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怀宁 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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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外婆家表兄建了一个群，把我们这些几十年来从未联系甚至从未见面的表兄妹组合在一起，从而使我们有了认识、交流、沟通的平台。进群看到我原来也拥有这么多的表兄表妹，欣喜中大有相见恨晚。
我知道外公外婆生育二男四女，也就是说我有两个舅舅，四个姨妈。由于历史原因，或者因为分散各地，彼此少有联系，更不要说来往。
少时，每到过年过节看到小伙伴们结伴到外婆家或舅舅姨妈家拜年，热热闹闹的玩耍，我心里非常羡慕。母亲看到儿女落寞的身影，或许她也想娘家的亲人，总会说：可怜的娃，过年都不能到亲戚家玩。
那天，肥西表妹晒出姨妈织毛衣的视频，真的令我大喜过望!
日月行空，岁月更迭，老辈人相继过世，当我们表兄妹这代人上升爷爷辈，做为唯一的长辈四姨妈可以称为世纪老人。
得知四姨妈健在，就想着去看她老人家。疫情禁足，不便前往。而后疫情缓解，又遇百年未见的高温。俗话说：过了7月半，看牛娃躲田坎。意思是说农历七月十五过后，炎热的夏天就过去了，随之秋天的到来，秋风习习，时有寒流袭人。而今年时至中秋，仍是高温不减。
原先准备在九月九重阳节这天去看姨妈，有仪式庄重感。一种急切的心情让我决定在秋分这天去看她老人家。
那一晚，心情少有激动。零时入睡，不到四点就醒了，心心念念那些久远的往事，感慨良多。入不了睡，索性坐起，靠着沙发打开手机浏览一些信息，在朋友圈写下几行感悟。突然，摆在沙发旁宝宝衣柜上堆放的有语音功能的玩具发声：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在这寂静的深夜，突然响起语音着实令人心跳，少倾，一声“拜拜”结束语让我奇怪，难道是什么动物触及玩具而发声。可我们住在29层高楼，平时连苍蝇蚊子都没有，也少见蟑螂，真的不可思议。我想在天之灵的母亲有感应：让我带去对小妹的问候?人世间有太多的事情无解。
滨湖到肥西花岗不远。有公交车，太慢了要两个小时，于时约了网约车直接到姨妈家，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那天我与表妹说去看望姨妈，她就约了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在家等候。下车就见光华表弟在路边守候。那是头天晚上在视频相见，所以到场就一眼认出。打过招呼，光华用手机告诉了家人。当我们走到小区门口，就见到姨妈和表兄妹们走来。我于是加快步伐，迎了上去。见到老姨妈，心情十分激动，握着老人削瘦的手说道：见到您如同见到我妈妈!
看上去姨妈身体硬朗，除了太湖方言浓重乡音难改，思路敏捷，眼不花耳不聋，腰杆挺直。表兄妹告诉我，老人故土难舍不愿跟随儿女到县城住，身体好能自理一人单过，95岁的老人每天早上步行五里路到菜市场买菜，回来买的菜拎不动花5元钱打的，到家小帐算的清清楚楚。两个表妹隔三岔五看母亲，洗洗刷刷，整理家务。中午吃饭前见老人从口袋摸出几颗花生，放在嘴里嚼碎，说有点咳嗽，吃点生花生就好了。我说：牙齿好么，能嚼?她说好的呐，满口牙能吃能睡。
家有老人如同一宝，是家庭和睦儿女孝顺的结果。同时，也与老人性情开朗豁达有关，老人信佛，供有佛像，在老人安排下，我净手给佛祖上三柱香，心境明净，有信善行善的领悟，这或许也是老人与世无争的精神世界而健康高寿的内因。
