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藏兴趣攻略#提起中国的瓷器产地，很多人一定会想到景德镇以及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定窑、磁州窑等宋代大名鼎鼎的名窑。然而由于战乱或者人口迁徙等因素，五大名窑中已经确定具体窑址的只有钧、定、汝三窑，其余官、哥两窑只见数十件传世作品存在，窑址已无处可寻。即使是确定窑址的，也不清楚这些名窑的发展历史，那些珍贵的传世名瓷对于研究中国瓷器的发展历史虽然意义重大，但并不能一窥瓷器发展全貌。近年来考古工作者在山西临汾市霍州白龙镇陈村的一系列考古发现，让我们清晰的看到了中国细白瓷在山西，从北宋到清代连续五百年的发展历程。正因为霍州窑在中国瓷器的发展史中，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对于研究中国白瓷的发展至关重要，因此“山西霍州陈村瓷窑址”成功入围202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名单。
山西霍州陈村瓷窑址清理出的一座瓷器窑炉遗存
中国北方瓷器的发展历史
中国瓷器起源于古人烧制的陶器，早在3500年前的商代中期，就已经有原始瓷器出现。到了唐代，瓷器烧制技术日渐成熟，光洁如玉，蕙质秀雅，赛雪欺冰的白瓷，通过丝绸之路已经打开了国际市场，高额利润刺激了宋代瓷器的迅速崛起。
这是一个遍地瓷器名窑的时代。首都汴京（开封）有专门为皇室生产瓷器的“官窑”，所产的青瓷造型古朴、典雅，釉质淳厚、匀润，釉色温润如玉，且有冰片状的开片。因胎土含铁量极高，底足和釉质较薄的口沿部分呈铁黑色和灰紫色，被称为“紫口铁足”；汴京西南的禹州有"黄金有价钧无价"的钧窑，所产的瓷器以窑变著称。"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变幻无穷、瑰丽绚烂的钧瓷一直是瓷器界的宠儿；紧邻禹州市西南宝丰县清凉寺的汝窑，生产的各种青瓷釉色明亮而不张扬，清丽脱俗，含蓄内敛的美妙之处，只能用"雨过天晴云*处破**"、"千峰碧波翠色来"等诗句来形容。细看汝窑瓷器胎质细腻，釉面下布满细小的形如“蟹爪”、“芝麻花”纹样开片，敲击则“声如磬”，"似玉、非玉、而胜玉"，简直是瓷器界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宋代五大名窑瓷器，从左往右依次是：官窑、钧窑、汝窑、定窑、哥窑的代表瓷器
除了京畿地区，河北也有两处瓷器名窑。一处是曲阳野北村的定窑，自唐代时就以生产白瓷著称。定窑白瓷胎薄而轻，质地坚硬，色泽白而不透，配合以浮雕手法装饰的花卉、飞禽、云龙等图案，美轮美奂，受到了皇家的青睐。虽然是民窑出身，但一度为宫廷烧造瓷器。除了白瓷，定窑也烧制少量的“黑如墨、色如漆”，光可鉴人的"黑定"瓷器。除定窑，河北邯郸市彭城镇和磁县观台镇一带的磁州窑也非常著名。磁州窑的工匠们将中国传统的水墨画和书法技艺应用于瓷器烧制，创造出具有水墨画风格的白底黑绘瓷器，开创了中国瓷器彩绘装饰的先河。磁州窑制作的各种白地黑绘水墨画的瓷枕，经常在帝王将相的陵墓中发现。
元·定窑，刻仰覆莲六花卉纹玉壶春瓶
传承定窑的山西霍州窑
除了这些名窑之外，在全国各地比较知名的瓷器窑场还有浙江龙泉窑、陕西耀州窑，福建建窑，江西吉州窑、山西霍州窑等民窑。其中霍州窑位于山西临汾盆地，除了霍州窑，附近还有平阳窑、蒲州窑、长治窑、交城窑等一系列较大的窑场。这些窑场从北宋时就在仿造定窑、钧窑等名窑的瓷器，以制作白瓷、黑瓷著称。所造的白瓷釉色莹润光亮，白中泛着轻微的土黄色，釉面下多有蛇鳞甲状的开片。因临汾盆地的白瓷大多是仿制定窑瓷器，带有轻微的“土色”故称为“土定”。霍州窑不仅学习了定窑的白瓷烧制技术，而且也将定窑的浮雕花卉、飞禽、云龙等图案的“印花”技术，也运用的炉火纯青，因此成为北方地区细白瓷的主要产地。
