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思想基础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思想基础

文学创作是一种精神生产,它与作家的思想意识紧密相关。作家的生活经验给文学形象以血肉,思想则给文学形象以灵魂。

思想一旦被作家的情感所融化,就同情感交融在一起灌注到形象的肌体之中。

因此,一部作品的思想价值与艺术价值,在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作家的思想意识。

《*瓶金**梅》的创作,同样也是受冯梦龙的思想意识所支配的。

一、儒家思想

冯梦龙出身于一个儒士家庭,从小就受到了正规的儒家思想教育。他的弟弟冯梦熊在《麟经指月》序中回忆到,

「余兄犹龙治《春秋》,胸中武库,不减征南。居恒研精,覃思曰:吾志在《春秋》,墙壁户牖,皆置刀笔者,积二十余年而始惬,其解粘释缚,则老吏破案,老僧破律;其擘肌分理,则析骨还父,析肉还母;其宛析肖传,字句间传神写照,则如以灯取影,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得自然。」

从这里我们可以了解到,冯梦龙自幼习《春秋》,锐意求精,对《春秋》的理解,竟有如「老吏破案,老僧破律」的程度,对《春秋》精华的把握,竟到了「析骨还父,析肉还母」的地步。

明泰昌元年吴县书林开美堂刊刻的《麟经指月》,以及明天启五年冯梦龙自刊的《春秋衡库》30 卷,

都是冯梦龙研究《春秋》的专著。这两大部书的问世,显示出他对《春秋》颇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冯梦龙在《春秋》研究方面造诣深厚,在当时社会上颇有名气,被邀请到绍兴讲过学,甚至还到湖北大山区麻城讲过学。

「敝邑麻,万山中手掌地耳。而明兴独为麟经薮,未暇遐溯,即数十年内,如周,如刘,如耿,如田,如李,如吾宗,科第相望,途皆由此。

故四方之治《春秋》者,往往问渡于敝邑;而敝邑亦居然以老马智自任。乃吴友陈无异令吴,独津津推毂冯生犹龙也。王大可自吴归,亦为余言吴下三冯,仲其最着云。

余拊髀久元。无何而吴生赴田公子约惠来敝邑,敝邑之治《春秋》者,往往反问渡于冯生,〈指月〉一篇,发传得未曾有。余于是益重冯生,而信二君子为知言知人也。」1

由此可知,湖北麻城当时究习《春秋》,硕果累累,出了不少人才,以至闻名四方,不少学者文人前来此地求教。

而冯梦龙敢于到麻城作《春秋》学术讲演辅导,竟使麻城在这方面颇有见解的儒生钦佩之至,纷纷向冯梦龙请教,这说明冯梦龙在此方面更胜人一筹。

所以,梅之焕的这段回忆,真实地反映了冯梦龙治《春秋》的学识与声望。用冯梦龙的门生周应华的话来说:

「故其著述可示于子孙,可惠于天下,而其精诚直可贯于生生世世,非虚语也。」2

这可视为时人对冯梦龙治《春秋》的最高评价。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思想基础

《冯梦龙诗文》封面

《春秋》相传为孔子所作,是儒家的经典之一。其扬善抑恶的正义感、薄身厚民的政治主张、民为本的仁治思想以及惯用的《春秋》笔法,对冯梦龙的创作起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所以冯梦龙关心国家命运,同情劳动人民,坚持正义,反抗*暴强**,敢于无情地揭露封建统治阶级的腐朽黑暗。

这正如冯梦龙所说的那样:

「予少秉赋劲骨,棱棱不受折抑,更有肠若火,一郁勃,殊不可以水沃,故每览古今事,遇忠孝困于谗,辄淫淫泪落。有只字词组,必志之以存其人;至于奸雄得志,又不禁短发支髿立也。」3

正因为这样,冯梦龙在「哲皇帝朝以言得罪,里居三载」而不出。4

在儒家积极用世的思想熏陶下,冯梦龙很想为国为民干一番事业。当他61 岁任寿宁知县时,就以此作为政治舞台,在这个山区小县施展才能,励精图治,兴利除弊,如简政轻赋,严禁丢弃女孩和溺死女婴。

在《*瓶金**梅》中,冯梦龙在民为贵、君为轻的民本思想指导下,以影射笔法无情揭露了明末封建统治阶级的黑暗与腐朽。

小说第三十回借西门庆给蔡京行贿得官这件事议论说:

