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 壹篮小麦：尽担些没用的心 | 雪也：过往乡村生活的写实画卷| 壹篮小麦创作谈：事实的诗意，是我写作的标杆
原创 嘀嗒于斯 嘀嗒诗歌 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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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 壹篮小麦 专辑】
画作 四马
诗歌小辑：尽担些没用的心（16首）
壹篮小麦
签字的艺术
总经理写一手好字
龙飞凤舞
一看就是练过
付款通知单上
有时横着签
有时竖着签
财务科长知道
横着签的
是一条平坦的大道
顺风顺水
竖着签的
是一层层台阶
要慢慢爬
不能着急
2021.6.19
站错队
靠中间双实线的车道
即可直行又可以左拐
左拐的绿灯较短
我走哪条车道
都无所谓
我不着急
可坐车的人急
拉老婆儿子
看到右边的车呼呼过绿灯
他们说你站错队了
我只是笑笑
有次拉领导出去办事
他也说
你站错队了
我的脸一阵阵发热
2021.6.21
半个馒头喂海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坐在海边台阶上
就着半瓶矿泉水
吃着馒头
旁边的帆布包里
露出瓦匠的家什
他边吃边看着
游客们
把面包揉碎
抛向翻飞的海鸥
有几只尖叫着
在他面前盘旋
他觉得不能
让海鸥小瞧了自己
把手中的半个馒头
揉碎了
用力抛向虚空后
在海鸥的欢叫声中
背起挎包
拍拍屁股上的补丁
走向城市
繁华的深处
2021.4.23
第一张照片
出生以来第一次照相
是七十年代末
上初中一年级时
一班班长的我
和二班班长
各自挎个粪篓
提把小铲
在学校门前的土路上
假装拾粪
摄影师是城里来的
胸前吊个老式相机
他躬腰盯着相机
嘴里指挥着我们
高兴些，再高兴些
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们的粪篓里
没有半颗粪蛋蛋
当上初中的儿子
见到这张照片时说
爸我说了你别不愿听
像两个要饭的
2021.4.19
老J
八十年代
在报社干记者
对桌老J
无论在哪
总喜欢亮出记者证
哪怕去小店买盒烟
我开他玩笑
每次出门之前
最好把"记者"两字
写在脑门上
后来他嫖娼被抓
死活不说自己单位
只说自己无业
鸡。女交待说
他拿出记者证
要求给打折
2021.6.14
独轮推车
爷爷用过
父亲用过
载过我
童年的欢声笑语
独轮 吱吱嘎嘎
碾过岁月的沟沟坎坎
日子的老茧
把车柄处
磨成木色的翡翠
老房*迁拆**时
母亲问我
要住楼了
小推车放哪？
我掏出手机
咔嚓
只能
放这里
2021.2.1
空房子
老家的房子有两进
我们住后边
前边的一直空着
年年都要修缮
奶奶在世的时候问过她
她说
那是你二爷的房子
你二爷年轻时就去了东北
人早就不在了
他的孩子还在
总有一天
会回来的
儿时的我
除了对伙伴们吹嘘
在大城市的二爷回来时
会带老多好吃的
对锁着的空房子
也非常好奇
常趴着门缝往里瞅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说
进来，进来
有糖吃
2021.1.28
黑蛋糕
七十年代
村里没有汽车
也没有拖拉机
只有牛车马车
学校放假
经常去官道上拾粪
到生产队换工分
牛粪太稀
棉条编的粪篓盛不住
只有马粪蛋
是我们的最爱
油光瓦亮的
我们叫它黑蛋糕
每过一辆马车
我们紧紧盯着
左右摆动的马屁股
“屙啊，怎么还不屙啊”
有时跟着走好几里
才失望地回返
直到现在还
经常梦到吃蛋糕
油渍渍的
口水哗哗的
一咬开
却是马粪蛋
2021.5.27
母亲的电话簿
半个巴掌大小
红色塑料皮
几个烫金字
