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在马路边、校园、公园等等这些地方，花草几乎无处不在。在你眼中，这些不起眼的花花草草代表着什么呢？它仅仅只是株植物吗？读书人眼中的花草可不仅仅只是植物那么简单了，它早已跳脱出植物的范畴而被赋予了更多的文化内涵。从神话传说到诗词歌赋，花草所代表的的意象几乎无处不在，它贯穿了整个中国文学史。那么花草在文学作品中究竟代表了怎样的意象？这些意象从何处来、又向何处去呢？今天就让我们来谈谈这个问题。

国画中的花草

一、原始时代花草意象的萌芽

在原始时代，人们占卜和祭祀时通常会在物件上绘制图腾以表达某种意象。每个意象都蕴含着祖先的集体意识，凝结了族群共同的记忆与期许。那么花草有何种原始意象呢？

1、象征女性生殖

在原始社会，依赖农耕生存的人们对花草树木极其熟悉，加之母系社会中对女性生殖的崇拜，人们往往会将植物的开花结果与女性生殖联系起来。在远古神话中，华夏民族生于葫芦，伏羲、女娲和盘古都是葫芦的化身。据考证：伏同包，而包同匏[páo]，羲同㰕[xī]，含义为"瓢"，在上古汉语中，"伏羲"意为"葫芦瓢"；女娲又作"女希"，娲在古音中同"瓜"，"女娲"又意为"女伏羲"，两者都为葫芦所化。在传说中化育万物的盘古，又被称之为盘瓠[hù]，原意还是葫芦。闻一多认为，之所以将葫芦比作始祖，是因为其瓜类多子，适合象征子孙繁衍，有"子孙万代，繁茂吉祥"之意。多子的石榴也有多子多福的寓意。还有长辈们常说的"开枝散叶"也用繁茂的树木以比喻子孙后代的生殖繁衍。

人类起源于花草树木的观念在中国古代颇为盛行，这从古代的姓氏中便可一窥一二。"姓"从女从生，在甲骨文、金文中均是女子跪拜在草木前的形象。中国姓氏中很多都是从草从木，从草者如芦、茂、莫、萧、曹、芮、蔡等等，从木者如杨、林、桑、梅、桂、柯等等。

葫芦在国画中的形象

2、赞美女性美丽

随着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的转变以及人们对两性关系认识的变化，花草树木被赋予了赞美女性美丽的内涵。在克里特岛出土的一件约2000年前的宝石雕刻上，刻着一露胸女性和一株三叉大叶树，迈锡尼文化遗址出土的戒指图案上刻有女神在圣树下歌舞的情状。特里波利耶遗址和罗马尼亚史前遗址中均出土了上身为女性裸体、下身为树叶状的陶像。

中国新石器时代出土的陶器中也有大量花卉、树叶之类的纹样。这些花卉纹样应该与先民对女性的赞美有关。用花草来歌颂女性美丽的思想不仅仅存在在雕刻的纹样上，在以草木取类的字中也有体现。如"桃"与"姚"，两字均有美好、艳丽之义，而桃从木，姚从女。这些文字虽说都产生于文明时代，但其意蕴都是从远古时期代代相传而来，蕴含着先祖们的集体意识。

特里波利耶遗址出土陶像

3、象征男女情爱

食花草以致情爱的描写古今中外皆有之。在神话故事中，古希腊*爱性**女神阿弗洛狄忒得名于蔓陀罗林草，据说此草有致幻魅人的功效。《山海经》中有云："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蘨草……服之媚于人"。《渚宫旧事》续作："精魂为草，摘而为芝，媚而服焉，则与梦期。"后来这个神话在后世的传唱中成为了巫山神女向楚襄王献爱的故事。

花草的情爱意象在夏商周早期仍有许多遗存。《左传·宣公三年》记载，郑文公的姬妾"梦天使与己兰"，兰花"人服媚之如是"，"既而文公见之，与之兰。而御之。"除了兰花，芍药也有"人服媚之"的功效。郑玄《毛诗笺》曰："男女……感春气并出，托采芬香之草而为之淫佚之行"。

巫山神女画像

二、先秦时代花草"兴象"与"寄象"的突破性发展

在文明不断发展的过程中，花草意象逐渐突破了原有的种族集体观念，发展出寄托个人意志的功能。这种功能在《诗经》、《楚辞》中表现得最为明显。

1、《诗经》中的花草"兴象"

兴象即为比兴，是诗经中常用的一种艺术手法，"比"即对人、物施以恰当的比喻，突出其特征。"兴"就是起兴，通常在诗歌中以其他事物为始，然后引出真正要描述的事物。在《诗经》中，通常以花草的原始意象起兴，然后抒发个人情感。《周南·桃夭》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其中以绚丽茂盛的桃花起兴，表达了女子出嫁时的喜悦之情。以艳丽而不俗气的桃花喻女子，更衬出女子的娇嫩柔弱之姿，开创了千古词赋咏美人之先河。