「看官听说,那时徽宗,天下失政,奸臣当道,谗佞盈朝。高、杨、童、蔡四个奸*党**,在朝中卖官鬻狱,贿赂公行,悬称升官,指方补价,夤缘钻刺者,骤升美任;贤能廉直者,经岁不除。

以至风俗颓败,赃官污吏,遍满天下,役烦赋重,民穷盗起,天下骚然。不因奸佞居台辅,合是中原血染人。」

在这里作者主要抨击的是朝廷吏治、法治及人事方面的黑暗。也是他侘傺失志,濩落郁塞,悲愤慨的心声,意在警发薄俗,扶树儒教。

从小说中的西门庆来看,他既无安邦之文才,又无定国之武功,「本系市井棍徒」,「菽麦不知,一丁不识」,「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交通官吏」。

西门庆还生性浮浪风流,「专一飘风戏月,调占良人妇女」,玩弄之后便交给媒人卖掉;成日在构栏里与*女妓**鬼混,在*院妓**中与娼妓同宿,是满县人都不敢惹的恶棍刁民。

只因他给蔡太师送了一付生日厚礼,便一夜之间由一介平民升为理刑副千户。

冯梦龙借此事而发的议论,入木三分地嘲讽了明末朝政的黑暗。

小说第六十八回借工部主事安忱之口,将明末朝政腐败给广大人民所带来的巨大灾难作了深刻的揭露:

「今又承命修理河道,当此民穷时尽之财,前者皇船载运花石,毁闸折坝,所过倒悬,公利困弊之极;而又瓜州、南望、沽头、鱼台、徐沛、吕梁、安陵、济宁、宿迁、临清、新河一带,皆毁坏废圮,南河南徙,淤沙无水,八府之民皆疲弊之甚,又兼贼盗梗阻,财用匮乏,大覃神输鬼役之才,亦无如之何矣。」

这段貌似客观冷静的闲话,赤裸裸地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为了*欢寻**作乐,不顾「民穷财尽」,甚至还破坏农田水利设施、河运航道,载运花石,兴修艮岳,以至广大人民处于饥寒交迫之中,揭竿而起,反抗*政暴**。其字里行间所流露出来的忧国忧民的感情,与冯梦龙的民本思想息息相通。

国运不济,民不聊生,奸佞横行,忠良受害,其总根子在哪里?

小说第七十一回写道:

「这皇帝果生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若说这个官家才俊过人,口工诗韵,目览群籍;善写墨君竹,能挥薛稷书;道三教之书,晓九流之典。朝欢暮乐,依稀似剑阁孟商王;爱色贪杯,仿佛金陵陈后主。」

这漫画似的叙述,勾勒出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无道昏君的形象,他虽有各种才能,却缺乏经国治世的才干和民为贵、君为轻的思想;虽然长得像历史的贤君明主,实质上却是一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国亡**之君。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思想基础

《*瓶金**梅》书封

小说如此大胆而直接地把批判的矛头指向封建地主阶级的总头目、总代表皇帝,表现出了冯梦龙「秉赋劲骨」、不畏*暴强**的创作个性,以及他长于揭露统治阶级丑恶嘴脸的《春秋》笔法。

《春秋》倡正名,讲仁义。仁义的主旨是以「亲亲为大」,以「孝悌为本」,要求人人在孝悌思想的基础上去忠君,通过维系血缘关系来巩固封建统治。

这也是冯梦龙受儒家思想熏陶,长期治《春秋》所形成的一种封建思想。

《*瓶金**梅》作为一部「独罪财色」的世情小说,

「故其开卷,即以冷热为言,煞末又以真假为言。其中假父子矣,无何而有假母女;假兄弟矣,无何而有假弟妹;假夫妻矣,无何而有假外室;假亲戚矣,无何而有假孝子;满前役役营营,无非于假景中提傀儡。」5

《*瓶金**梅》作为一部批判现实主义小说,花费了很多笔墨,调动了许多艺术手法,描写了晚明由于金钱的腐蚀,人类正常的关系被颠倒,正常的感情被泯灭,塑造了许多假父子、假母子、假兄弟、假夫妻、假亲戚的形象。

西门庆与蔡太师,一居清河县,一居京城,既无血缘关系,也无师生之谊。

可是当西门庆在蔡太师生日那天,送了「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火烷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其他花素尺头四十匹、狮蛮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玉杯与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黄金二百两,一共二十来杠」。

