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郭金明话别
我,郭金明,还有吴淑敏三个人,吃饭吃到很晚了。因为酒量有限,吴淑敏喝得有些晕乎,于是,在我俩的搀扶下,回她宿舍里休息了。
此时屋里只剩下郭金明和我,剩饭剩菜也懒得拾掇了。因为屋里太热,我就使劲地往地上泼了几盆凉水,想把屋里的温度降一降,但效果也不佳,倒是随着水分的蒸发,屋内更显得潮热了。然后每人只穿了个小短裤,半躺在床上,聊起来分别一年多来的事了……
我把自己的经历,简单地讲述了一番,就不断地问询郭金明,他这一年来,是怎么过的?

“大可,我先问你个事,你接触过直销吗?”郭金明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试探着直入主题。
“怎么啦?”我的第一反应觉得很奇怪,“金明怎么问起我这个了?难道,难道他也干起这个了?”
待我表示出疑问后,郭金明叹了口气,将胳膊枕到脑后,“大可,你听说过爽安康摇摆机吗?”
“听说过呀!那不是传销吗?”爽安康摇摆机,我之前还真听说过,那时,二哥在省城的跃进路卖菜,时间长了,也便认识了一位在化肥厂工作的老乡,已有七十多岁了,有不少慢性病,而且神志也略有些糊涂。这位老乡的老伴儿,比老乡大叔年轻几岁,也已退了休,但身体很硬朗,脑子也很好使。二老住在单位分的生活区内,膝下一儿一女,均已成家。论岁数,儿子要小些,因为年幼时的娇生惯养,成家后,不光不帮年迈的父母干家务,还学会了打麻将赌钱。
平日里,除了抠把老俩儿的那点儿可怜的退休金,就是在周末带着老婆孩子回来,风卷残云一番,不光吃,临走时还要带上下一周的干粮。而老俩已成习惯,没事时逛逛菜市场,见了二哥,在一起站一会儿,发一顿牢骚,尤其是老爷子,神志不是太清晰,脾气也不好,嘴里骂骂咧咧一顿,“TMD,本以为养儿是为了防老,结果却成了啃老,我这辈子算是倒了血霉了!”
起初,二哥听了这话,还会善意地劝劝,但听得多了,二哥也只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又能管得了那么多呢?倒是老太太,每晚在卖菜的商贩都走了后,弓着腰,在拾捡人家撇下来不要的菜叶子,回家洗洗后,炒着吃。老爷子屡次劝她不要拾捡了,她嘴上应着,但还是依旧。
倒是老俩的闺女,每周总会在下班后来几天,帮着老俩收拾家务,洗洗涮涮,顺便给买点儿吃的喝的,还有新衣服。忙碌完了,就赶紧回去照顾自己的小家了。

老爷子不爱动,老太太却闲不住,而且很能接受新鲜事物。没事了,跟着一帮老太太们在附近的广场上跳舞、锻炼身体,也就是在那期间,她接触到了爽安康摇摆机的传销。并且未和老爷子商量,就交了费,入了会员了。后来她还一直鼓动我二嫂也加入,但二嫂因为手头不宽裕,就一直没有入。
从二哥的口中得知,其实也是老太太和他们宣传的,这个爽安康摇摆机是高科技产品,效果很神奇,让你躺在上边,就能不知不觉地入睡,还能治疗各种疾病。至于真的假的,我没有验证过,不得而知。
所以当郭金明说起了爽安康摇摆机,我还真是听说过,而且知道它的销售是通过传销的渠道,深陷传销之中的人都美其名曰“直销”!
当我向郭金明做出肯定的的表达时,他“哦”了一声,接着问道,“你是怎么了解到这个产品的?”
我将上述我之前了解到的情况,简单地和他交代了一番,并再次向他确认,“你是不是介入传销了?”
“嗯,是的!”郭金明终于还是亲口承认了。
“那你不在段光耀的公司里干了?”郭金明的回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尽管之前我已有所察觉,但还是觉得很意外。
“已经离开好几个月了。当初老乡拉我去听了几次课,我一下子冲动了,着迷了。临走时,段总推心置腹地和我谈了好几次话,劝我留下来,但我没有听。”郭金明说完,“呵呵”地笑了两声,不知算是后悔,还是遗憾?

“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在那里搞技术,挣的也不少,人家公司上下也很重视你,你怎么能说辞就辞了呢?我现在,天天干苦力活儿,还一直羡慕你呢,你怎么?”我很是不解,相比自己眼前所处的困境,说实在的,郭金明去年的选择,一直让我怀疑自己,为了所谓的“正式单位”,为了所谓的“落档案、转户口”,是否真的有意义?特别是现在,我觉得郭金明的辞职的决定还是有些太草率了。
“大可,你是不知道!在段总那公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人家是私营企业,恨不得一个人当做三个人、五个人使唤!吃的差,就不说了。关键是起的比鸡还早,夏天,早晨不到五点就被吆喝起来了,晚上,一直到天黑了,还不下班。要是赶上浇筑混凝土,还得加班,也没有加班费。另外,一年四季没有个礼拜天。请假一天,就得被扣工资!”郭金明说起在私营企业里,也是满满的泪,俗话说得好,“钱难挣,屎难吃”,没有那么好干的活儿。
“大可,还有公司里除了我和做预算的强子是学校毕业的,剩下的都是土八路,就连各工地的技术员、工长,项目经理也是如此”,郭金明顿了顿,接着倒着苦水,“这样的话,他们具体干活儿还可以,但整理起书面技术资料来,就不行了。而我在工地,不光要看图纸、做技术交底、抄平放线、检查质量、还得在晚上加班整理技术资料、与检测的实验室对接,送试块等,一个人顶人家国营单位五六个人干的活儿,劳动强度实在太大了。”说完了,郭金明深深地叹了口气。