缺胳膊少腿
封皮破裂的地方
用胶带粘着
这是八十多的母亲
三十年前
任村妇女主任时发的
号码早已作废
空白处被母亲用
钢笔圆珠笔铅笔
添满了新的号码
它是母亲的宝贝
遗憾的是
二十多年前
父亲走得急
什么也没留下
有天早晨
母亲突然问
你爸在那边的
电话号是多少？
2021.3.3
清明早晨
雨地里
卧着一个
背带牛仔裤沾满泥水
的栗发小男孩
布偶
我捡起来
走向车子
想让他坐副驾驶上
和我一起上山
祭拜祖先
想想不妥
我和他素昧平生
他应该有自己的家人
便找了个避雨的屋檐下
让他坐在那里等
一把小花伞
带他回家
2021.4.5
生日宴
同事为新出生的儿子
举办生日宴请
我看到这样一幕
他那个窝囊了
半辈子的父亲
借着酒劲
对村里来的亲戚
胡吹乱侃
腰杆一挺一挺的
同事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沉着脸对父亲说
你现在住的楼
吃的穿的用的
都是我的
你有什么好吹的？
他父亲被药得不轻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我们也被药得无话可说
倒是那个过生日的小人儿
像个明白人
万分不满地
哇哇大哭起来
2021.5.25
我为革命来戴环
看到三胎政策
放开的新闻
想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
幼小的我
坐在村小学的操场上
观看县里京剧团的演出
不是京剧
而是八个浓妆的阿姨
每人举着个
银光闪闪的大圆环
边舞边唱
我只记住了一句
''我为革命来戴环
幸福生活代代传"
台下的叔叔们呵呵笑着
婶婶们羞红着脸
2021.3.19
洗澡
十一二岁
第一次被大哥
用自行车带着
去城里浴池洗澡
温水池里
一只手伸向我的下身
吓了我一跳
看到一个老头
冲我笑
露出两颗牙齿
还是上下错开的
我下意识地寻找大哥
他在淋浴
弥漫的水雾中
一排白花花的屁股
分不清谁是谁
老头扯着我的手
拽向他的下身
我触到了一条
软绵绵的死鱼
2021.6.5
神兽
去北京旅游
忘了在哪个景点
看到一只神兽
导游说是龙
的九子之一
“摸摸它的腚
一生不得病”
我看到无数只
五彩缤纷的手
纷纷亲吻
锃明瓦亮
神圣的屁股
2021.5.22
2021.6.2
粮仓
母亲从未
当着我们的面
换内衣
偶尔碰到
也会知趣地走开
这次给她买了件
她喜欢穿的纯棉内衣
换的时候
没避讳我们
背过身去
只是非常吃力
我上前帮了一把
看到了母亲
喂养了四个孩子
八十多岁的
乳房
干巴松弛的胸前
肋骨条条清晰
缀着两颗黑紫的纽扣
哪里还有什么
房子
我们曾经的粮仓！
2021.6.3
担忧
在村里当然饲养员的二叔
听说二米多的篮球巨人
找了个一米七二的媳妇
不无担忧地说
晚上睡觉
还不把人家
压成酱了
二婶反讽道
尽担些没用的心
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
只会牲口的姿势
你见过礁石底下
压死过蟹子吗？
2021.5.23
【聊诗会】
雪也，70后，江苏宿迁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省文艺评论家协会首期学员，曾任省文艺评论协会理事，市文联委员，市评协秘书长。有诗歌、散文和文艺评论发表并获奖。
过往乡村生活的写实画卷
——壹篮小麦诗歌印象
雪也
说到中国的乡土文学，首推鲁迅。鲁迅从1920年发表《风波》到今天，乡土文学在中国已经走过了近百年的历史。代表作家有彭家煌、萧红、台静农、刘绍棠、孙犁、沈从文、莫言、贾平凹等。又有人说沈从文是中国文坛的“乡土文学之父”，他曾说过:“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这里的乡土文学概念，基本所指的都是小说。而中国的乡土诗歌，至少目前来看，是被忽略了。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和臧克家的《老马》，应该算是现代早期的乡土诗歌。
