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昆德拉在他青春盛年时说过：“没有一点疯狂的生活就不值得过，听凭内心的呼声吧，为什么要把我们的每一个行动像一块饼似的在理智的煎锅上翻来覆去的煎呢？”经过布拉格之春的在场淬火后，他的“疯狂”念想被磨损得只剩面包渣了，于是，他又说：“从现在起，我开始谨慎地选择我的生活，我不再轻易让自己迷失在各种诱惑里。我心中已经听到来自远方的呼唤，再不需要回过头去关心身后的种种是非与议论。我已无暇顾及过去，我要向前走。”他要向前走，一步一个脚印地朝前走，青春的疯狂已不那么紧要了。是的，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安分的青春，那是醉酒里的年华，不是说诗酒趁年华么，不疯狂爆棚一下怎么行呢，这是天意啊。至于青春鸟早晚都得要面对漫长的冷静，都得要敛翅收心，但那是又一回事了！
近读曹廷保先生的长篇小说《小秘书》，我便感到了青春的华章在眼前诗意的哗啦啦地翻过，无论心猿还是意马都在风驰电掣，那一种情不能已是只有不再的疯狂可以言说的。主人公“小秘书”从行政舞台出场到最后沉稳地落脚于文墨生涯，身上始终都洋溢着不歇的勃勃朝气和英气，骨子里的疯狂和现行人场上的方寸渡步，都难掩一种光芒四射，难抑不负苍天不负卿的那芬芳的青春长调。人生可以有阶段，阶段可以有四季，四季里的青春韵致是不应该变迁的，尽管岁月不饶人，有时不得不变，即便变得不可回首，可老夫聊发少年狂又是谁的嘲笑可以阻止得了的呢？
《小秘书》颇类王蒙的《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其故事的破题都是由一个初次涉世的单纯的心灵给实施的，一个行政舞台的帷幕都是由一个年轻人的到来给拉开的，由此而来的所有看点也都从此着眼，从此日月乾坤，江河扬波。不过，《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旨在塑造几个有缺点的人物，揭露工作生活中一些消极现象，提出一个问题，像林震这样积极反对官僚主义却又常在斗争中碰得焦头烂额的青年到何处去？《小秘书》则着笔于人生的走台，着笔于经历和经历下去。一个人的行踪便是众生的灯影，众生的生态也是一个人命运的放大，“小秘书”肖将步入故事中的黄龙公社成为职务意义上的小秘书，为民众开结婚证书、发工资、收取生猪屠宰税、写写材料、发发文件，琐琐碎碎，一一细事，他的政治仕途人生由此走起，环绕他而展开的*场官**、民生场景迤逦入目。作者尽情的实录，逼真的再现，尽可能还原消失的那些年，尽可能唤醒沉睡的陈年，让过往的生命不仅仅是过客。转瞬就是一生，“小秘书”始终还是那个小秘书，青春，活力，丰仪，可爱，一身的亮点，始终带着温度出现在眼前，那时、那人、那事，依然与小秘书同在，那一片天那一方水土依然与小秘书共辉。
小秘书的工作史可以分为两大阶段：上世纪七十年代参加工作时期和大学深造后步入县市级领导时期。至于后来转身笔墨文章，洞照他人，书写社会，这应该算是故事的尾声，是拉上故事帷幕的一笔。作者倾尽功夫所写的是小秘书的前半段人生场景，这场景不在于展示他多么的出类拔萃，着重在写他那种天然的融入。他有磁性，男的、女的、领导、群众都很喜欢他，所以，他像一滴雨水落入大地，所到之处皆是其天然的归宿，不存在适应与被适应，这样的好处让他的工作基本都顺风顺水。在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时候，他与老百姓很是走心，杨营屯私分战备粮，这在当年是犯天条的事，他却理解群众的做法而默许，公社书记大会批判，关他三天紧闭，他都忍了。所以，村民普遍视他为好人，都愿意把心里话和很隐秘的私事自觉向他敞开：一位35岁的光棍杨狗赖自觉地把诱奸年过半百的婶子的恶劣行径和盘端出，这在那大抓阶级斗争的年代，是多么震惊的事，而当事人甘于公布于众，足见小秘书的工作触动了灵魂。光棍杨青坦露偷邻居二叔家的鸡的丑事，只因太想吃肉，只因过年家里没有一丝肉末。性饥渴，食困顿，民不聊生，小秘书从人性的角度面对这一切，所以，他很人性的处理了这些令人发指的事。当30多份灵魂深处闹革命的自我揭发检讨书贴于生产队宣传栏时，小秘书没有借此整人，掀起阶级斗争风浪，而是以此为契机，开展爱家、爱队、爱社会活动,促进了家风、队风、民风和社会风气的根本改变。