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已不知在何时停了。
湛蓝的湖面宛若一块巨大的翡翠,空中白云点点。
秋日的阳光透过悠悠的白云,打在那叶小舟上,仿佛是翡翠上闪动的一点光斑。
光斑缓缓在翡翠上流动,中间俏生生的坐着条人影。
她垂头坐在那里,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向水中的游鱼诉说着人生的寂寞、青春的易逝。
她漆黑的长发披散肩头,一袭轻衣却皎白如雪。
她不抬头也便罢了,悠悠一抬头,这蓝天、艳阳、白云、碧水仿佛顿然失去了颜色,只见她玉容寂寞、眉目如画,广阔的额头,虽嫌太高了些,刀削的眼角,虽嫌太凶了些,但那双将这秋水望穿、如惊鸿艳影的眼波,却足以弥补这一切。
她也许不如芦无双的妩媚,也许不如龙彩衣的妖艳,也许不如肖朦的清丽。
她也许并不能算是很美。
但她那绝代的风华,却令人自惭形秽,不敢平视。
此刻小舟已经来到岸边了,随着她一起跳下来的,竟是一条纯白的巨犬。
那巨犬眼如点漆,偶尔露出像人一样的微笑,毛发又长又密,显是来自苦寒之地。体格如猛虎,又高又壮,蓦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桌上的碗碟都齐齐抖动。
她似乎什么都没在瞧,但每个人都觉得她已看到自己。
她步步生莲的向众人走来。
她走的并不快。
走进这院子需要绕过那矮墙,她却似根本没东西挡在自己面前。
每个人都觉得她要跳起越过那墙了。
只听“轰”的一声,一尺多厚的墙被穿了个人形大洞,她的衣服上却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九敖早已搬来一张椅子,半跪恭声道,“主母!”
那巨犬好奇的东瞧瞧西看看,芦玉见它长的虽大,却不吓人,折了只鸡腿逗引它来吃。
它跑到芦玉跟前,嗅了嗅,又歪头瞧了那鸡腿半晌,“啊呜”一口便吞的干干净净,伸出猩红的舌头把芦玉舔的大笑。
她已经坐下,巨犬又跑回她脚下一卧,亲昵的用头蹭着她的裤脚。
她伸出右手在巨犬头上亲昵的抚摸着,面露微笑缓缓开口,那声音带些嗔怪,又似怜惜:“琪琪,叫你不要贪吃,一条鸡腿就把你收买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西”字刚落音,她指尖在狗的眉心一弹,巨犬“嗷”的一声横飞出去,撞到了那金霸王何东翰身上,连人带狗飞出五丈远。
那巨犬又走回了她身边,垂头丧气的低头坐在那,倒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哪还有一点威风在。
那八名大汉一声怒喝,纷纷抄起*器武**在手。
为首两人一把吴钩剑,一把秃鹰啄,竟都是罕见的外门兵器。
吴钩剑兼具刺、推、勾、锁的妙用,秃鹰啄更是能点人穴道,一般人都不太能见到。
能使外门兵器的,武功即使差,也有限的很。
这两人气度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神光充足,显然是高手。
两人向前三步,却也不出手,非是凭一时之怒的血勇匹夫,只是隐隐罩住了西王母。
九敖肃立在西王母身后,看都没看两人一眼。
一阵微风吹过,院中大树飘下几片落叶,西王母微微的眯了下眼,此时那两人动了!
带着嘶嘶风声,吴钩剑从侧面直刺,秃鹰啄却从她脑后袭来,疾点风府、风池、哑门三处大穴,招式毫不花哨,俱是简单实用的杀手。
这两人显然是合作多年,配合的炉火纯青。
若是她不避,被点中穴道即使不死,也要重伤;若是她往后避开这啄,吴钩剑则变刺为回勾,更是脑袋不保。
如果她向下或者向上避开,就不能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了。
吴钩剑和秃鹰啄本来就不认为能将其一招制住,已准备好八个变化的后招,无论哪一个后招,他们都很有信心。
但西王母却仍似什么都没看到。
吴钩已到了她的咽喉,秃鹰啄也几乎要打到第一个穴道。
这么短的距离内,是万无可能避开的。两人脸上已露出了笑容。
西王母低低叹了口气。
这吴钩剑和秃鹰啄突然停在了空中。
两片落叶已切开了他们的喉咙。
死人当然是使不出招术的。
半晌两人颓然倒地,鲜血才泊泊流出。
两人脸上还带着方才的微笑。
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只是拍死了两只讨人厌的苍蝇,眉间说不出的厌倦和萧索。
众人见这西王母叹了口气,便以两片毫无分量的落叶杀了两个高手,哪还敢动,连话都不敢说了。
那几个大汉连兵器都不敢放下,手持兵器站在原地冷汗直流。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东西。
“一个人欣赏绝美风景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想起心里的人。”
“但若是真的见到了,这种旖旎的美感却消逝了。”
“也许那人其实是个毫不值得想念的王八蛋吧。”
她望向了戴越。
戴越苦笑道,“这……这”
西王母摇了摇头道,“你总是这副样子,一个男人老是躲我一个女人,真是邪门了。”
芦玉突然大笑道,“师娘你这么厉害,师傅不躲那才是邪门了。”她心性纯真开朗,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
西王母讶然看了芦玉一眼,笑道,“你就是他那个女徒弟吧?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她起身缓缓走到芦玉面前,反手一掌向芦玉脸上掴去。
这一掌无声无息,孙华已闪电出手一挡,反应可说迅快之极。
哪知她手臂关节似是活的,竟可向外弯曲,只听“啪”的一声,孙华虽然格住了她手臂,但她手掌仍然着着实实掴到芦玉脸上,芦玉脸上登时浮出了一个淡红的掌印。
戴越涨红了脸,仿佛这一掌是掴了他自己一般,片刻却哀求道,“你莫要伤害小玉。”
孙华叫道,“这里的人你杀了恐怕也没什么意思,你要比试尽管冲着我来。”
西王母却向戴越说道:“我用硬功夫赢了,也没什么意思,你心里想必也不服气,高手相争必有损伤,我若伤了你师兄,想必你又舍不得。”
又向孙华道:“听说你最喜欢赌,今天我就和你赌上一赌,如果我胜了,就带一个人走,如果我输了,就任凭你们处治,可好?”