2010年3月，由《诗刊》社、《星星》诗刊社联合主办的首届全国十大农民诗人评选活动揭晓。这或是当代诗坛两大名刊对乡土诗歌的有力推动，功莫大焉。
关于乡土诗，有人这样界定——广义的乡土诗，是指具有民族特色和深厚的乡土感情的诗；狭义是指怀恋乡土旧事，崇尚乡村社会健全、善良的淳朴人性的诗歌。
就笔者浏览过的壹篮小麦诗歌来看，大多都是写乡村或农民的。正如壹篮小麦自己坦言——“诗歌大部分截取的是小时候农村生活的断面。”而本篇的题目是——过往乡村生活的写实画卷，笔者要在此大概解说下。壹篮小麦出生于1966年的山东威海，那么他的小时候，就是六、七十年代这样，过往就是一个虚指或泛指的概念。写实画卷，一方面是基于壹篮小麦把著名口语诗人伊沙“事实的诗意”当作写诗的标杆，另一方面，也是就壹篮小麦这组诗歌的内容或内核而言，未必都是完全地“写实”，我更愿意都是乡村生活的真实反映，如果有少部分的“失真”，我以为那就是文学来源于生活，并高于生活而已。
就壹篮小麦的这笔名而言，也是蛮有意思的。不知为何用了繁体字的壹，而没用一，我没问过他，也许是为了避免网上名字的重复吧。在百度输入壹篮小麦，前三个显示分别是——壹篮小麦的微博和他的入典诗歌《大肉蚂蚱》。壹篮小麦，有画面感，也有时代性。麦子现在大多机器收割，竹篮和麦子早就分离很远了，或者说如今竹篮在农村已不多见了。
下面我们就开始走近文本，走近壹篮小麦的诗歌。之所以不说走进，而是走近，不是谦虚，而是评论的本身未必能真正进入文本的核心或灵魂，未必能抵达作者的创作本意。也就是汪曾祺的挠痒痒论，未必挠的是地方，但既然被邀约了，那就必须挠，挠的不是地方，也要挠。当然，也有人说，评论也是一种再创造，但那应是评论大家所为。
就壹篮小麦诗歌的取材来看，有这五个特点。
一、从流逝的岁月中去打捞生活的亮点。《大肉蚂蚱》是写饥饿年代村西大妈——“大肉蚂蚱”给婆婆上坟捉蚂蚱引出的小事件，这首也算是壹篮小麦的成名作了，因为本诗被伊沙看中入了新世纪诗典。《半个馒头喂海鸥》和当代民工有关，游人是扔碎面包给海鸥，他是扔碎馒头。《第一张照片》写的是七十年代末，作者的第一张摆拍的照片，被儿子戏谑为要饭的。《我为革命来戴环》涉及七十年代计划生育的宣传，缘起是现在推出的三胎政策。
二、对过去农村生活的描摹和依恋。《饽饽从粪里长出来》，写“九十度”老人用手拾粪。《独轮推车》，是写历经三代人使用过的独轮推车，车柄磨成翡翠，由于*迁拆**，只能保存在手机里，成为念想。《空房子》，每一年都修缮的空房子，每年都是空的。《井》，是供村民饮用的井，也是漂亮二妞自杀的井。《黑蛋糕》，是马粪蛋的比喻，跟着马车检马粪的故事。三、对农村人物的速写和白描。这也是诗歌载体本身短小决定的，长诗或可弥补这种缺憾。《大肉蚂蚱》，大肉蚂蚱是外号，因为村西的大妈，人高马大。给婆婆上坟的大肉蚂蚱，突然发现了大肉蚂蚱，围着坟头转了三圈，才捉住大肉蚂蚱。上坟的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简单的描写中，略显荒诞的小事件，揭示出饥饿年代的大背景。拾粪只能用手的“九十度”老人、傻子阿宝、胡吹乱侃的“父亲”、浴池里的老头、二叔和二婶。四、对父母亲情的真挚抒怀。《在贫穷的日子里》，没有直接描写父亲，只是写了父亲一种习惯和小爱好，那就是摘小孩鸡鸡吃，但是也有摸错的时候。大婶的三丫头，也被父亲扒开小腿摸了下，可是没有小鸡鸡，“臊得老脸通红，大婶却笑得，像刚下完蛋的母鸡”。那么这样的父亲，是善良朴实的，他的“爱好”，也是因为那是“贫穷的日子”。《母亲的电话簿》，“这是八十多的母亲，三十年前，任村妇女主任时发的，号码早已作废”但他是“母亲的宝贝”，“有天早晨，母亲突然问，你爸在那边的，电话号是多少？”所谓物是人非。读来不禁让人唏嘘。《粮仓》，是对八十多岁母亲乳房的直接摹写——“干巴松弛的胸前，肋骨条条清晰，缀着两颗黑紫的纽扣”，让人想到美术教材素描里的黑白素描，这样干瘪的乳房，如在目前，读来极为震撼。然后作者自问自答——“哪里还有什么，房子，我们曾经的粮仓！”来结束全诗。把母亲的乳房，比作粮仓，这是很精妙的。五、有少量的讽喻现实之作。如《签字的艺术》、《站错队》、《老J》和《神兽》等。