蔡太师见后「心下十分欢喜」,便以父子相称,「两个喁喁笑语,真似父子一般」。而潘金莲与潘姥姥是亲生的母女,在潘裁早逝后,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当潘金莲踏进西门庆家后,见西门庆独宠给他带来巨大财富的李瓶儿,恼恨自己家贫,失去了争宠的资本,把一腔怨气全发泄在自己亲生的母亲身上,非怨即骂,甚至动手,全无一点母女感情。

五十八回中,当潘金莲见潘姥姥替李瓶儿说话时,

「须臾紫漒了面皮,把手只一推,险些儿不把潘姥姥推了一跤,便道:『怪老货,你不知道,与我过一边坐去!不*你干**事,来劝什么腌子。甚么紫荆树,驴扭棍、单管外合里差?』

潘姥姥道:『贼作死的短寿命,我怎的外合里差?我来你家讨冷饭吃,教你恁顿捽我!』

金莲道:『你明日夹着那老走,怕是他家拿长锅煮吃了我。』那潘姥姥听见女儿这等证他,走到屋里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潘金莲如此打骂、气、赶自己的亲生母亲,究因只在「钱」上,所以真母女反倒成了假母女。

*女妓**吴银儿因攀附权势,认李瓶儿为干娘,见李瓶儿病重无法医治时便视若路人,从不探视李瓶儿的病。

可是一旦见到李瓶儿给她留下几件纪念物品,又像真女儿一样地痛哭起来。

对于吴银儿这种由假而真的感情变化,小说力透纸背,作了细腻而深刻的描写:

「孟玉楼道:『你是他干女儿,他不好了这些时,你就不来看他看儿?』

吴银儿道:『好三娘,我但知道,有个不来看的?说句假就死了,委实不知道。』

月娘道:『你不来看你娘,他还牵挂着你,留下件东西儿与你做一念儿,我替你收着哩。』

因令小玉:『你取出来,与银姐儿看。』

那小玉走到里间,取出包袱,内包着一套段子衣服,两根金头簪儿,一件金花儿。把吴银儿哭的泪人也相似,说道:『我早知他老人家不好,也来伏侍两日儿』。」

真是无一贬词,而情伪自见。小说就是这样以平淡的笔触、疏淡的语言、真实的情节,描绘了一群假父子、假母女、假弟兄等众生相,抨击了金钱对人类感情的腐蚀。

但是,作者并非认为天命民懿尽被金钱的魔力完全灭绝,在*欲人**横行的世界中也还有人间真情。

如武松与武大便是真兄弟。武大屈死,武松置自己到手时前程与生命于不顾,拼将热血替兄*仇报**,最后无路可走,上梁山泊落草。

李安与李母是真母子。当周守备的亲随李安接到春梅私赠的衣物与五十两银子时,连忙禀告李母。

李母觉察到这是春梅有意*引勾**李安,怕李安干出有伤人伦风化的事情,要他赶快逃走。

李安「是个孝顺的男子,就依着娘的话,收拾行李,往青州府投他叔叔李贵去了。」

孟玉楼改嫁李衙内后,拒不接受陈经济的*引勾**,一心恋着李衙内;而李衙内虽遭父亲责打、关闭,坚意不休孟玉楼,夫妇二人为了能生活在一起,离开严州府,前往枣强县安家落户。

周统制「是定国安邦美丈夫」。至于王杏庵老人见陈经济年纪轻轻,沿街乞食,冷铺歇身,多次仗义济贫,尽力把陈经济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瓶金**梅》对武松、李安、李母、王杏庵、李衙内的赞美,与对西门庆之流的贬斥一样,都是告诫读者,天下最真者莫若伦常,最假者莫若财色。小说的这一思想倾向性是非常明确的,《*瓶金**梅》的评点者张竹坡的〈苦孝说〉及〈竹坡闲话〉都认定了这一点。

而这种思想倾向与冯梦龙所崇尚的孝悌思想则是一脉相通的。他不仅在《*瓶金**梅》中流露出了这种思想,而且在〈古今笑自叙〉中也公开表明了自己的这一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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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金**梅》插图本

二、世俗文艺观

文艺观是作家世界观的一个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

冯梦龙生活在资本主义关系较为明显的苏州,长期呼吸着代表新型生产关系的时代气息,从中汲取丰富的思想营养,形成自己的哲学观与文艺观。当时盛行的左派王学是一种顺乎时代发展的哲学思潮。

