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中国史学界一般认为有四*史大**家:陈垣、陈寅恪、吕思勉与钱穆。
要是接着问一句:这其中谁的学历最高?学历最高者恐怕是陈垣,前清秀才。当陈垣想再接再励向上考时,科举制度被取消了。
陈寅恪虽说没有学历(当然还有一种说法,说陈有三个本科文凭),但毕竟在欧美大学间游学了十多年,已非吕、钱可比。

若是说四大家中学历最低者,恐怕非钱穆莫属。钱穆最高的文凭仅为高中,但未毕业。
钱穆在曾做过小学教师十年,中学教师八年。
晚年钱穆曾多次对人说,教大学不如教中学,教中学不如教小学。
真正知道钱穆学术潜力的吕思勉,曾对钱穆说:"君学可比朱子,余则如象山"。不难看出当年的老师对自己学生的推重。
但学历在学力功力面前就显得不怎么重要了。就说二十四史吧,总共有三千多卷、四千多万字,对一般人说,能读完这二十四史差不多就是个神话,但对于四*史大**家来说,只是个标配。尤为难得的是,吕思勉单二十四史据说就读了三遍,让人真是难以想象。
钱穆读书之多亦是相当惊人的。王国维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到清华的藏书有五万册,梁启超的饮冰室藏书有四万多册。钱穆在北京前后五年购书就有五万册,当在二十万卷左右。他的历年薪水所得,节衣缩食,尽耗在此。钱穆尝告其友人,一旦学校解聘,就摆一书摊,可不愁生活。
若是翻阅钱穆《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共八册,三联版),就约略可以知道钱穆读书之多之广了。
在现代学界,钱穆一出场就相当不俗。

1930年,因发表《刘向歆父子年谱》成名,钱穆被顾颉刚推荐,成为燕京大学国文讲师。
《刘向歆父子年谱》是怎样的著作呢?
晚清以来,以康有为为代表的今文经派认为刘歆曾伪造群经,因有《新学伪经考》,此一观点绝不为以章太炎为代表的古文经派的认同,两派争论的热火朝天,但康有为的观点直接启发了顾颉刚为代表的疑古史派。
并世两大顶尖高手打架,这个架真的不好拉。
钱穆要从根本上解决。他要终结了清末最有影响两大流派的学术纷争,使后来者在此一问题上再无打架之可能。你就能够想到钱穆在此一问题上的立意有多高远。
钱穆最后做到了,他列出二十八个论点,用事实证明康有为的观点是错误的。当时读到《刘向歆父子年谱》论文时,胡适亦是赞叹不已。胡适后来对顾颉刚说,他不再"疑古"了,他要"信古"了。
谁能想到这个默默无闻的"扫地僧",竟身藏如此绝世神功。
要挑战就挑战那个最强的高手。
钱穆在学术上要与两个人"对着干",一个是梁启超,一个是胡适。

先说梁启超。
梁启超写过的著作题目,钱穆一定也要写,而且要写出新境界。这是什么动机?这大概是"欲与天公试比高"吧。
梁启超是什么人?不世出的大才子,他能把传记《王安石》与《李鸿章》当散文写,他能把给蒋百里所写的序一不留神就写成一本书,他能把学术书写出很强的可读性,整个就是一个"天骨开张,精力弥满"状态。
但钱穆不怕。
梁启超有《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钱穆亦写出一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梁启超有著名的《中国历史研究法》,钱穆亦写出了具有自己心得的《中国历史研究法》;梁启超晚年有《儒家哲学》,差不多是整个中国学术思想史;钱穆就有《中国思想史》。
梁启超以开拓与气象胜,钱穆以绵密与功力胜。
钱穆"对抗"胡适采用的则是另外一种方式。
胡适以疑古为基调、采用进化的观点认识历史,哪怕是胡适的"整理国故",与钱穆的想法也并不相合。胡适在研究中欲以现代"方法"示人,替代"家法",并且"要把金针度与人";钱穆的民族史学则对历史怀着满满的"温情与敬意","且看风急天寒夜,谁是当门定脚人",钱穆想成为那个"定脚人"。
钱穆认为不能以"时代意见"凌驾于"历史意见"之上。
在诸子研究领域,胡适认为老子先于孔子;钱穆则力主孔子在前,老子在后,并在书信、文章及私下场合与胡适展开了全面的论争。
胡适写出杰出的著作《说儒》,实际上标志着胡适"疑古"立场的终结;钱穆同样不放过,马上就写了批评文章《驳胡适之说儒》;胡适与铃木大拙曾有过一番书札往复探讨禅学,钱穆即有《评胡适与铃木大拙讨论禅》,认为"胡适对中国禅学,并无内在了解"。
钱穆在《中国文学论丛》中说:"胡适之,喜欢说俏皮话,亦不是真文学",讽刺胡适"那个迷恋考据的人偏要迷恋冢中枯骨"。