就具体手法来看，壹篮小麦的诗歌，有如下几个特点。一、基本都是典型的口语诗，虽然作者之前也写了不少传统的意象诗和抒情诗，但从2021年1月加入傲夫诗社，就创作了数量很多的口语诗。作为社友和群友，我知道壹篮小麦创作，很勤勉，很有热情。每天都在群里，贴诗歌，而且几乎都是两三首。特别在诗歌入典之后，他的创作呈井喷之势。二、叙事简洁明快。比如《大肉蚂蚱》，寥寥几行，就把村西大妈的形象塑造起来了。《生日宴》里窝囊半辈子的父亲，借着酒劲胡吹乱侃，也是很生动。《担忧》里的二婶，五行的反讽，就可看出她的聪明和机巧。
三、虚实结合、亦真亦幻，具有神秘色彩。《空房子》里，空房子在黑暗中发出的声音——进来，进来，有糖吃。《井》，“有一天早晨，村人从井里，打捞出村东，那个漂亮得，像张画一样的二妞，井就废了，只有傻子阿宝，天天担水吃”，“阿宝说，他看到鱼了，雪白雪白的”。四、叙述铺垫得当，结尾升华，卒章显志。《饽饽从粪里长出来》，前面叙述那个靠拾粪换工分的村里独孤老人，最后“他总是侧着脸，一本正经地教训我们，你们小娃娃懂什么，回家问问你们爹娘，你们吃的白面饽饽，哪个不是，从粪里长出来的”。《半个馒头喂海鸥》结尾是“背起挎包，拍拍屁股上的补丁，走向城市的深处”。《黑蛋糕》最后——“直到现在还，经常梦到吃蛋糕，油渍渍的，口水哗哗的，一咬开，却是马粪蛋”。还有《母亲的电话簿》的结尾等等。五、运用反讽的手法，主要涉及少数现实诗歌。《签字的艺术》，讽刺龙飞凤舞的总经理。《站错队》，由领导来说“站错队”似乎就有另外一层深意。《老J》写“无冕之王”的老J，处处炫耀记者的身份，直到嫖娼被抓又死活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但《神兽》里，在导游的怂恿下，大家都去摸神兽的屁股，写出了众人盲从、无知和迷信的心理认知。
综上，壹篮小麦的诗歌，为我们呈现的多是过往乡村生活的真实画卷，表现了作者念兹在兹的对故乡的热爱，对大地的素朴之爱，对大地上辛勤劳作人们的一腔热爱与赞美。当然无论是素材还是手法，希望作者以后能再进一步地有所拓宽，回忆过去，但也不忘记周遭的现实，尽量多取材现实，虽是口语，或可吸收传统意象诗和抒情诗的手法，毕竟它们都可互补，不存在鸿沟界河。最后衷心希望壹篮小麦能够带来更多更好的精彩之作。
壹篮小麦，男，1966年出生，山东威海人，1986年开始发表诗歌，有诗入选《中国新诗年鉴-1992》《新世纪诗典》。
事实的诗意，是我写作的标杆
壹篮小麦
1984年开始写诗，1985年高考落榜，非常相信老师那句话，“条条大路通罗马”，以一个文艺青年的姿态踏入社会。以农民合同工的身份，干过街道办的打字员、统计、团委干事，在报社干过两年编辑，1989年到企业工作至今。
1986年开始，在地方报刊上发表诗歌、小说，1990年和诗友创办民间诗报《三叶草》，后因资金问题，只出版了三期。
中间停笔近三十年，忙于生计。2021年1月，偶然的机会，著名诗人刘傲夫把我拉进了傲夫诗社，开始接触口语诗。
写了不少，真正让自己满意的并不多。个人以为，写好口语诗并不容易，并不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把日常的语言简单的分行，或是流水帐似的记录每天生活的点滴。著名诗人伊沙老师发明的“事实的诗意”，是我写作当中的标杆。感谢于斯老师，让我有机会和诗友们共同交流。2021.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