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蒋超峰（浙江）
飞凤学校要由民办转制为公立的消息，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把所有人的心都砸了个巨大的坑，溅起的碎屑迸飞，弥漫在每一位老师的生活空间。
只有冯家远老师心如止水，连一簇浪花都没有腾起，他就像一位武林高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在飞凤学校，就如金庸笔下的少林扫地僧一样所向披靡，根本找不到竞争对手，哪怕飞凤学校转制一个老师，那也非他莫属。遍观丽州城，虽高手如云，但唯独他让人难以望其项背。毫不夸张地说，他的获奖证书摞起来比他一米八零的身躯还要高出一截。要命的是，全部都是一等奖，随便给你列举几个吧。江浙省语文学科带头人，江浙省教师读书演讲比赛一等奖，教师街舞大赛一等奖，全国业余歌手卡拉OK大赛一等奖等等。如果不在飞凤学校，真的不相信有这位老师，也不会相信教师队伍中居然会有这么有才华的神人。
当年冯老师来飞凤学校，就是校长朱伯平花重金从东北哈尔滨那儿挖来的。那年冯老师刚刚而立之年，新婚燕尔，在原来学校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不过那个农场中学确实让他感到无法施展雄才大略，于是就带着自己的小娇妻，加入了“孔雀东南飞”的队伍，来到了江浙省丽州市飞凤学校，当年风华正茂的青年，现在鬓发已经斑白，甚至连挺拔的身躯，也似乎开始变得有些佝偻了。只是每当冯老师登上讲台，那精气神似乎又特别充沛，侃侃而谈，品经论道，让每一位学生如沐春风。冯老师对于红楼梦更是情有独钟。一篇雄文《<红楼梦>里的小人物》，把曹公笔下的娇杏、刘姥姥、焦大等人剖析得头头是道，让人如饮醇醴，击节称赞。
每天晚饭之后，只要没有晚自习，冯老师肯定要挽着他的小娇妻——蓉蓉老师到丽州江边散一会儿步，他自从来到丽州的第一天开始，就爱上了丽江。丽州是七山二水一分田，景色格外秀美，曲曲折折的丽江穿城而过，蜿蜒游走，像一条青翠而飘逸的丝带，两岸的香樟、垂柳、玉兰，仿佛婀娜多姿的美女，在江水中照出倩影，夕阳的余晖或是江岸路灯的光芒洒入江面，确实如一首别具韵味的江南情诗，江边还有一个思源广场，每天跳广场舞的大军如期而至，在流行歌曲优美旋律的感召之下，老人，小孩和下了班的中年人都开始跳广场舞。什么小苹果啦，大花轿呀，曲调欢快热烈，舞者如痴如醉。可是有一天，冯老师的蓦然加入，让这支队伍一下子有了让人炫目的色彩。虽然也只是平常大家舞的几个步子，可是被冯老师一跳，似乎便有了灵魂。旁边的大妈小妹儿，全都斜着眼睛偷看这么一位风度翩翩的帅哥，有人甚至因此凌乱了步伐，该出左脚时，竟然迈出了右脚，立在观众席的蓉蓉老师，似乎也看出了端倪，便扯着老公往家跑，生怕谁的魂被勾走了。
丽州城是一座五线小城，可它却是世界五金之都，这里曾经多次举办过世界五金博览会，GDP也是全国50强，这里的老百姓都不差钱，几乎家家有工厂，人人称老板。所以，对于孩子的教育，很多家长都是不太重视，进入高中之后能拿个毕业证就万事大吉了，至于考上考不上大学，那倒是没有太大意义，大不了回家办厂，一年收入百万，不在话下，对于生活是无后顾之忧的，因此学校教育和学生管理确实具有挑战性，当然丽州人和其他城市居民一样，都是崇尚文化，崇拜名人的，像冯老师这样一位丽州城唯一的正高级教师，身上的光环确实能博得家长老师的青睐。
如今，飞凤学校因为教学成绩辉煌，被政府收编将改制为国有民办公办，虽然学校原来积累的数千万财富收交国家财政，可是换来了大部分老师的地位永恒，生活稳定，端上了名副其实的铁饭碗，在如今这个时代，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拟定转制教师名单时，朱国平校长第一个就写上冯家远的名字，那冯字的两点水像一只领头雁的两只翅膀，正带着大家向着美好的明天飞翔，而两点水后面的马字也神似一匹奔腾的骏马意气风发。
许多老师为了能占据转制的有利地形，各显神通，有人托人找关系，有的请客送礼，有的搜集整理有关资料，为自己加分添彩。这有人见到冯家远老师都会质疑问候和道贺：“冯老师，这次转公是进入保险柜咯！”冯家远老师也总是点头致意，微笑着答话，随性谦逊地说一句：“哪里哪里，顺其自然吧！”
