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社会,这个极有可能会被将来的历史判定为最疯狂、最接近病态的年代,我们在与疯人院那道无形边界墙两边,或隔岸夸张地游离,嘻戏和跳舞。有多半人参加到抑郁症候群,或已经就是精神病患者。
“可能治不好了!”李根显得绝望。
他说,我们因革命而结识于逃亡路上,或转变立场,相识在硝烟弥漫战场,大半生颠沛流离。我们貌似更接近精神贵族,并且属于患得患失那种,患难与共才是真的,依照道理,也应该彼此扶持走到路的尽头。莫名其妙的感觉,真怀疑还会有白头到老。*药火**味已经逐渐变冷,就闻不到了吗?腐烂尸臭味确实闻不到了!实情并不真的是这样。革命战歌和口号从未真正远离过我们俩的耳畔。他继续说。就在很久以前,稍不留神或出乎意料,我便轻而易举会想起那个硕果累累的金色秋季,请你记住了,我说的是有丰厚报酬的,果实满满的,甚至弥漫着香味的,从而避开了矛盾,没有刻意歪曲事实,说什么硕果仅存。最终香味却把我俩分开,因不合适。
大家一样着了魔。李根说,我俩在彼此埋怨,相互之间痛恨,乃至于恨之入骨,就因为,对某个事件或人的想法有差距,不一样。小伙子,也许你会觉得只是个认知层面上的问题。但是我要告诉你的却是,真的并不是,没有小葱拌豆腐那样简单。我俩吵架了。继而我们发毒誓永远不再理解对方,于是就这样分手。我宁愿这辈子孤独终老,完全产生不出丝毫准备合好的意愿。说起来,你肯定也希望你自己的后代——哦,将来绝对会有的——能够过得比你好。前人强,总不如后人强,对不?
李根说,最主要就是在于,你还要向你深深爱着的祖国——我们有好大的一群疯子和日益变麻木了的兄弟,大公无私者和私利者即是兄弟,又是敌对关系,实在缺少耐心——奉献出力量。我们有对大家共同的母亲尽心尽力更大责任。小伙子,你别总是摆出那种嘴上无毛并不牢靠的样子。
好嘛好嘛,我的小老弟,我的同样孤独寂寞的学生。他笑说,你不接受让人灌*魂迷**汤,我们精神层面其实是相通的,有一拼。暂时不接受并不稀奇,所处时代,环境不同了。原本以为我坚强,其实就是个笑话。这和天生的性认知,和受困于*洛因海**、*啡吗**、致幻剂收到的奇效是一样的。
他接着说,我简直想恶作剧,狠狠拧你那个腮帮子一下,你的嘴撅起来也许都能挂个我用高潮墨水瓶做成的油灯。哈哈哈,你果然不觉得,火苗苗会把你的乌黑眉毛烧起来。一准儿把脸画成个大花脸,那时候,你就当真变成了一只猫头鹰,专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二门岗找人,瞎捣乱。
“我这种说法,其实一点都不虚伪。你天生就是个社会上的捣乱分子。我今天收到从外面寄来的一本杂志,中间插页有一幅漫画相当好看。我记不得是不是华君武所画,也许压根儿就没看作者到底是谁?那完全不重要。要不然,我立即找出来给你看看?噢,我晓得,你事实上丝毫不感兴趣。赵梦,你对什么东西真正有兴趣呢?当然你明白得很,我也清楚得不得了。你就是一个狗改不了吃屎的瘾君子!*妈的他**,该死的药鬼,装出来的温柔。你们这群使母亲伤心掉泪的臭虫,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为什么,你们一次又一次地把伤疤撕得血淋淋,直接怀疑,你压根不觉得痛了吗?天老爷,老革命遇到了新的问题,我确实有些感到困惑。哈哈镜里那个梦境于是又出现了。我们绝大多数人,现在,恰好在拼命想要忘掉这种传统,明明就忘不了,继续在装腔作势。装模作样,也许就是受制于人的品性。当革命年代悄然无声远去后,感觉到某种味道变了。”
紧接着,李根想告诉赵梦,他昨天晚上做的一个梦。去找大海吗?李根老师说,我喜欢海岸线上的风景,一直都比较喜欢。也不管是太阳从遥远的海平面升起,金光闪闪,还是落日余晖刹那间把海水变成了血浆。呈现出葡萄酒那样的颜色,永远感觉不到那种深浅,正如同,他说自己最喜欢喝赛车杯,不然就是龙舌兰落日,爱的还是那种与革命异曲同工颜色。偷食了有毒蘑菇。现在突然就想喝上一大杯龙舌兰落日,刚从国外回到遍地站着愁眉苦脸人群,同样人心惶惶,同样闭上眼睛躺在祖国母亲怀抱,投身于革命那时候,李根其实最喜欢一口气先把最上面的一层蜜黄色喝掉,他用手巴掌紧紧握住白色的玻璃杯——仿佛生怕让人从手上抢走似的——李根在那个遥远的年代,他还相当年轻,眯着小眼睛,动不动神经质地转动杯子,并对准灯光,想看清楚手掌中毛细血管的流动情况。妄图透过底层血黄色或更红一些的部分继续用心看过去,其实真看不穿。哦,哦,我们的视野,根本连最近的地方都看不见啊,并非灯下黑,而是包括自己也挟裹在那个群体里。人本身的命运,非说与天老爷息息相关,构成什么共同体?