在文学意义上，《诗经》中兴原始花草意象，咏个体情感，这种艺术形式产生了独特的艺术效果。其一，"兴象"客观形象地表述了个体的主观情感，既不是主观情感的肆意倾诉也不是枯燥无味的理性认识，达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其二，与唐宋之后借景抒情的艺术手法相比，花草"兴象"中所比的并非自然景物，而是隐含着宗教、伦理、政治等表达着祖先们集体意识的原始意象，因此在以花草作比的诗句背后凝聚着深厚的历史渊源、种族意识和诡秘的宗教气息。

《诗经》关雎配图

2、《楚辞》中的花草"寄象"

寄象即为寄托物象。与《诗经》中富有浪漫人文气息的的兴象不同的是，《楚辞》中的寄象更加凸显了作者的独立人格思想。楚族所在的南方江汉地区弥漫着巫蛊气息，人们普遍信奉鬼神，屈原也不例外。在其所作的《离骚》、《天问》等作品中，神话传说几乎贯穿全篇，并运用了大量的原始花草意象。在战国时代人文理性精神高度发达的文化环境下，屈原自觉地将自己的独立人格与强烈的思想情感融入到了原始花草意象中，创造出了独特的花草"寄象"艺术。

屈原在《楚辞》中描述自己与君王之间的关系时，将自己比作女子，君王比作男子。写出了"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这样的句子，这里的香花美草不仅仅是为了装饰美女，更是希望得到男性君主的赏识。屈原在书写与朝臣之间的关系时，将自己比作男子，将政治伙伴比作女子，"溘吾游此*宫春**兮，折琼枝以继佩"，即向朝臣们赠送香花美草，这不仅仅是为了取悦女子，更是为了能够得到朝臣们的接纳。这是《楚辞》中花草"寄象"的第一层含义。第二层含义即是香花美草代表了屈原出众的才华，更象征着他高贵纯洁的人格道德。如果说第一层含义更多的是原始意象与神话思维，那么第二层含义则完全表现出了理性时代下的人文精神。

屈原画像

三、先秦时代之后花草"兴象"与"寄象"的文化传承

以花草作比来抒发个人情感的艺术手法影响了历代的文学作品，更在思想感情上表现出了一代又一代文臣们的独立人格。

1、花草"兴象"的创新发展

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汉乐府诗《江南》如此写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首诗表面上表现了采莲时的风景和采莲人欢乐的心情。如果结合原始花草意象的话，将莲叶比作女子，鱼比作男子，不难看出这首诗歌中还蕴含着男女情爱的主题。又如谢朓的《王孙游》："绿草蔓如丝，杂树红英发。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作者以"绿草"、"红花"暗喻女子，引出了对在外的丈夫的思念之情。

隋唐之后的诗词、小说等文学作品中，花草的运用也并不少见。王昌龄《闺怨》中，"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杨柳"这一意象，它既是春日的代指，同时也可表达易逝的青春年华，"柳"与"留"音似，也有送别之意，古人常常折柳赠别也是借此意象。又如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将年轻貌美的女子比作桃花，与"桃之夭夭"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以桃花作比，"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里的桃花便是黛玉自己，*光春**易逝百花凋，女人的青春又何尝不像花期一样短暂呢？

林黛玉葬花

2、花草"寄象"的创新发展

许多作家继承了屈原"男女比兴"的传统，将美丽的花草比作自己纯洁高贵的人格，以香草美女不得男子喜爱暗喻自己在仕途上的不得志。唐代张九龄《感遇》中写道："江南有丹橘……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丹橘代指在仕途上不得志的自己，桃李则代指朝堂上得志的小人，表达了不被君主重用的感慨抑郁之情，又如苏轼的《贺新郎》、辛弃疾的《摸鱼儿》等都表述了作者怀才不遇的感慨。

屈原的花草"寄象"在文学史上第二个重要的影响就是，以"桃李"比喻人才，象征后辈学生。例如，唐代的科举考官被称为"春官"、"巡花使"，中举者被称之为桃李。刘禹锡《宣上人远寄榜后诗》中有"一日声名遍天下，满城桃李属春官"的词句，这里的桃李就是指中榜的进士。因此桃李便成为了门徒学生的代名词。如今描述老师学生众多，我们最常用的一句词就是"桃李满天下"。又有俗语"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也是将树木比作人才，表述成才的艰辛与路途的漫长。

刘禹锡

结语：生活中不起眼的花花草草实则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以花草作比来表达作者所思所想的艺术手法在中国文学中几乎无处不在。无论是诡秘的神话传说，还是浪漫狂放的诗词歌赋、排遣寂寞的小说话本，在种种文学形式中，花草形象从不会缺席。有关花草的脍炙人口的经典词句更是数不胜数，诸如“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以红豆写其相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借桃花赞女子之艳丽等等。在文学意义上，花草意象的传承与发展为中国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更为后来的文学作品创作提供了许多值得借鉴的精神内核。

参考文献：

1、萧统编《文选》

2、马林诺夫斯基《巫术、科学、宗教、神话》

3、江林昌《楚辞与上古历史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