霍州陈村瓷窑址出土的，金代仿定窑，细白瓷涩圈印花盘（莲花芦苇香蒲纹）
公元12世纪初，在黑龙江、松花江流域崛起的女真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十多年间迅速灭掉了辽国与北宋。宋徽宗第九子赵构继承帝位，建立了南宋。从此中国的经济中心南移到江南，金朝很快占领了淮河秦岭以北的土地。由于河南常年战乱不断，钧窑、汝窑逐渐走向没落。官窑跟随朝廷南迁，在江南又诞生了哥窑，哥窑继承了官窑的开片烧制技术，瓷器以“金丝铁线”的开片著称。浙江的龙泉窑、江西景德镇的湖田窑等后世如雷贯耳的窑场，发扬光大五大名窑的优秀技术，借助南宋同西洋的繁荣贸易，迅速崛起，创造出举世闻名的青花瓷。而在金国统治下的定窑、磁州窑、霍州窑等北方窑厂也在快速发展中，尤其是霍州窑制作“土定”瓷器的技术，在这一时期才真正走向成熟。
宋代磁州窑刻荷花窑梅瓶
霍州陈村瓷窑址的发掘
“山西霍州陈村瓷窑址”就是霍州窑保存最完整的一处窑址。霍州陈村瓷窑址位于山西临汾市霍州白龙镇陈村汾河西岸的台地边缘，基本叠压在现代陈村之下，陈村就是在窑址上发展起来的村庄。20世纪七十年代，在全国*物文**普查活动中，发现了这处庞大的窑址。2006年，国家*物文**局将陈村瓷窑址列入全国重点*物文**保护单位。2022～2023年，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北京大学、复旦大学以及霍州市的*物文**管理部门对陈村瓷窑址展开考古发掘工作。
考古队前期通过实地调查勘探，结合卫星探测图像，确认出窑址主要集中在地块、房屋、庙宇三个区域，总面积超过40万平方米。后期考古队在以上三个区域中，选择了8个地点进行发掘，发掘面积共计600平方米。揭露出金元时期的窑炉5座、明清时期的窑炉4座，以及各个时期的作坊、灰坑等多处窑业遗迹，出土了大量细白瓷瓷片和窑具，取得了重大收获。
陈村元代窑洞式瓷器作坊航拍照
金代走向技术成熟的霍州陈村瓷窑
根据2023年的考古发掘显示，霍州窑所在的陈村在北宋后期就开始仿制定窑的白瓷，在金代达到技术上的完全成熟。这一时期白瓷的烧制仍然采用磁州窑的“擦涩圈”叠烧技术。所谓的“擦涩圈”就是为了节省空间，降低成本，在入窑前将碗、盘类瓷胚内底刮去一圈釉液，避免在叠烧时，上下器物粘连在一起。刮去釉液，露出瓷胚底部“涩圈”的程序就称为“擦涩圈”。“涩圈”和未施釉的“涩足”是对应的。但是洁白如玉的碗内有一圈灰褐色的、不太光滑的涩圈”，毕竟是影响食欲和美观的败兴之事，所以在后来被其他“支烧”技术取代。我们将在霍州陈村瓷窑址中看到中国“支烧”技术的发展和运用。
霍州陈村瓷窑址出土的带有明显“擦涩圈”叠烧技术的，金代细白瓷印花八栏玉兔纹盏
金代的霍州窑依然模仿河北定窑，在瓷器上装饰浮雕图案。不过这一时期浮雕图案采用细凸线来勾勒图案，纹样有水波禽鸟、缠枝花卉、蝴蝶花卉、莲花童子以及寿鹿、玉兔等。聪明的霍州工匠将这些常见的纹样雕刻在陶瓷模印上，做成了二方连续纹样或六、八、十等分的分栏布局图案，只需在未干透的瓷胚上轻轻一按，漂亮的纹样就印出来了，因此这种技术也称为“印花”。霍州陈村瓷窑址出土的瓷器器型有浅盘、小碗、小盏、玉壶春瓶等，印花纹常在器物内壁中下部。
在发现的瓷片中，在纹饰旁还偶有“郭窑瓷器”、“廉家”、“李一造”、“郭七”、“闫大”等不同姓氏的标记，说明当时霍州的制瓷业是相当的兴盛，光陈村的瓷器作坊就有七八家。陈村所产的白瓷胎质紧密，釉色洁净而明快，纹样题材富有生活情趣，器型小巧玲珑，宛若邻家小妹般活泼清新又灵动。除了精美的印花白瓷，陈村还生产没有花纹的普通碗盘、瓷枕等。这些粗白瓷胎质虽然没有印花瓷细腻，但造型圆润，釉色纯净，在低档白瓷中也算质量最好的一种，是北方普通百姓的生活用瓷。也正因为陈村的白瓷质量上乘，深受老百姓喜欢，因此在13世纪初的乱世中生存了下来，延续到了元朝。