小秘书还指导大队干部修公路，架电线，打开信息闭塞的困窘，走出恶劣环境的*锁封**，真正为百姓谋福利。小秘书的口碑日益在村民中矗立。作者还通过小秘书的回忆写到了小秘书同学肖健康那些年冒天下之大不韪、穷则思变而“闯祸”故事：肖健康购买“脱毛霜”卖给那些因胡须茂盛而娶不到媳妇的青年男子去脱毛，他还是最早把农科资料整理抄写下来发到外地报纸，成为当年第一个具有广告意识的人，他是第一个把外地良种倒卖给当地农民丰产的人，他是第一个通过信息渠道把本村十八个青年男女引荐到南方打工的人......他当然地被定为阶级斗争的新典型，是割资本主义新尾巴被割的对象，他被吊在一棵皂荚树上批斗。良知的乡亲们保护了他, 他躲过劫难，走进了改革开放的艳阳天，后来自然就成了富甲一方的能人。肖健康的这些“闯祸”当年得以闯过，除了群众的保护，隐约中一定有小秘书的暗中福佑，他处在政治环境的有利地位，他凭借上下左右人脉资源通融一下，主要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坎也就过了。或者说就是他不作为，仅仅是存在于那个位置，不做醋就等于做酒了。所以，作者在这里也是在间接的写小秘书的政德，写小秘书这份不小的政治能量。
悲催的年代，艰困的物质与精神。
小秘书的人性化工作作风成全了他一生的平顺和通达。
在情感的描写上，《小秘书》用了抒情诗的格调深情的赋予了小秘书一生的红颜福分。首先是丰满端庄的孙凤姐母爱般的对小秘书眷顾，其次是秀丽温婉的孙妙玉天使般的以身相许，再是气质优雅的夏华春天般的赐予他家的温馨。这些女性都可以视为他生命里的贵人，床前的佳人，心灵的情人。她们纯情的爱他，疼爱他，不讲条件的与他心心相映。至于命定的缘分，能有多少是多少，从不苛求。孙凤姐只伴陪了他一小段路程，因为身患乳腺疾病而失去双乳，青春女子失去了最宝贵的身体财富，她便因为深爱小秘书却不能给他最好的身体而痛苦的从甜蜜的爱中抽身出来，将自己的妹妹孙妙玉引荐给小秘书。要说小秘书可以坚守爱的全部德操将孙凤姐一爱到永远，演义传统爱情海枯石烂的感天动地，毕竟是情感知己，身体残损又影响什么？爱是包容残缺又包容万般不堪的。可是心爱的孙凤姐也是这样完美坚守者。最后，小秘书只好恭敬转入从命，开始接纳凤姐的妹妹妙玉。当他们真正走到一起后，才发现原来妹妹就是姐姐的延伸，上苍是把两倍的爱叠加后赐予他的，他是多么的有福啊。这里我摘取书中以景托情的一段文字：“西边的天际上，晚霞还在燃烧，火红的晚霞象蝙蝠的薄翅似的拖着长长的影子，在静穆的天空中向西方缓缓飞去。龙河被这个向晚的日彩炫耀着，浮泛出层层金波，装点在深碧的蓝天玻璃镜里。”这景象闪耀在小秘书与孙凤姐热恋的路途上，斯时热得熊熊燃烧，热得漫天飞扬，可惜这热度呈现在晚霞中，不祥也就在所难免了。作者着意暗喻，为情节预设了伏笔。
小秘书与妙玉成婚不久，国家恢复高考，小秘书带薪深造两年后晋升为县委办副主任，成为大秘书。此后又升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成为夏华县长的左膀右肩。妻子孙妙玉却无福消受丈夫的锦绣前程，年轻轻的患脑溢血暴殒。此间夏华县长的丈夫叶局长也因急性肾衰竭英年早逝，命运的牌洗罢后他们又被重组合了。
夏华升任黄龙市市委书记，小秘书随擢为市委秘书长。此后他怀揣初心和梦想，停薪留职出任貔貅公司*党**委书记兼董事长。摘下厅级官帽，率领市直机关二十名青年*产党共**员兴家创业，开始了人生第二起跑线。当公司如日中天之际，他急流勇退，回归当初的“小秘书”营生上，笔耕不辍，为新时期讴歌，一批有影响力的作品见诸大报大刊。一幅完美的人生长卷这样起止，一曲生命的交响这样余音绕梁，一个始终激荡着青春活力的故事仍然在下回分解中。
青春是生命的一个季节，它的开始是为了迎接下一个季节的开始，当它从春到冬都在朝气蓬勃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满心欢喜的在青春的航向上迎接不落的太阳。（兰善清／文）
兰善清近照
【作者简介】 兰善清，中国作协会员，文化学者，出版散文集《笔照心海》等文集，在《中国作家》《人民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