郭金明的话,我完全理解,但我还是不由地问了一句,“那你挣的还多呢!你再累,也比我这干苦力、还挣得少强吧?”
要说,那时的私营企业,优点是没有退休职工的负担、也不用交各种职工保险、内部管理的程序简单、不像国营单位那么繁杂、工作和管理效率高、待遇也比同行的国营企业要高些,缺点就是伙食差、劳动强度高、也落不了户口和档案,还没有周六日和节假日,这在人们思想还远没那么开化的北方,好多人还是接受不了的。
尤其是对于小伙子找对象来说,人家一听是建筑队的,内心里就把你和民工划等号了,无意中低人一等,和人家那些在厂子里按点上班、按点下班、穿的干净利索的“正式工”简直没法比。于是,工地上也便有人编了很多打油诗,诸如“好女不嫁建筑郎,一年四季守空房,春夏秋冬难见面,回家一堆烂衣裳”、“远看像逃荒的,近看像捡破烂的,再看是建筑队泥瓦匠”、“我是一个工程郎,背井离乡在外闯,白天累的腿发软,晚上仍为资料忙”等等,而且,因为私营企业搞的项目上,极少有女工,业余生活十分单调,大家也就都自嘲自己是和尚,枯燥极了。
“唉!”郭金明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原本以为从那里出来,是奔向光明的路,不成想,现如今却又从‘灰坑'跳入了 ‘火坑',钱一分没挣到,还赔进去不少!”可以听得出,郭金明的内心是极其失落的,也为自己当初的冲动遗憾不已。
“金明,其实传销我也接触了,是一种叫‘虫草王口服液'的产品的,人家出钱拉着我去听了几次课,但我没为所动,因为我实在是没钱,投不起资,另外,我也不看好那玩意儿。”我有种过来人的口气,“我觉得那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上线坑下线,坑亲戚朋友的!”

“大可, 你说得对!这次来,我还本打算拉你入伙呢,没想到,你比我理解的还透彻呢!”郭金明说完了,将头在枕头上又向后仰了仰,瞪着眼睛,看着顶棚,“唉,我这算是误入歧途呀!大可,我怎么就没你这么高的觉悟呢?”说来,郭金明没有我经历的多,遇事想得还是要简单些,这是事实。他看待问题时,很难一下子看透事物的本质。
“哪里呀?我也是没法,实在是身无分文,困在这里,啥都不敢想了。”郭金明或许理解不了我现在的困境,当初那雄心勃勃的理想,如今早已被现实击碎了,碎的一片一片,眼下都无法拾捡了。
“金明,收收心吧,别跟着人家瞎混了,这样下去,更没有前途!依我看,你还是回去找找人家段总,和人家道个歉,认个错,说点儿下情话,*你干**的技术活儿吧!”郭金明应该明白,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也都是为他好。

“我倒是有这意思,但那怎么好意思张口啊?人家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听得出,郭金明有这心思,但又有些犹豫不前。
“这有啥呀?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时冲动,谁叫咱年轻呢?年轻人,谁还不犯个错?我想以段总的肚量和胸怀,他是能原谅你的。何况他那里也正需要你这样的技术人才!”我语重心长地说着,“听我的,回去吧!也给我树个好榜样!”
“大可,你说的有道理,回去了,我试试吧!”最终我的话对郭金明的内心,还是有些触动。我知道他在咀嚼我的话,也在默默地思考。
……
不知不觉间,夜已很深了。外面树上的知了也叫累了,不再那么烦人了。抬起迷糊的眼睛,已不见之前皎洁的月儿,我估摸着,也有一两点了,我和郭金明都有了些困意,不停地打着哈欠,我俩在一起似乎还有没完没了的话题要说,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明早我还得去上班。
最后是郭金明说了句,“大可,不早了,咱们睡吧!别影响你明天上班。”

门也没关。一闭眼,两人就呼呼地睡着了。
感觉没睡多大一会儿,天就亮了。宿舍的窗户正好朝东,火红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进屋里,原本灰暗的屋子,一下子亮了许多。
起床、洗漱,还有等在楼梯口的吴淑敏,三人一起下楼,要了几根油条,简单地吃了点儿早饭,吴淑敏和郭金明打过招呼,匆匆地骑车上班走了。
而我将兜里不富裕的一点儿零钱,留了一点儿给自己,剩余的,给了郭金明,补贴他做了回去的车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