这赌注说出来,众人不禁俱都失色,这“任凭处治”,委实令人心惊。
胜的一方若令败的一方去做件绝不可能、甚至丢人现眼的事,那岂非比“死”更痛苦百倍。
她虽轻描淡写的这么说了句,世间却又有几个男子能有此等豪气?
芦玉虽被她掴了一掌,此时却毫无恨意,心折已极。
孙华望向戴越方欲开口,西王母却又叹道,“你们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我既然邀了赌,怎么赌法就由你定吧。”
孙华蓦然大笑道:“西王母果然快人快语,老衲向来赌的最硬,相信王母也绝不是言而无信的宵小。”
说罢他手一挥,圆桌上的碗碟齐齐飘起飞向另一桌落下,却留下了一大碗满满的鸡汤,兀自冒着热气。
他示意众人离座,和西王母隔着圆桌面对面站着。
孙华缓缓道:“你我依次往桌上击一掌,谁若要将这碗鸡汤震得溅出,或是使得碗落下去,那人便算输了。”
他口中说话,一掌向那桌面拍了下去。
他这一掌似乎也未用什么气力,但那坚硬的梨木桌面在他掌下竟像是突然变成了豆腐似的。
他一掌切下,竟穿透了桌面,桌上那碗盛得满满的鸡汤,果然还是纹风不动,没有溅出一滴。
众人都已被这种掌力惊得呆了,直到此刻才喝出采来,就连九敖也不能例外,他实也未见过这种掌力。
芦玉此刻却突然想起寒山寺柴房那光滑的树根赌桌,自己也只是知道大师伯武功高绝,却未料到高到此种地步。
西王母微微一笑,轻飘飘拍出一掌击在圆桌上,桌面丝毫未见震动。
众人只道她是输了,方欲喝采,她掌击之处的那块木头却慢慢的落了下去,掌痕光滑如镜,便是用刀斧也切不出如此整齐光滑。
隐而后发的掌力竟不输孙华。
果然对乔万钧叹道,“他俩一掌接一掌击下,必定穿透桌面,就算两人都未将那碗鸡汤震倒,到了后来,桌面上俱是掌痕,那中央一块,总要落下去的。”
乔万钧点头道:“不错,谁击下最后一掌,谁就输了,桌子越小,胜负便越早。”
两人本来是竞争对手,却被这武艺高绝的比斗所吸引,要知两人本都是青年俊秀,见识本就不凡,此刻见到这高手相争,竟互相探讨学习起来了。
此刻只剩下三掌见方的木板还连着那碗鸡汤,此刻轮到西王母出掌。
众人心道下面一掌是孙华,西王母势必要击那最后一掌。
她神色却未见一点着急,仍是轻轻一掌击下。
片刻却不是一掌大小的木头落了下去,那掉下的木头竟变大了一倍,仿佛是两倍西王母的手掌大小的掌击落的。
她竟已能随心控制掌力大小的范围!
只剩下最后一掌,孙华眼看是要输了。
孙华脸上却仍是那种客气的笑容,衣袍高高鼓起,风声猎猎,周围的空气大江大河般朝他涌去,化成他源源不绝的真力。
他脚下的土地高高鼓起一块,竟是被生生吸起!
他一掌击落了那最后一块木板。
鸡汤却未见落下去,仍停留在空中,纹丝未动。
他竟是用真力将那鸡汤停留在空中,这种功夫已经超越了招式的层次和认知,已达到得窥天道的境界。
芦玉望向那西王母。
她一头乌发瞬间变成银丝,浑身突然变得晶莹剔透,冰肌玉骨,每一根血管都清清楚楚。
她的心脏在胸腔内收缩跳动、血液流转,说不出的吓人。
孙华吸收着天地的力量,而西王母仿佛与这天地已融为一体。
她就是天地!
她挥手慢慢向那碗鸡汤一掌下击,鸡汤仍是纹丝未动,鸡汤碗下面那块木板却掉了一半下来。
要知孙华的真力此次已围住了那碗鸡汤和下面那块木板,她这一掌是要穿透孙华的真力,并将这木板上的真力隔离开来,还要防止孙华突然收力。
想像一下便知方才那一掌是如何的妙绝人寰。这种功夫莫说见都没见过,简直是闻所未闻!
孙华嘴角沁出一丝鲜血,摇摇头苦笑道:“我输了。”
鸡汤也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