“明摆着就是谎话连篇,一贯鬼扯淡!”
李根他们那时候的生活完全不等同于现在饭后在公园里散步。那样的年代,天空中乌云密布,海浪一个劲拼命拍打着黑色礁石,他们看得不远的海平面和斜对面天空差不多,同样浑浑噩噩,只有闪电才能够撕开裂缝。李根说,他感觉到炸雷是从马里亚纳深海沟一个炮口对直射出来似的,人们脚下的大地像是永动机,从来没有停止过颤抖。人类或多或少喜欢*药火**味,因为,多少能够掩盖尸臭。他说,单独的小角色再怎么拼命展劲其实也是白搭。总感觉肚子饥饿,一阵一阵抽搐,更加倒霉,结果吃东西还咬烂了舌头。有多少人的童年生活好像是都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俩还没有儿子。但在梦里他儿子出现了。
仿佛就是命中注定了的。李根作为曾在国外接受过高等教育、学贯中西的人,他多半也不敢苟同于这种歪理邪说。“命运毫不客气,更不会提前通知。理睬你那是偶然,随机才是必然结果。”根本进入不了深睡眠,脑袋瓜当真通极了,有许多虫子在啃噬。那是在一条盘来绕去感觉到时宽时窄高山沙砾公路上,像学生时代的川端康成步行在伊豆半岛。李根先是和一个男孩肩并肩走路,他有可能当真来自于《雪国》,不然就是《金阁寺》。为什么会说那时候李根还算男孩,他确实非常年轻,学生打扮,当然没有结婚。所以说,跟他毫无感情的儿子也肯定还没出世,正在大腿转筋。估计是有内中原由的,李根奇怪地认定那个包括面孔都模糊不清,跟自己差不多年龄大小学生打扮的青年就是他的儿子。梦里这样两个少年,肩并肩走路,沉默不语,他们额头上被从哪里突然射过来的手腕粗光束照亮了,居然光滑得连一条皱纹都没有。简直叫人不可思议,他俩脸颊有点儿苍白,彼此会是对方在镜子里的影像吗?为啥不能面对面,而肩并肩,百思不得其解。当李根勾腰拣起地上花瓣的时候,另外那人也会做出同样动作来,使人毛骨悚然的,运有诡异气氛。群众的的确确是被魔法师煽动起来,所有人疯疯癫癫,大家又被一辆汽车押解去了精神病医院。许多年过去了后,有的人毫无疑问已经成功了,有的人却原地踏步。甚至,包括李根本人在内,他越来越感觉到形单影只,而这种情况简直是糟透了。大部分失意者在命运神面前碰得要么精神分裂,要么头破血流。“那就——收拾行李快逃离幻境吧!逃亡才能够获得上帝赦免,也才有一个救赎机会。”菩萨保佑,那个墙壁上射进来了一根又一根光柱的烂房间,却怎么都收拾不干净,李根仿佛是掉进了蜘蛛陷阱的一只小昆虫。噢,那张大网无边无垠。学生打扮的李根手中提个竹篮,装里面的玫瑰花瓣怎么就会越来越沉甸甸呢?像是篮子里躲藏着个精灵一样,他甚至受到了具有生命的花香味所牵引。突然间,好像是刮大风了。一会儿李根又行走在悬崖边上,他预感到身不由己。原本想朝下跳,寻思必然摔死。花瓣在他的头顶轻轻松松散开来,有许多变成了飞行员的降落伞,布满天空。这样,便使得李根安全着陆。还没真正离开险境,接二连三跳四五道悬崖,仿佛是上了瘾。值得庆幸的是,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就在年轻人李根前方,沙砾马路拐了个弯,他看得见对面的瀑布,像无声电影,飞珠溅玉,闪耀着光芒,却没有半点声音。他来到射进来明晃晃光束一个房间,光束错综交叉,横扫,复杂到完全像是迷宫一样,还有蝴蝶翩翩起舞。一瞬间,光都变成金属,感觉到已经受困。他闻到了金属味,周围同样是金属墙壁,带金属光泽,差点儿疯狂。
“我从金属森林里出不去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