霍州陈村瓷窑址出土的，金代 细白瓷玉壶春瓶
霍州陈村瓷窑在元代的细白瓷概述
相比于金代，霍州陈村瓷窑在元代是最为耀眼的高光时期。这一时期陈村不仅烧制中、高、低各个档次的白瓷，而且还生产类似磁州窑的白底黑褐花装饰的涩圈粗白瓷。这是针对普通百姓的彩绘瓷器，装饰图案也是符合老百姓美好祝愿的鱼戏莲叶、白鹤祝寿等纹饰。元代陈村白瓷印花纹饰，由细凸线向浅浮雕转变，装饰图案更加饱满，富有层次感。常见的纹饰有鱼纹、并蒂莲、并蒂牡丹等。另外还有少量的“划花”装饰纹白瓷。所谓的“划花”是指在瓷胚半干时，用竹签、木签、铁丝等工具在瓷胚上直接刻画。造型简练，线条流畅，画风写意与写实相结合，充满生活情调，表现出霍州窑工匠娴熟、高超的绘画功底。
霍州陈村瓷窑址出土的，元代 细白瓷折沿划花莲花盘
元代陈村瓷窑的高档白瓷烧制技术，已经摒弃了金代的“擦涩圈”叠烧技术，改用了更为先进的“五粒泥浆粘钉支烧技术”。这项技术是霍州窑当时掌握的独家尖端核心技术。瓷器工匠们为了在节省空间、降低成本与器物美观之间达到最佳平衡，发明了“支钉支烧”技术。具体来说，就是用陶土烧制一个上部呈圆饼状的垫饼，下部连接有三至五个低矮的、呈尖细圆锥状的支钉。在叠放瓷胚之前，只需将支钉放在瓷胚内，垫饼上便可放上面一层瓷胚，避免与下面的瓷胚直接接触。烧制完成后，只需敲掉支钉即可，这样留在瓷器内底釉面的疤痕便非常细小。
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支钉”
霍州陈村瓷窑的核心尖端技术——五粒泥浆粘钉支烧技术
“支钉支烧”技术由于最下层瓷胚承受的压力最大，在烧制过程中支钉可能会深深的扎进瓷胚中，致使残次品比率大幅度升高，在民窑中一般不会采用，北宋时只有为宫廷烧制*用御**瓷器的汝窑等五大名窑掌握了这项技术。像汝窑就改良了“支钉支烧”技术，采用前端非常尖细的“芝麻钉”来支烧。在“芝麻钉”与瓷胚接触的地方，涂抹了特殊材料，使之能快速硬化，阻止支钉陷入瓷器中，烧制完成后，只留下五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小疤痕。陈村瓷窑的工匠们肯定摸索出了汝窑的支烧技术，在五个支钉前端涂抹了某种特殊泥浆，使支钉的痕迹极其微小。这种技术被称为“五粒泥浆粘钉支烧技术”。
“五粒泥浆粘钉支烧技术”在瓷器底部留下的微小疤痕
元代霍州陈村瓷窑的巅峰时期
相对于金代，元代陈村瓷窑出土的白瓷器型种类更加丰富，有底部呈陡峭折沿的盘子、器物表面均匀分布凸起圆环的曲腹碗和竹节状高足杯、带鋬沿小盏、龙柄小杯、瓜棱腹折沿大盘等各种造型奇特新颖的器物。这也许跟蒙古帝国是一个多元化的世界帝国有关吧。根据以往的考古发现，元代霍州窑的产品在元大都（北京）、元中都（河北张北县馒头营乡）、哈拉和林古城（蒙古国后杭爱省额尔德尼召）以及集宁路古城遗址（内蒙古察哈尔右翼前旗巴音塔拉镇土城子村）等地均有出土，这说明霍州陈村瓷窑的产品在元代已经远销草原深处，并且很可能已经为皇室烧造*用御**瓷器。蒙古统治阶层贵族见多识广，接触过亚欧大陆上多个文明，因此要求霍州窑设计出千姿百态的瓷器器型。
霍州陈村瓷窑址出土的，元代 高质量细白瓷折腹盘
元代是霍州窑历史上最为鼎盛的时期，当时北方地区的各白瓷窑场普遍衰落，只有临汾盆地的霍州窑等窑场以精湛的工艺、造型新颖，胎质上乘的细白瓷赢得了市场的认可，成为全国唯一生产精细白瓷的窑场，成就了中国古代北方地区细白瓷生产的最后高峰，霍州陈村瓷窑就是历史最悠久的一个窑场。
明代更接地气的霍州陈村瓷器特点