小时候听母亲说过，小姨妈是跟新四军跑的。用现代的话说小姨妈投身革命，勇敢的追求爱情，令人敬佩。有一次姨妈被伪*用军***刀刺**刺伤了腿，是姨父在危急关头救了她，此后两人相亲相爱，成为夫妻。那天老人卷起裤子，露出伤疤给我看。姨父姨妈的爱情有着传奇的故事，曲折而动人，本想好好的挖掘写出来，老人不愿多说，表兄妹们也不赞成我打破老人平静的生活而感到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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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姓彭，在徐桥开一家药店，堂号《彭太和》，在镇上有三家分号，既抓中草药，又给人治病，还置办一些田产。对于穷苦人家乐善好施，在周边有很好口碑。大舅读了很多书，在安庆一所学校任教员，大舅妈也是教师，两人都是知识分子。大舅小舅他们结婚都在教堂举行，西式婚礼在那个年代很是少见，场面宏大，热闹非凡。大姨妈结婚时嫁妆排成长长一条龙，连棺材都陪嫁了，热闹非凡，轰动整个徐桥镇，外公家那时在徐桥可以算得上有名望的大户。母亲生在这样的家庭，应该是幸运的，算得上富贵人家小姐。造化弄人，坎坷一生的母亲从小却不在娘家长大。原来外婆在生下母亲后得了月子病，没有奶水。40天后抱给离街很近的佃户徐家寄养。徐家虽然是彭家佃户，徐父与外公关系非常密切，有家没事到街上与外公喝茶谈心，没有主仆之分。徐父还没有生育，留下母亲意为“压子”，即能生儿子。这样母亲很小就在徐家长大。徐家后来生了儿子，两姐弟亲密无间。而且徐家老人对母亲特别疼爱，以至后来外公外婆要把母亲领回家，可母亲就是不回去。
徐桥地处太湖、望江、宿松三县交界处，东、南、西三面环水。解放前这里是水码头，港口各类木帆船、轮渡可经泊湖，华阳河至长江，上达九江、汉口，下通上海及沿江大中城市，水陆交通便利，街道商铺林立，市场繁荣，是文化和经济发达的古镇。
徐桥老街呈扁担形长街，有三条河流串街而过，也就有了三座桥，把老街分成上街、中街和下街。每天早上，母亲和养父在中街那桥头摆个摊子，将在家里熬好的米糖摆在摊位上卖。那时零食不象现在这样五花八门，精巧别致。农家孩子只有在过年时才吃到家里炒花生，红薯角蚕豆玉米之类的炒货。也有熬米糖，圆形或长方形板糖上面敷一层面粉，防止黏成一坨，吃得时候在桌拐使劲一磕，掉下一块放到嘴里嚼，有时用嘴一咬一扯拉出长长的糖稀，往往黏牙齿，费劲。而母亲制做的米糖是圆圆的长条状，中间空芯，撒些芝麻葡萄干和瓜子仁之类的，香甜且脆脆的不黏牙齿，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非常喜欢吃。用姨妈的话说是祖传的，只此一家。別人卖板糖是用秤称，而母亲卖米糖是用尺量，一尺多少钱。
外婆心痛女儿，叫小姨妈去买米糖，母亲看到小妹过来，总要多送些米糖给小妹，后来外婆就叫外人买米糖。外婆家在上街，母亲就到中街桥头卖糖，远远避开娘家。而那时小姨妈喜欢黏着二姐，姐妹异常亲热。我想母亲何曾不想娘?那年外婆逝世，母亲禁不住潸然泪下。
我常常想：母亲留在乡下养父母家，过着普通农家子女自食其力的生活，辛勤劳作而不愿回到亲生父母富贵之家，去过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如果是那样的话，命运将会给予母亲另一番的锦绣华章而无需体验人世的辛劳。是割舍不了养育之情?还是源自母亲内心深植的爱?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徐家虽为母亲小抱的婆家，却视为已出，百般疼爱。那个年代，女孩从小就裹脚，移动三寸金莲，行走极不便利，更是对人性的摧残。母亲面对陋习，坚决反抗，徐家父母心痛也就作罢。徐家抱养母亲，即为“压子”，也为做儿媳妇。可母亲对弟弟只有亲情没有爱情，徐家还是尊重母亲意愿，没有拉郎配。那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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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年少的母亲非常美，有如山野中兰草花，质朴芬芳，没有粉黛之气，漾动着青春的活力。同龄的姑娘都出嫁了，生儿育女，喜为人妇。而母亲则不惜抛头露面，在桥头兜售自己的手艺，全然没有大姑娘小媳妇妞妮之态，依然大大咧咧。以母亲的美貌，以彭家的名望和徐家的殷实，母亲不缺仰慕追求者，可母亲视而不见，23岁在那个年代算是老姑娘了，婚姻不动急了徐家和彭家的父母，撮合成亲的媒婆也频频到家里来，母亲不为心动，似乎在等待一个人的出现。