其创造人为灶丁出身的王艮,其大师是樵夫朱恕、陶匠韩贞、田夫夏延美,其集大成者是封建礼教的叛逆者李卓吾。

这些人的出身、生活经历、思想意识不可避免地使左派王学烙上了世俗化的时代印记。

这种哲学把天理、圣道归结为人世间的日常生活,认为「圣人之道」即「百姓日用」,「百姓日用条理处即是圣人之条理处」6,提出了穿衣吃饭即人伦物理的世俗化的哲学观点。7

这种世俗化的哲学认为「有德之言」已不再是四书五经上的遗典垂训,而是俗人所做的俗事,「做生意者但说生意,力田者只说力田,凿凿有味」。8

目睹苏州及运河两岸商品经济的繁荣给国家及人民所带来的活力,亲眼看到市民阶层的扩大给政治、经济、文化所造成的重大影响,冯梦龙顺应历史潮流地接受、消化这种世俗化的哲学观点,并且奉若神明,他「酷爱李氏之学,奉为蓍蔡。」9

他在《王阳明先生出身靖难录》中,尊王阳明为「真儒」,赞左派王学为「有用」的学问,推崇「率性」之说,肯定人的物质欲望、自然*欲情**。他与袁无涯、杨定见等李贽的弟子均交谊匪浅,并与他们在麻城校勘《水浒传》。

哲学所研究的对象是自然、社会、思维的一般规律,因此对上层建筑各个领域均有普遍的指导作用,它是意识形态领域内的先导。

一个哲学思潮的出现,必然波及到文学领域,派生出新的文学思潮,把文学创作导向一个新的天地,推出一批新的文学作品。

在欧洲,唯理论之于古典主义文学,俄国的唯物主义之于「自然派」文学,西方现代主义之于西方现代派文学,这都是明显的文学现象。

因此,「哲学和文学之间有着一种自然的接触。一个伟大的文学的时代,常必同是一个伟大的思想的时代。思想可不常具哲学的形式,却将常具哲学的实质。一个十分地文学的时代不能是反哲学的。」10

正如人文主义哲学导致了欧洲的文艺复兴一样,晚明的世俗化哲学也导致了世俗文学的勃兴。

冯梦龙则是明末世俗文学的主将,他的文学主要兴趣,不是诗庄词媚、赋丽曲婉,而是情真、事俗、语俚的市井文学。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思想基础

《樗斋漫录》书影

在《*瓶金**梅》中他以市井小人为主要对象,以家庭的日常琐事为主要内容,艺术地再现了明末的社会现实,是一部「真正社会小说」,从中「又可征当时小人女子之情状,人心思想之程度。」11

如小说第五十六回中生动而幽默地描写了一对「柴米夫妻」:常时节袖着西门庆送给他的十二两银子刚刚进门,他老婆便「闹炒炒嚷将出来」,骂他是「梧桐叶落满身光棍的行货子」!

常二只是不开口,轻轻把银子放在桌子上。妇人「喜的抢进前来」「夺」,要银子,并「陪着笑脸问银子是谁给的」。

「常二也不开口。那妇人只顾饶舌,又见常二不揪不采,自家也有几分惭愧了,禁不的掉下泪来。……两个人都闭着口,又没个人劝解,闷闷的坐着。」

这些细节的真实描写,把常时节得钞傲妻儿,妻子见银亲丈夫的情景逼真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七十五回写吴月娘与潘金莲吵架,极尽下等妇女的心态、语言、举止。

潘金莲之所以敢于同吴月娘吵,一是拿住了月娘房里丫头玉箫与书童私通的把柄,二是西门庆宠她,将李瓶儿的皮袄给了她;三是月娘误了她的壬子期,使她怀孕的打算落了空;四是月娘明知西门庆与奶妈如意儿私通而不敢管,反而责骂春梅不该气走歌女。

所以她将「满腹矜骄满足变为满腹拂逆之愤,以与月娘闹」。而吴月娘对潘金莲的恼火,也是逐层描写出来的「前文教众人到娇儿房中去,是一番羞怒;此回月娘说春梅而金莲护短,是一番羞怒;西门护短,又是一番羞怒;此月娘淘气之由。而皮袄又是一番心事,合在其中发出,却不在此帐算也。」12

至于写吵架后吴月娘挟制西门庆「先以胎挟之,后以死制之,再以瓶儿之前车动之」,13更是显现出了吴月娘的老奸巨滑、潘金莲的骄矜无知,给人以极大的审美享受。

总之,《*瓶金**梅》用俗语写俗人、俗事、俗情、俗理,描写晚明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这与冯梦龙的世俗小说创作观点是完全吻合的。