到了明代霍州窑俨然已经成为北方地区生产白瓷的最大产地，这一时期陈村瓷窑的规模扩大了好几倍，早已将金元时期窑业埋在了地下。这一时期由于南方青花瓷的盛行，陈村瓷窑的高端白瓷产品需求有所下降，烧制的瓷器主要面向普通大众，主流产品以白地褐花和黑花装饰的彩绘粗白瓷为主。工匠们用褐色、黑色的釉汁在白瓷上用简笔手法绘制出花卉树木、飞禽走兽、人物山水、诗词书法等题材。构思奇巧、笔法老练、意境深远，将中国文化的多个元素融入瓷器文化中。这一时期常见的瓷器有碗、盘、高足杯、罐、壶以及各种*佛神**瓷塑像等。
霍州陈村瓷窑址出土的，明代 白地黑花折腹碗（万历三十九年纪年）
当然除了大众粗白瓷，陈村瓷窑还为山西的晋王府、代王府以及沈王府等三大明代藩王府，烧制“白地矾红彩五爪龙纹”装饰的碗、盘、杯等高档细白瓷。另外考古工作者还发现了一类写有“文庙祭盘”等文字的白釉盘、粗白瓷盖豆等瓷器。这类瓷器是寺庙、道观的祭祀用瓷。元明清三代对道教、佛教的扶持力度较大，山西一带佛寺、道观较多。陈村瓷窑能够准确把握市场需求，针对不同阶层，做出相应的生产调整，也足以证明它是一个极具商业眼光和产品创新能力的窑场。能够传承五百年不仅仅是运气好，更多的原因是用心做好了每一件事。
明嘉靖矾红彩五爪龙纹盘
霍州陈村瓷窑的创新能力
陈村瓷窑仍然沿用元代的“五粒泥浆粘钉支烧技术”，只不过做了许多改进。比如泥浆的配方有了变化，即使是支钉变大，在瓷器内壁上留下的疤痕也并没有变大。到明朝后期，在泥浆和支钉中还掺入石英砂，使支烧疤痕变得更小。这项技术通过霍州人的不断改进，已经变得更加成熟稳定，并且直到现代仍然在用。家中有老瓷器的朋友，可以拿出来仔细看看，在底足上会看到几个凹下去的小点，那就是支钉的痕迹。
除此之外，考古队还清理出一组由1座窑炉和3组砖券窑洞式作坊构成的相对完整的明代窑业建筑遗存。这是明代北方地区发现的一种全新的窑业生产布局形态。它的发现为我们系统、完整的展示了明代瓷器生产的各个环节工序，为研究北方细白瓷制作技术和历史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依据。也为建立北方地区明代陶瓷生产编年历史具有重要的意义，基于此可深入推动南北方明代制瓷业生产对比等重要课题的研究。
霍州陈村瓷窑址出土的，明代 白地褐花纹细白瓷器
霍州陈村瓷窑遗址发掘的意义
霍州陈村瓷窑遗址在清朝的土层中出土的*物文**较少，但风格基本延续了明代的传统。其中，有一片瓷片上写着“堂内供钵顺治十三年十一月内做造”等字样，意思是这件供奉用的瓷钵是在公元1656年烧制的。这是距今最近的一批陈村瓷片，这表明霍州陈村瓷窑至少延续到了清初，也就是从北宋后期延续了将近500年。霍州陈村瓷窑址的发掘，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宝贵的考古资料库。它第一次从考古学角度理清了霍州窑宋、金、元、明、清时期产品的面貌和技术特点，为我们建立起了霍州窑业历史分期的标尺。这一发现不仅填补了北方地区白瓷瓷业发展的缺环，特别是精细白瓷的发展史，更为我们理解北方地区陶瓷文化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实例。
霍州陈村瓷窑遗址发掘地点
霍州陈村瓷窑500年的发展轨迹，实际上也是我国细白瓷在汾河流域从北宋到清代的发展历史的一个缩影。它不仅见证了中国北方瓷器烧制技术的不断进步与创新，也为我们研究北方瓷业交流、瓷业格局、以及瓷业与人地的关系、瓷业在地方社会发挥的作用等课题，提供了宝贵的线索和视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中国劳动人民的智慧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他们用勤劳的双手，创造出了无数精美的瓷器，为世界文化宝库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中华文明，正是在这种世代传承中，不断延续、发展、创新，焕发出无穷的生机与活力。