转制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可是，前天朱国平校长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把同宗的一个朱明华老师痛骂了一顿，并且赶出了办公室。朱校长一直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从教30余年，特别富有教育情怀，为人正直，光明磊落，襟怀坦白。小朱老师肯定是要踏朱柏平校长的后门，想走点捷径进入保险柜的，可是朱校长眼里丝毫不揉沙子，一下子就把她拒之门外，丝毫没有给她留下面子。小朱老师灰溜溜地离开校长室的时候，满面羞愧，低着头匆匆逃离，像一只漂亮的凤凰落了帔。召开全体教师会的时候，朱校长还不依不饶地讲起这件事情，只是没有提及小朱老师的名字。他正告大家：“这次转正够条件的，一个也不会遗漏；不够条件的，谁也别想投机取巧，我是坚决不在这种事情上犯错误的！这是底线，是原则，更是我这个老*产党共**员的*党**性！”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所有老师的耳畔回响。
终于，全校175名教师名单被罗列出来，冯家远老师赫然排在第一位，连朱柏平校长都排在他的名字后面，另有78位分别以雇员制和合同制教师暂时过渡，等到明年参加教育局统一组织的招聘考试过关斩将，将步入公办教师的行列。如果这次没有过关的，第三年还有一次转考机会，假如最后一次又折戟沉沙的话，那只能和飞凤学校说拜拜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规则之下，谁也没有特权，要怪只能怪自己实力不济了，像人家冯家远老师，啥也不用愁啊，每天高兴时就会游走起魔鬼舞步，乐悠悠地哼起西皮流水，就等着那盖着圆戳戳的红头文件发布了。
转制的老师们都和冯家远老师一样开心，大伙热烈讨论的话题都是转制、转制，转公、转公，在大家谈论得兴奋而疲惫的时候，教育局终于下文了，让飞凤学校175名符合转制条件的老师到丽州人民医院参加体检。这次学校很慷慨，每人1300元体检费，费用全部由学校报销，这么大的好事，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就是给大家发福利咯，老师们异口同声地称赞朱校长英明。体检前一天，校办吕伶俐主任在教师群里发布消息：“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明天早上八点钟，请全体转制教师准时到丽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二楼参加体格检查，不要迟到，不要吃饭，不要喝水，从今天晚上十二点就不要吃饭，不要喝水，好好休息。切记！切记！切记！”
果然，第二天早上，所有老师准时到达体检处，没有一个人迟到，这也是飞凤学校的光荣传统，老师们有着极强的时间观念。朱柏平校长曾经三番五次地强调，老师们一定要有守时意识，因为守时就是守道德，浪费别人的时间，就是图财害命，上升到鲁迅先生的高度，还有谁敢僭越，上升到道德高度，还有哪个人不敢讲道德。真好，齐刷刷到岗，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男老师一队，女老师一队，秩序井然，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体检结果是直接报送到教育局的，老师们都不知道结果。大家心里却没有波澜，一年一度的体检，大家都没有什么大问题，有的血压高点，有的尿酸高点，那都不是事儿，无伤大雅，对于转公影响不大。这么多年老师们白天黑夜连轴转，每天忙得小辫子不打脊梁骨，谁的身体能不出现点劳损啥的，只要没有大毛病，基本上该上课上课，该批作业批作业，就是新冠疫情的时候，不少老师已经“阳”了，还都哑着嗓子给学生上网课呢。
很快教育局通知下到学校，174人通过体检，只有冯家远老师被划入了待定，原因是体检不合格。教育局通知校长让冯家远老师去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再复查一下。
从浙城回来，冯老师的爱人蓉蓉老师拿到了冯老师的检查结果：胰腺Ca，晚期。
唉，等待冯家远老师的命运，究竟是什么呢？就像一块陨石坠落，在冯老师心里要砸出多深的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