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一回又挤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陪他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了一壳肉给他吃。
——《红楼梦》第三十八回
蟹肥菊黄时节,口腔内的哈喇子便潮起潮落,不再消停。不为别的,只为那传说中鲜美无比的清蒸阳澄湖大闸蟹。

吃螃蟹,分个讲究与不讲究。讲究的,要用上八般武艺——蟹八件是也。曾受某老姐邀约,赴其红酒会所品蟹,幸得“互联网+卖蟹”专家亲授食蟹秘技。长斧银锤,刮剑翻飞,风雅文吃,又有法国红酒助阵,兴致分外盎然。一只蟹用毕,壳体竟能摆回原状。原来,螃蟹可以吃得如此细腻与风雅!啃麻花咬烧饼式的武吃,深究起来,真有几分暴殄天物。
那么,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荣国府的螃蟹宴是怎么个雅吃法呢?
螃蟹宴设在藕香榭,小桥流水,曲苑风荷,雅是雅得紧。设了两张竹案,一个上面摆杯箸酒具,另一个案面上头茶筅茶杯各色茶具。几个丫头在煽风炉煮茶,几个在煽风炉烫酒,大户人家就是这么个作派。
关于螃蟹的吃法,荣国府当家人王熙凤是有吩咐的——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上,拿十个来,吃了再拿——没有成百上千只螃蟹,荣国府都不好意思开蟹宴。
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连丫头下人们也开一桌,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去。比如王熙凤吩咐“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那丫头们就得暂且放下蟹脚,听主人令去了。烫着喝的,想必是黄酒。但烫到滚热是错误的。到了滚热的程度,黄酒中的酒精会部分散发,酒味会变淡。

与螃蟹宴最登对的美酒伴侣,莫过于黄酒。黄酒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品之一,源于中国,且唯中国有之。黄酒营养丰富,含有21种氨基酸,其中包括有数种未知氨基酸,而人体自身不能合成必须依靠食物摄取的8种必需氨基酸,黄酒都具备,所以因懂酒而好酒者,必然深谙养生之道。不管是麦曲黄酒还是红曲黄酒,皆香气浓郁,甘甜味美,风味醇厚,正好与肥美蟹肉的微甘咸嫩,形成完美的匹配,犹如梁山伯遇上祝英台,张生西厢邂逅崔莺莺,或者司马相如凤求凰。我们的宝公子在荣国府的螃蟹宴上,也吟咏出“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两句,似乎也在称颂螃蟹黄酒之良缘。
自古以来,螃蟹就是非常美味之食物,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活色生香,倾杯倾盏。宋元时期流行过吃“洗手蟹”,就是以盐、酒、橙皮与花椒等调料腌渍蟹材——如此美蟹,食前谁还堪待洗手乎!
从大管家王熙凤的话中,也可得知荣国府的螃蟹,是蒸出来的。这样吃法,清代大文人袁枚断断不能同意的。他在《随园食单》中教导我们,最好以淡盐汤煮熟,自剥自食为妙。如果拿来蒸的话,味道虽然保全了,但未免太淡。你看,这才是美食家的调性。袁才子又说,“蟹宜独食,不宜搭配他物”,比照当下餐桌上经常被点食的蟹炒年糕,方知愚厨误我。
中秋之夜,用淡盐汤注几只螃蟹,温一壶红曲黄酒,再捧一本《西厢记》或者《*瓶金**梅》,细细品读,慢慢雅食,这样的花好月圆时光,夫复何求?

蟹八件
下酒的螃蟹,两只就够了。荣国府的螃蟹太多,所以吃到后来,蟹黄都成了玩乐的道具。看这段——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琥珀脸上来抹——这让人联想起生日派上蛋糕游戏。不过皇家的螃蟹宴也是这么吃的。刘若愚《明宫史》记载宫廷内的螃蟹宴说:“凡宫眷内臣吃蟹,活洗净,用蒲包蒸熟,五六成群,攒坐共食,嬉嬉笑笑。自揭脐盖,细细用指甲挑剔,蘸醋蒜以佐酒。或剔胸骨,八路完整如蝴蝶式者,以示巧焉。”在吃螃蟹问题上,独乐乐似乎比众乐乐更有境界。
行笔于此,已有万千感慨。中秋已近,得知花家山庄将开螃蟹宴,美其名曰那蟹那酒那人。我家有醋,单缺螃蟹。不,我家有壶蓝桥风月红曲酒,只求一盘肥美的大闸蟹。于是,欣然应约。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外加两只螃蟹十六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