钱穆心中有一"颜斶",他把胡适比作"齐宣王"。
当年"颜斶"见"齐宣王"表现得特别有自尊,"颜斶"要"王前","齐宣王"要"斶前"。"颜斶"认为自己有理由在齐宣王面前骄傲,而"齐宣王"没有理由在士面前摆谱。
钱穆当年与名满天下的胡适相见时,尚藉藉无名,他们之间产生了小小的不愉快。钱穆心目中就产生了"颜斶"念头,谁想,"颜斶"与"齐宣王"关系模式就成为钱、胡一生关系的写照。
两位大师不能相互走近,奈何!

最能显示出钱穆"豪气"的是《学龠》中大文章《近百年来诸儒论读书》,这是钱穆最具豪气、才气与锋芒的一篇大文章。
厚积薄发的功底与高屋建瓴的气势,结合得相得益彰。钱穆就如同一个霸气的"检阅者",绝不是金圣叹跟着施耐庵屁股后面注《水浒》,带着几分经生窥探"四书"的习气。
钱穆在此篇文章中所显现出的飞动气韵,绝似任公,但又比任公壁垒森严。
在晚清百年的历史大变局中,钱穆试图为陈澧、曾国藩、张之洞、康有为、梁启超诸大师学术主张、学术思想与读书侧重定位,以此见时代演变、国族兴衰与知识者的心路历程等诸种消息。
写曾国藩时,钱穆特别提出"士大夫之学"概念,这是一个时代的大关节,但已很少有人能做到。钱穆并且对康有为后来由"士大夫之学"转到"博士之学"深表惋惜。钱穆把张之洞《书目答问》中的"守约"主张,比作一个大商店,愈是"清盘大减价",过客愈是怀疑,不愿光顾,结果只有关门大吉。
钱穆的学术与学术立场是不讨好的,他近乎偏执地逆风飞翔。
他认为研究历史眼中并不能只盯着政治,比政治更大的存在是传统文化与儒家文化,而这正是钱穆致力于研究的基本主题。

一切历史上的政治制度,不能因为"只要有了一个皇帝,便是坏政治";同时钱穆要求研究者的"时代意见"不能大于"历史意见",因为我们并没有也不可能站在历史的峰顶。其实我们一没有站在历史巅峰的可能,二没有"审判"历史的资格,不管是高调狂妄还是低调狂妄,都会给历史研究带来不应有的盲点与损失。
况且,我们真的比"历史"高明吗?
钱穆主张对中国历史要有"温情和敬意",这让钱穆轻而易举地获得保守主义的"美名",可以为各路诸侯理所当然地"拳打脚踢"。因为在他们看来,"温情和敬意"当然便是对中国传统的美化。
西南联大时期,有的教授公开在报纸上骂钱穆为"冥顽不灵";直到七八十年代,李敖尚且骂钱穆是"那种自成一家的迂腐"。
一九四八年四月,中央研究院第一次院士选举,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钱穆都应当当选,结果选出八十一人,并没有钱穆什么事。一九六八年七月,直到晚年,钱穆才以接近全票当选中研院院士。
如此看来,那种"自成一家"、逆风独行之路是不好走的。

什么是"豪杰"呢?
其实"豪杰"不是政治人物或江湖草莽人物的专属品。
朱子有个观点,"豪杰而不圣人者有之未有圣人而不豪杰者也"。也就是说,"豪杰"非常有可能也完全应该是个文化概念。
在韩愈看来,什么是"豪杰"?
"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伯夷论》)。韩愈把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都当成了"古之豪杰之士"(《答崔立之书》)。
苏轼则认为,"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留侯论》)。
如此看来,特立独行并且有"过人之节",这是"豪杰"必备之条件。
钱穆不只把伯夷、孟子当作豪杰,并且认为以韩愈为代表的"唐代知识分子全带有豪杰气"(《中国知识分子》)。
梁启超在谈到《大同书》时,称自己的老师康有为"真可谓豪杰之士也"。

钱穆弟子严耕望,把钱穆放在超过司马光、不让司马迁的地位(《治史三书》),此一评价是否切当,且不予置评。但从中完全可以感受到新一代史家严耕望对自己老师的无限仰慕。
敢于挑战天下最顶尖的大问题、敢于同顶尖人物"对着干"、敢于同时代潮流"对着干",把这个文凭最低、成就颇高的"扫地僧"钱穆,称之为"豪杰",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