在桥的那头，有一双眼睛暗暗盯着母亲，不是一时半会，而是长久的观察，为母亲的美丽而激动，不敢贸然出动，良谋思久，周全着野心捕捉眼前的猎物，用谋略和心机去捕获一个姑娘的芳心。他按捺激动不已的心情，等待一个契机。或许契机并没有出现，这个男人有意无意的在母亲摊位前出现，装着买几尺米糖，搭讪几句闲话，家长里短混个熟络，一个有心，一个无意，一个明处，一个暗处。最初，母亲也没有留意经常出现在面前的这个男人。男人说他就在桥头税务所里，管着徐桥所有商铺酒店的税收。母亲听说男人是收税的，就不收他的钱，那人说那怎行呢?靠手艺劳动的小买卖能赚几个钱?话语平和没有吃官饭的霸气，令母亲暗暗多瞅了一眼那人离去的后背，平头，中等个子，穿一身黑色呢子制服，干练有精气神。此后的日子，那人不紧不慢的来，带着会心的笑。在母亲的心里，冥冥中感觉要发生什么，总想见到他，有些期待，有些紧张。
这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抱得美人。
母亲的美貌出众。儿时，我看到母亲方框镜子背面嵌着一张黑白相片，上面三个女人是小镇上最美的人儿。母亲居中，梳着那个时代的发髻，额头光洁，眉眼舒展，面若桃花，端庄秀丽。那是我最早看见母亲的美丽。
我揣摩父亲最初看到母亲就怦然心动，终日里甩不掉母亲的倩影。父亲眼中的母亲是那么的美貌和清纯，如同桥下那从大山里流淌下来的山泉，清冽甘甜。从此，那带着质朴的清秀美好再也不曾离开父亲的视野，从早晨到黄昏，从春天到寒冬，时刻占据着父亲躁动的心，一刻不曾离去。
一条河，因为有了桥，这世上就没有阻隔。母亲在桥这头，摆着摊儿卖米糖，父亲在桥那头张望着，从微笑中窥视一颗善良的心，从灵巧的双手中发现乡村姑娘那不倦的勤劳。
拾起记忆的碎片，拼成昨日生活的画卷，把自己幻化为那桥面上一粒沙石，倾听两个年轻人喃喃细语;把自己幻化成一缕清风，去感悟一对恋人火热的情怀!
春天，那一缕暖阳/给生命以旺盛的葳蕤/夏夜，吹一缕凉风/给灵魂以清爽/在爱河中沐浴甜蜜/秋天的晚霞/展示绚丽的色彩/在美景中收获甜蜜的陶醉/冬雪田野中/如同相依相偎的小草/盖着纯洁的棉被/天地一片晶莹/在纯洁中追求幸福!
对于父母的爱情，只有歌颂，没有细节的表现。毕竟两人早就离开我们。虽然母亲零零碎碎的说了一些往事，更多的是来此小姨妈的回忆。做为他们的儿子，叙述他们的爱情无需过多的渲染，同样散文不象小说可以虚构动人的故事情节，真实的表现父母的爱情才是根本。
值得一提的是，父亲原本在老家已经结婚生子，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在跑鬼子反时在晥河溺水而亡，这也是日本鬼子欠下老丁家一笔血债。在追求母亲时父亲隐瞒这一现状。而当母亲知道*象真**的时候，木已成舟，生米做成熟饭了。母亲责怪甚至愤怒了，但不后悔。在茫茫人海中遇到心仪的人，对于她来说庆幸大于抱怨和委屈，因为爱情是完全可以包容对方所有的缺点。只是面对两个娘家的父母，无论如何母亲是开不了口，唯一的选项就是不辞而别。这是父亲对母亲亏欠，也是对母亲两个娘家人的亏欠。
深夜我一觉醒来，感受到的是万籁俱寂，没了睡意，披衣坐在沙发上，静静的喜欢这夜的黑暗，收起心中的浮躁，走向那个遥远的时代，与父亲母亲对话，走进父亲、母亲的心里，去感受他们的痛苦和悲伤，甜蜜和幸福。沉浸在他们的情感世界里。尽管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阴阳两隔，可他们是我的父母，我甚至渴望在黑暗中与他们见面，把对他们的思念和爱说出来。可以亲昵，可以撒娇，也可以任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