也可以这样说,《*瓶金**梅》这篇世俗小说,是冯梦龙关于世俗化的文艺观的艺术的集中体现,是他这一观点艺术实践的产物。

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下面有关部分中作详细的论述。

这里我们着重论述一下冯梦龙世俗文艺观中的*爱性**题材观。

在李贽的倡导下所兴起的世俗文学,以其不可阻挡的势头有力地闯进了传统的文学领域,取代了正统文学的统治地位,给我国文学史增添了民歌、小说、戏剧、散文等方面的明珠。

在散文方面,公安三袁提出了「性灵说」,要求作者「独抒性灵」,「直摅胸臆」,而不拘格套。在戏剧方面,汤显祖以「情」与「理」抗争,认定「情」与「理」水火不相容,极力标榜「至情」论,并推出斥「理」扬「情」的力作《牡丹亭》。

而在小说与民歌方面,冯梦龙则提出了「真情」与「真声」说,并以非凡的毅力推出了三部民歌集和三部短篇话本小说集。

如果说公安派三袁的「性灵」说还带有士大夫的色彩,汤显祖的「至情」说带有才子佳人的贵族色彩,那么,冯梦龙的「真情」与「真声」说则具有浓厚的平民化、世俗化的色彩。

他所认为的「真情」,即指男女之间的、与封建礼教相抗衡的「私情」。

他所认为的「真声」,即是反映男女爱情正常而又合理的心声。

冯梦龙之所以标榜「真情」与「真声」,意在「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这比汤显祖的「以人情之大窦,为名教之至乐」的观点,更为激进。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思想基础

皋鹤堂本

冯梦龙的「真情」说与「真声」说,实质上是他的*爱性**题材观。而这种*爱性**观对冯梦龙言情作品的创作有不同程度的影响。

他认为:*爱性**题材具有永恒性及时代周复性。*爱性**题材,在封建社会的文学创作中历来被视为禁区。

封建统治阶级推行以男子为中心的族权、父权、夫权的礼教制度,一方面把妇女看成*国亡**的祸水、丧身的花剑,一方面又宣扬醉卧美人膝、醒掌黄金印的无耻人生哲学。

历代封建统治阶级把妇女当作他们发泄兽欲的温柔乡。汉武帝说:「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日无妇人。」

因此他起明光宫时,「发幽燕美女二千人充之,率皆以十五以上,二十以下」。而建章、未央、长安三宫的美女竟「万有八千」。

金海陵这个历史上臭名昭著的纵欲暴君,曾无耻地表白他的宿愿之一,便是「要得天下绝色而妻之」。

徽宗因周邦彦与他争夺*女妓**李师师,又用〈少年游〉这首词揭露了他与李师师私狎时的谑语,于是将周邦彦押出国门。

明代高启曾因用〈题画犬〉的诗讽刺明太祖好色,泄露了宫禁秘事,终被处于腰斩极刑。

至于所谓楚王好细腰、唐王喜丰肌的时风,无一不散发出封建帝王贪皮肉之淫的秽气。

封建统治阶级往往还用禁欲的遮羞布来掩盖自己纵欲的丑恶灵魂,《西厢记》《*瓶金**梅》《红楼梦》历来被列入*书禁**之中便是突出的证明。

作为主张用男女私情来批判封建礼教的言情圣手,冯梦龙固然在一定程度上也有女色祸水的腐朽思想,但更重要的一方面则是肯定了*爱性**题材的永恒性及时代的周复性。

今所盛行者,皆私情谱耳。虽然,桑间濮上,尼父录焉,以是为情真而不可废也。

山歌虽俚甚矣,独非郑、卫之遗欤?(〈序山歌〉)

在这篇序中,冯梦龙从被历代封建统治阶级奉为金科玉律的第一部书《诗经》的分析入手,论证写男女*爱性**题材始自先秦,经孔圣人手辑录而传至今,认为这些桑间濮上之作所表现的男女「情真」是不可废除的。

而今天遍及吴中的「田夫野竖矢口」呵成的民歌,虽不得列入诗坛,又为「荐绅学士不道」,但它们却是国风的遗风,与孔圣人所录的《诗经》一样「情真」,是*爱性**题材在明代民歌中的时代沿革。

