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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手术了。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叶老师陷入恐惧之中。
尽管主治大夫一再告诉她，去掉鼻息肉只是鼻腔内的一个小手术，手术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局部麻醉后也不疼，患者根本不必害怕；尽管丈夫一再安慰她，你只管放心、放松，大夫是朋友推荐的最好的大夫，耳鼻喉科专家，设备是医院最好的设备，这样的小手术，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尽管自己也一再给自己打气，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鼻息肉摘除手术吗？快五十岁的人了，连这也害怕吗？
可是这些都没用。还是恐惧。是那种本能的不由自主的莫名其妙的恐惧。别说是手术，平时体检抽血打防疫针什么的，叶老师就害怕得不行。好像其他人也有类似的情况，包括一些男人。
傍晚时分，病房里进来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女医生进来后，向病床上的叶老师看了看，脸上绽开了微笑：“叶老师，你还认识我吗？”叶老师看看女医生，稍微有些面熟，但是实在记不起是谁了，只是凭经验知道应该是自己的学生。叶老师教书二十多年，教过的学生数以千计，以前碰到这样的情景太多了。叶老师笑道：“不记得你的名字了，不过，应该是我的学生吧？”女医生说：“对呀，叶老师，我是白玉兰呀！”叶老师恍然大悟：“啊，白玉兰！想起来了！——你跟高中时代大不一样了，高了，胖了，漂亮多了！”
白玉兰医大毕业后到这所医院工作。这天她到病房楼有事，无意中在五官科护士站上看到叶老师的名字，想到可能是自己的老师，就到病房里来看。
白玉兰坐在叶老师床头，师生俩兴奋地聊了一会儿，然后白玉兰跟叶老师告别，说：“叶老师，我得去班儿上了，明天上午你做手术，我争取到手术室给你壮胆！”叶老师听了特别高兴，说：“你别说，我还真是害怕呢！”白玉兰笑道：“正常，谁面对手术都会害怕，有人还临阵晕厥呢！”
白玉兰走了，叶老师心里安稳了一些：还是自己的学生懂得体贴自己！如果明天手术时白玉兰真能到自己身边，那还真是好呢！
叶老师还忆起白玉兰高中时代的一些事情。白玉兰家在县北三十公里的偏远山区，母亲体弱多病，父亲嗜好赌博，脾气暴躁，白玉兰家的经济条件可想而知。几乎每个学期开学前，白玉兰的父亲都会高挽裤脚从山村步行来到县一高，找班主任叶老师哭穷，说“杀了我我也交不起学费，你们看学校能不能给免了，不免，我就领白玉兰回山”之类的话。白玉兰是班里前十名的学生，品学兼优，叶老师怎忍心让白玉兰辍学回家？于是每学期开学，叶老师都替白玉兰到校长那儿诉说情况，请求减免学费，白玉兰这才能够勉强维持学业。
有一个学期，好像是高二下学期吧，白玉兰的父亲照例两脚黄泥到学校找叶老师哭穷，叶老师照例找校长为白玉兰求情，可是那年学校新建了两栋宿舍楼，学校财务十分紧张，校长没有答应减免白玉兰的学费。校长对叶老师说：“学校今年财务紧张，这你也知道；还有，这个白玉兰的爹，每学期都厚着脸皮来要求减免学费，学校老惯着他，也不是个长法！”校长说得有理，叶老师只好向白玉兰父亲说了学校财务情况，希望他能够想办法交上这个学期的学费。谁知这位父亲听了，二话没说，就到教室里拉白玉兰回家，喊都喊不住。叶老师赶到教室时，白玉兰的父亲已经拉着白玉兰，嘴里都囔着：“走吧闺女，咱上不起这个学，咱回山里去！”白玉兰一只手被父亲攥着，另一只手抹着眼泪，身体往后挣着，惊恐无奈。
叶老师那次生气了，对着白玉兰的父亲吼喝：“你也是闺女的父亲，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哪个学期都不能给孩子交上学费，刚说让你想法交一次，你就来教室里拉闺女回家！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拉，就把孩子的一生拉回了山沟里！”白玉兰的父亲脸上终于出现了羞愧，松开了白玉兰的手。叶老师拍了拍白玉兰的肩膀，让白玉兰回教室，说：“回去安心学习，问题一定会解决的！”
第二天，叶老师用自己的钱替白玉兰交上了850元学费。为了照顾白玉兰的自尊，叶老师对白玉兰仍说是学校特事特办减免了。那一年，叶老师的月资还不到1000元。
学费是交了，白玉兰的心神好长时间难以安定。有一次早读时间，白玉兰趴在桌子上抽泣，肩膀一起一伏的。叶老师叫白玉兰到办公室了解情况，原来白玉兰晚上做梦，梦见父亲闯进教室，拉她胳膊回山，要她跟人定亲。
“我要上学，我不想回家，更不想定亲！”白玉兰说着又哭了起来。
叶老师问：“定什么亲？”白玉兰哭诉，说春节前父亲贪图村支书家的彩礼，答应让白玉兰跟村支书家的老大儿子定亲。村支书家的老大儿子弱智，二十七八了还是光棍一条。
叶老师听了，脸都气红了，说：“你父亲真糊涂！不过你尽管静心读书，万一你父亲真的再来拉你，我会阻止他！”
为了让白玉兰情绪尽快稳定下来，那段时间，下午放学后，叶老师常陪白玉兰到学校围墙外的一条石子路上，迎着夕阳散步聊天。春寒料峭，叶老师总是紧紧拉着白玉兰的手。
那时白玉兰又黄又瘦，手小，冰凉。
第二天，叶老师被护士推着去做手术。过了几重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空寂肃杀，无影灯亮着冷光，医生护士白衣口罩，分列两旁，护士端着的托盘里，各种手术器具寒意彻骨。叶老师的恐惧感一点一点抵达高峰。尽管护士用询问聊天的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叶老师还是开始发抖。护士忽然想起了什么，告诉叶老师，说你的一个学生昨天向主治大夫请求到手术室陪你，得到了许可，她应该很快会来。
叶老师急切盼望白玉兰能快快来到自己身旁。
但是，手术即将开始，白玉兰还没有来。
局部麻醉之后，白玉兰还没有来。叶老师无助极了。
终于，手术室的门被轻叩了两下，护士开门，叶老师的眼睛一亮：白玉兰来了！
白玉兰站在手术台旁，真的像亭亭玉立的白玉兰。白玉兰紧紧抓住叶老师的手，眼睛里充满清澈的关爱。
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了救生圈，叶老师心里镇定了许多。
手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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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语文高级教师，作家，从事文学创作30余年，已发表作品15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