢?约略言之,恐亦说不太清,王世襄一代玩乎高哉之大家,其来有后。王老倍感欣喜,人都是隔辈亲,王老爱孙王正小小年纪十四岁就写了一部十六万字的武侠小说《双飞录》,2004年由石家庄文艺出版社出版,王老特别地高兴。
2004年10月的一天,存爵先生接了王老的一个电话,说要寄来一本新书“不是我写的,是我十四岁的孙儿王正写的一部武侠小说!”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王老笑得开心极了,董先生大为惊奇,心里想“十四岁,金煌煌的日子,写些童话,写些日记,写些苹果树下青涩的梦,在中国,在外国,都不稀罕:写一部半文言半白话的武侠古典小说,我好奇想看个虚实。王世襄出了名是讲究品味的大学问家,见识广,眼界高,寻常本事他称赞两句是礼数,微微笑笑不置一词才是他处世的分寸。家里小孙儿的作业竟然忍不住要亮出来,那断断不是等闲花草了!”
待我品味到这株花草清新的芬芳时,已是2011年的晚春四月天,香港半山董先生公寓书房还留着这本《双飞录》,黄苗子题书名,有趣的是王老在扉页上的戏签:“王世襄代孙儿王正呈董爷爷赐教”。董先生不意赐教,干脆赐读,这一读不得了:
……“两个不速之客突然降临,卖茶的老头似乎很是畏惧,颤颤巍巍地前去招呼,躬身道:二位大爷想点些什么?那两个不速之客看来三四十岁,满脸横肉,目露凶光,敞开的衣襟露出纠结的前胸,胸前毛茸茸一片黑毛。逸萍看了好不恶心,就连同为男子的林雨枫也不禁作呕。一名看似强盗的大汉吼道:你这老不死的还不上茶来,我兄弟渴着呢,再不麻利点小心你的老命……”
看看这哪里像是英俊少年之手笔,语言之老到,简直刘白羽!分明是金大侠!
董先生欣赏侄孙辈王正的小说语言,点赞中还是不吝笔墨地赐教多多,且句句教之以方:“二十几年前我熬了一个通宵写过一篇影射时事的武侠短篇《熏香记》,写景写人写动作之苦况至今难忘;眼看王正唤字呼句的轻功竟然胜似水面蜻蜓,干净灵巧,自叹老朽确是不可雕矣!”
董先生后面的几句话,可为天下习文者戒:“文学才能是天赋,我深信逼不出来也教不出来,写得如此长篇靠谁教?”
王世襄深谙“诗书传家久,忠厚继世长”的道理,俪松居的风雅长物不欲遗留儿孙后代,其《自珍集》中所收珍品在嘉德拍卖,带着大师手泽的古物,自然非比寻常,一样的东西溢价高出了几十倍成交,合该如此也算合情合理,“拍卖会真是太哄动太抢手也太矜贵了。”这一回董先生没好意思说买不起,“打电话告诉王老说我果然沾不上这份雅缘,买不到俪松居半件重器是我收藏的一大憾事!电话那边老先生用一贯礼貌而矜持的笑声开解我的沮丧。”
董先生有意这么说,泰半是源于对王老眼力的尊重,买王老的藏品,董先生是有思想准备的,心理价位的框架必是拉大了很多,还不能得手,及早放下号牌就对了,董先生虽然特别钟意那件青铜卧狮,也还是适时遥控放手了。
事隔五年证明当时所为真乃不盲目追风跟牌的英明决定。五年前拍得卧狮的买主,收藏了几个春秋,撒手重又上拍了,董先生参予这场竞拍,夙愿得偿,落槌价低于五年前。对此董先生并不特别上心,也不甚在意青铜卧狮究竟是哪个朝代的,看中的是俪松居王世襄旧藏的缘分和灵性,说是这卧狮“稀疏的发鬣里回拂的尾毛中依稀蕴藏着王老先生一九四九年之后的阴晴圆缺:政治的,学术的,收藏的,人生的。”

宋青铜卧狮
董先生懂得王世襄,曾在“王老的心事”一文中,说:“王世襄先生是个知足的人也是个不快乐的人……”
王世襄青年时代的人生愿望是到故宫工作,他一生最不快乐的事,是被故宫开除,到老不肯释怀,平生看不惯许多人许多事也惹不起许多人许多事。“都说他是最后一个贵族文化的大玩家,一生消受最精致也最豪犷的传统消遣,待人不忘古礼,处事不忘分寸,可是,大大小小的日常酬酢中,我竟然看出他迹近腼腆的矜持和惶恐,琐碎几句客套话显然也只是为了保护他的名望冲淡他的看法杜绝一切后患。看着他和夫人永远安静甚至怕事的神情,我有点不忍。”
王世襄晚年名满天下,仍遇小人欺辱。1996年王老在同好陪同下逛逛天津沈阳道古玩市场,踱进一旧家具店,店主把王老写家具的书都翻烂了好几本,知大师驾到,不知何心肠?!故意不理睬,满脸倨傲之色,无礼之甚,陪同人员看不下去,多嘴说了一句:“这是王世襄先生。”这孙子来了句:“王世襄谁呀,不认识。”
王世襄先生再豁达一点眉头就舒展了心事也就放开了,就像董存爵先生看那一件青铜卧狮的年代一样,“卧狮要是宋朝的,那是宋词的明慧;要是唐代的,那是唐诗的浩茫;听说还有几位鉴赏家认定是六朝的,那是金粉江山的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