所以,〈序山歌〉表明了冯梦龙对*爱性**题材永恒性及时代周复性的看法。

从人类社会学的观点来看,冯梦龙关于*爱性**题材的永恒及时代周复性的看法,有其合理的因素。

被封建统治阶级尊为亚圣的孟子早已说过,「食色性也」。「食」,即人类赖以生存的物质生活资料。

「色」,是人类赖以延续的*爱性**行为。人类社会存在着两种最基本的生产:

一种生产是物质生活数据的生产,这种生产是生产人们生活所必须的各种物资,这是人类赖以存在的物质基础。

另一种生产则是人类自身的生产,通过男女之间的结合,不断繁殖后代,使人类得以一代一代地延续下来。如果缺少这两种生产中的任何一种,人类社会就不复存在了。

正因为如此,仰韶期半坡彩陶上的多种鱼纹和含面人鱼,就已含有对氏族子孙「瓜瓞绵绵」、长久不息希望。西欧原始文艺中对生殖器的图腾,也意识到了*爱性**对人类存在的重要性。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思想基础

《冯梦龙文学研究》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的文艺大师们,高张人性这面旗帜反对中世纪的禁欲主义,尖锐地批判把*爱性**看成是邪恶*欲肉**的天主教会,否定拿天国的爱来代替生活中的爱、拿神爱来取代*爱性**、用神性扼杀人性的教会思想,大胆宣称幸福就在人间,并以「多情种子」「护花使者」的身份,把男女之间的正当*爱性**肯定为一种新道德、新人伦,并为之祝福青年男女。

可见*爱性**题材的永恒性及时代周复性,是受制于人类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是文学创作中无法回避的题材。

对于这个观点,《*瓶金**梅》则作了集中而突出的描写,正如欣欣子所概括的那样:

吾友笑笑生为此,爰罄平日所蕴者,着斯传,凡一百回。其中语句新奇,脍炙人口,无非明人伦,戒淫奔,分淑慝,化善恶。

知盛衰消长之机,取报应轮回之事,如在目前。始终如脉络贯通,如万系迎风而不乱也。使观者庶几可,以一哂而忘忧也。其中未免语涉俚俗,气含脂粉。

余则曰:不然。〈关雎〉之作,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富与贵,人之所慕也,鲜有不至于淫者;哀与怨,人之所恶也,鲜有不至于伤者。

吾尝观前代骚人,如卢景晖之《剪灯新话》、元微之之《莺莺传》、赵君弼之《效颦集》、罗贯中之《水浒传》、丘琼山之《钟情丽集》、卢梅湖之《怀春雅集》、周静轩之《秉烛清谈》,其后《如意传》《于湖记》,其间语句文确,读者往往不能畅怀,不至终篇而掩弃之矣。

此一传者,虽市井之常谈,闺房之碎语,使三尺童子闻之,如饫天浆而拔鲸牙,洞洞然易晓。虽不比古之集理趣,文墨绰有可观。

其他关系世道风化,惩戒善恶,涤虑洗心,无不小补。

(《*瓶金**梅词话‧序》)

〈关雎〉是《诗经》中第一首描写男子追求佳偶的民间情歌,从男子思慕「窈窕淑女」的强烈愿望,写到男子「求之不得」的苦闷心情,再写到男子想象中的男女佳配后的幸福情景。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这是《诗经》总的思想特色。而〈关雎〉既是《诗经》的第一首民歌,也是「风之始也。」

为什么这样安排呢?「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诗大序》)

这首民歌,既然孔子不删而且列为全书第一篇,既然历代封建统治阶级以它为教材来教育臣子与百姓,这就说明了描写男女*爱性**的作品是承先师孔丘而作,是符合统治阶级的施政要求的。

欣欣子运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手法,以〈关雎〉这首「乐得淑女,以配君子」的恋歌为例,论述了*爱性**题材的合法性。

在此基础上,欣欣子进一步论述了*爱性**题材的永恒性及时代周复性:唐代有「艳极翻含态,怜多转自娇」的《莺莺传》;明代有作者「自以为涉于语怪,近于诲淫」的《剪灯新话》、言男女钟情的《钟情丽集》。

由于这些文言小说「读者往往不能畅怀」,所以兰陵笑笑生便用俗语「着斯传」,使读者「洞洞然易晓」男女*爱性**方面的「房中之事」。

因此,《*瓶金**梅》是*爱性**题材在明末小说领域中的艺术再现,从题材的角度来说,它与《山歌》《挂枝儿》等民歌集有着创作上的延续性。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思想基础

《冯梦龙民歌集三种注解》

冯梦龙在〈序山歌〉和《*瓶金**梅》中所表露的关于*爱性**题材永恒性及周复性的观点,对后世的文学批评家影响极大。

金圣叹在《第六才子书‧酬简》的总批中指出:

「有人谓西厢此篇最鄙秽者,此三家村中冬烘先生之言也。夫论此事,则自从盘古至今日,谁人家中无此事者乎?……皆事则家家家中之事也,文乃一人手下之文也。」

张竹坡也在〈第一奇书非淫书论〉中,一反明末清初的「淫书」论,肯定了《*瓶金**梅》中关于男女*爱性**的描写是历来文学创作的表现对象:

诗云:「以尔车来,以我贿迁」,此非瓶儿等辈乎?又云「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此非金梅等辈乎?狂且狡童,此非西门敬济等辈乎?乃先师手定,文公细注:岂不曰此淫风也哉?所以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注云诗有善有恶,善者启发人之善心,恶者惩创人之逆志,圣贤著书立足之意,固昭然于千古也。

今夫*瓶金**一书作者,亦是将褰裳风雨事、萚兮予衿诸诗细为摹仿耳。夫微言之,而文人知儆;显言之,而流俗皆知。不意世之看者,不以为劝戒之韦弦,反以为行乐之符节,所以目为淫书,不知淫者自见其为淫耳。(〈第一奇书非淫书论〉)

张竹坡也是以孔圣人手定的《诗经》为例,认定*爱性**题材「昭然于千古」的客观事实,并认为《*瓶金**梅》的作者只不过是在明末用写实手法在小说里面细为摹仿,并非创作题材上的标新立异,只是*爱性**题材的周复性的重现。

「风诗者,固闾阎风土男女情思之作也」(司马迁语)。

张竹坡在欣欣子所列举的〈关雎〉的基础上,以追述初恋与初婚幸福的弃妇怨诗《卫风‧氓》、描写初恋女子单相思的《郑风‧狡童》、表现女子与恋人调笑神情的情歌《郑风‧褰裳》,以及抒写少女会见久盼情人心情的民歌《郑风‧风雨》为例,进一步论述了《*瓶金**梅》描写「闺房碎语」的合理性。

脂砚斋在《红楼梦》第六回批语中说:「宝玉袭人亦大家常事耳,写得是已全领警幻意淫之训。」

如果说金圣叹与脂砚斋是从人类自身延续的本源肯定了*爱性**题材的合理性,那么冯梦龙与张竹坡则是从文学发展的内部承传关系,打着宗经尊圣的旗号,肯定了*爱性**题材的永恒性及时代周复性。在视孔子为至尊至圣的封建时代,倒给《山歌》《挂技儿》《夹竹桃顶针千家诗》、三言、《情史类略》《本霞新奏》《*瓶金**梅》等言男女*爱性**的作品涂上了一层保护色。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思想基础

《情史类略》书封

而作为《*瓶金**梅》作者主要候选人的王世贞,却不是这样。

作为后七子复古派的代表人物王世贞(1526-1590),是当时文人中政治地位颇高、对文坛极有影响的人物。

这个封建正统派的文人代表,视反映市民要求的泰州学派如洪水猛兽,诬蔑他们是「借讲学而为豪侠之具,复借豪侠而为贪横之私」,并指出这个学派对封建统治阶级具有极大的威胁性:「聚散闪倏,几令人有黄巾、五斗之忧」(《国朝丛记》)。

从这一政治思想出发,王世贞坚特正统的封建文艺观,他认为明诗虽不如唐诗的艺术成就高,「然于臣子之节亦既修矣」;而唐诗虽有可取之处,但思想内容远不如明诗,「然不过以发其羁孤无聊,磊落不平之思而已」。14

在他看来,纯正的封建思想与高超的艺术技巧相结合,才是诗的致极。最能体现王世贞这种正统封建文艺观的是他对《琵琶记》与《拜月亭》的戏曲批评。

则诚所以冠绝诸剧者;不唯其琢句之工、使事之美而已,其体贴人情,委曲必尽;描写物态,仿佛如生;问答之际,了不见扭造;所以佳耳。至于腔调微有未谐,譬如见钟、王迹,不得其合处,当精思以求谐,不当执末以议本也。

《琵琶记》之下,《拜月亭》是元人施君美撰,亦佳。元朗谓:胜《琵琶》,则大谬也。中间虽有一二佳曲,然无词家大学问,一短也;既无风情,又无裨风教,二短也,歌演终场,不能使人堕泪,三短也。(《曲藻》)

显而易见,王世贞认为《琵琶记》是「诸剧」之「冠」,《拜月亭》远不及《琵琶记》,其根本原因在于《琵琶记》有裨封建教化,而《拜月亭》则「既无风情,又无裨风教」。

王世贞的这一根本看法与明代封建统治阶级对《琵琶记》的评价如出一辙,我们知道,《琵琶记》故事的前身《赵贞女》早已在民间流传,原来的主题是蔡伯喈背亲弃妇「后遭暴雷轰顶」,反映了人民群众的愿望,具有一定的进步性。

毕生提倡忠教节义,躬身竭力行孝的高明诚,在「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的封建正统文艺观的指导下,百般美化蔡伯喈,千方百计地用「辞考,父亲不从;辞官,皇帝不从;辞婚,牛相不从」等三不从,来开脱蔡伯喈「生不能事,死不能葬,葬不能祭」的「三不孝」的罪责,

以一门旌表的大团圆结局改变了原来马踹赵五娘的结局,以此塑造出「全忠全孝」的蔡伯喈和「有贞有烈」的赵贞女的形象,规劝世人要「子孝共妻贤」,从而起到了维护封建礼教的社会作用,削弱了《琵琶记》的民主进步性。

而《拜月亭》则是写兵部尚书之女王瑞兰在战乱之中与书生蒋世隆相互关心,主动提出「权说是夫妻」的爱情要求,

表现了一个少女渴望幸福、追求婚姻自主的可贵质量,这对封建社会中男女之婚必须要由父母作主,须凭媒妁之言,须得门当户对的条规无疑是个大胆的挑战:

至于王瑞兰置荣华而不顾,藐视父亲的淫威乃至圣上的旨意,更具有反叛封建伦理、封建纲常的进步色彩,更带有市民阶层思想的进步性。

王世贞批评《拜月亭》「无裨风教」,正好表明了他的文艺观乃是封建正统文艺观。

至于《拜月亭》的语言,质朴天然、通俗流畅,刻画人物,神情毕肖,写景状物,绘声绘色,是戏曲语言本色的典范。而《琵琶记》则「间有刻意求工之境,亦开琢句修词之端,虽曲家本色故饶,而诗余弩末亦不少耳。」15

王世贞却说《拜月亭》的戏曲语言「无词家大学问」,并以此来贬低《拜月亭》的语言艺术价值,无疑是带有封建正统文人的偏见。

总之,从王世贞对《琵琶记》的「褒」与对《拜月亭》的「贬」中,我们不难看出他是提倡建正统文艺思想的文人。

把王世贞与冯梦龙比较一下,究竟谁可能是《*瓶金**梅》的作者,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至于王世贞步「前七子」之后尘,顽固地坚持「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复古主义,早已盖棺定论。

将《*瓶金**梅》创小说之新的成就记在这位复古主义者的名下,未免过于执偏,令人难以相信。因此,对目前金学界呼声颇高的「王世贞说」「王世贞及其门人说」,我是不敢苟同的。

陈昌恒|冯梦龙创作《*瓶金**梅》的思想基础

《冯梦龙 · *瓶金**梅 · 张竹坡》 陈昌恒 著

注 释:

1 梅之焕:〈叙麟经指月〉,《冯梦龙诗文》前影印件。

2 周应华:〈跋春秋衡库〉,《冯梦龙诗文》,页182。

3 吴越草莽臣:〈魏忠贤小说斥奸书叙〉,《冯梦龙诗文》,页66-67。

4 冯梦龙:〈代人赠陈吴县入觐序〉,《冯梦龙诗文》,页162。。

5 张竹坡:〈竹坡闲话〉,《第一奇书*瓶金**梅》,康熙乙亥本。

6 王夫之:《明儒学案》卷23,〈心离语录〉。。

7 李贽:〈答耿司寇〉。

8 李贽:〈答耿司寇〉。

9 许自昌:《樗斋漫录》,卷六。

10 韩德着,傅东华译:《文学概论》(上海:商务印书馆,1935 年),页94。

11 狄平子:〈小说丛话〉,《新小说》,1904 年第8 号。

12 张竹坡:《第一奇书*瓶金**梅》,七十五回回评。

13 张竹坡:《第一奇书*瓶金**梅》,七十五回回评。

14 王世贞:〈皇甫百泉三州集序〉。

15 凌蒙初:《谭曲杂札》。

文章作者单位:华中师大出版社

本文获授权刊发,原文收录于《陈昌恒<*瓶金**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